一覺醒來,腦子總算清醒一些,但葉湘倪還是沒時間跟古斯好好聊聊。
六點,她老樣子活似打野戰的將自己打理完畢後,抓着大揹包從房間裏衝出來。
平常公司十一點才上班,可今早七點半有個外景現場。
“古斯,”纔想叫人,客廳裏的人影早一步映人眼簾。
“早安。”古斯朝她微微一笑。
“你——”未說出口的話,在她看到桌上那堆麪包、飯糰、戛然止住。“哪來那麼多面包、飯糰呀?”
“買的。”他昨晚拿着她塞給他的錢,走到她所說的巷口的7-11去找食物,一堆食品中他只對她買過的麪包、飯糰、牛奶有印象,當然就專挑那幾樣下手。
“你把所有錢都拿去買光了?”她表情像被雷打到般,尤其見到他點頭後,更是直接哀號。“我的媽呀!你有沒有看過保存期限?還有,牛奶買回來要先冰起來。”
“我冰了,剛纔纔拿出來的。”聽見她的哀號,他蹙了下眉頭。以前在上頭每隔一段時間他會看看人間,基本的常識他大概有,只有一些細節或有些瑕疵。
聞言,葉湘倪衝去開冰箱,發現裏頭至少還有十來瓶牛奶。
她簡直欲哭無淚,完全記不起來自己昨晚到底塞了多少錢給他。“喫早餐?”古斯一臉討好地拎了一顆飯糰、麪包和牛奶走到她身後。
葉湘倪半蹲在冰箱前,側頭瞟了他一眼,發現他微蹙眉,臉上的表情帶着疑惑,好像隱約知道自己做錯什麼,卻又不是很清楚。
她在心中把不認識的路人祖宗先給問候過一回後,穩定自己的情緒。“謝謝。”
接過古斯手上的東西往揹包裏塞,又到客廳多拿了兩個麪包,也丟進揹包,轉身扯住跟在自己後頭這傢伙的衣服,將他的頭往下拉。
“買東西注意一下保存期限,像這袋子上印的這條,不知道就問店員,食物如果超過保存期限就會壞掉,壞掉不能喫,就是浪費,懂不懂?”她塞了個範例給他,一邊說明。“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先把你買回來的東西所有保存期限都檢查清楚,快壞的就先喫掉,我今天回來的時間應該會早一些,會幫你帶幾套衣服,你暫時別穿成這模樣到處亂跑,可以嗎?”雖然現在在很多年輕人會奇裝異服,但他實在怪異過頭了。
“嗯。”古斯點頭。
葉湘倪看着他乖順的態度,心中感到哭笑不得。
矮不隆咚的她扯住一個高自己整整一顆頭以上的大漢,畫面已經十分詭異,而且他們兩人間的對話還活像媽媽在教小孩,連應對舉止都像,她現在真不知道該感動還是怎樣。
“昨天有睡我房間嗎?”她突然想到。
他又點頭,“地上。”很好,看來她撿回來的東西怪,但是個乖寶寶。她安心一些。
“我沒時間了,你待在家不要亂跑,有事打我手機……對了,你會用電話嗎?”見到這個乖寶寶又點點頭,她纔再繼續往下講,邊往門口移動。“你要睡我房間OK,但別要亂碰我的東西,地板不好睡的話看你要不要把另一間房間的牀墊搬過來,然後,我房間沒鑰匙,別反鎖了……”她非常快速地交待完一串。
平時工作幾乎佔光自己所有心思,她對古斯的特殊狀況雖然想再搞清楚些,卻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目前暫時決定,只要他別造成自己困擾,她不介意先順着情況走。
“好了,我出門了。”蹲在門邊綁好鞋帶,她站起身看見古斯就在身旁等着,她心中有股說不上來的怪。
自己在外住了那麼多年,上任室友雖然是同公司的同事,但兩人、職務不同,上下班的時間也有些差異,平時都各自進出,她從沒有過這種被送到門口的經驗。“呃,那就這樣了,拜。”她有些不習慣地頓了頓。
跨出大門,葉湘倪在不遠處的電梯前方站定等待,然而等了幾秒,遲遲沒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他不會連門都不知道要關吧?
她感到怪異地回頭,只見那尊門神竟站在門邊,同樣也看着她。“你……要關門知不知道?”她蹙眉提醒。
古斯只是點頭,看樣子是他要目送她直到離開視線。
她放棄理他地轉回身,背後卻因意識到他的視線而不由自主的全身僵硬,直到進了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才放鬆下來。
她整個人倚着電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嗯……”一大清早就十八相送,希望這傢伙不會每天都這樣玩,她的雞皮疙瘩可受不了。
不過這時的她還不知道,對於今日同樣的場景,她日後會漸漸習慣。
一個月前若有人跟葉湘倪說,她會從照顧別人的角色轉變爲被照顧的那方,她一定大笑三聲後再踹踹對方屁股,叫對方回家睡一覺,清醒清醒。但事實就是發生了。
“古斯──”烈日高掛的上午,位於小巷弄裏的某棟舊公寓裏,延續了一個多禮拜的活動,今日照常上戲。
“古斯--”一聲聲叫喊從房間內由遠至近,古斯捧着一盒便當站在客廳與廚房交界處,等着聲音的主人出現。
“快快快快,早餐!”
“今天幾點回來?”看見葉湘倪出現後,他才繼續動作,將桌上的早餐兼午餐和一些小點心全放進小小的布包內。
“沒意外是準時下班,九點前到家。”
“會先喫晚餐嗎?”他問。
“嗯-—應該不會。”她側頭想想,給了答案。“有意外我再打電話回來給你。”。
“嗯。”他點頭,將布包塞進她的大袋子裏。
葉湘倪看着他的動作,不禁感嘆命運的神奇,哪料得到當初撿回來這只不人不鬼的傢伙在一個月的時間內成了她的全職萬能管家。老實說,她完全沒料到這傢伙對現今社會的瞭解還不算低,而且適應飛快,其實她更難相信的,是他所說的都是實話,他還真的是那啥米雷神的兒子,下任什麼鬼接班人之類的。
半個月前,公寓附近幾百公尺內因臺電施工大斷電,家裏因爲他,成爲這一帶唯一一戶燈火通明,電腦還能跑、微波爐照用、飯照煮的一戶人家,也害她因此遭到附近鄰居關切,她只好亂扯家裏有啥外國朋友帶回來的蓄電型日光燈、蓄電型家電、一堆蓄電型阿哩阿雜之類的應付過去。自此,她相信了他的說詞,再順便警告他別太招搖,小心被當成外星人抓去研究。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她對於這個外型粗獷野性,感覺有幾分壞人樣的男人,居然沒由來的感到信任,一開始,她也覺得這種信任非常奇怪,但隨着時間一天兩天過去,不知不覺中,自己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接受了。
唉,誰叫這個萬能管家太好用,煮飯、洗衣、做家事樣樣都不用人交代就自動自發做好好,好用得誇張到如果自己回家時就躺在門口不走了,他也會把她扛進來安置妥當。所以,她現在成了個供喫供住但不給薪的惡霸僱主,這也不能怪她,她要付他薪水他還不肯。
“謝啦,對了,裏面浴室的水龍頭怪怪的,水流變很小,你再去看看哦。我出門了,拜!”
接過自己的揹包,葉湘倪頭也不回地朝外頭衝,驀地一隻大掌迅速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回。
她回過頭,不解的朝攔住自己的他投去詢問的目光。
古斯沒立即回答,他只是雙手捧住她的臉頰,五官朝她緩緩壓近。在離她臉蛋不到幾公分的距離時,他停住了,兩根手指輕輕地在她頰上颳了刮。
“睫毛。”他捏起一根細細的黑色毛髮,朝她微笑。
葉湘倪一股提到胸口的氣,在他爲了將手上的東西拿給她瞧,而退開幾分後,終於得以吐出。
這萬能管家真的是好到沒得挑,但唯一讓她不習慣的一點是,這傢伙動不動愛和她“近距離面對面’,而且讓她全身不對勁的是,自己每回在看到他的臉朝自己靠近時,一顆心就會像要跳出來般,瞬間提到胸口。
“你有近視嗎?”她忍不住又問了第N遍。
“沒有。”古斯微挑眉,還是同樣的回答。
“哦──”唉,算了算了。她深呼吸了幾下,想叫他不要靠近的話又吞回肚中。
大概是覺得“國情不同”的原故,她對他的包容力真是出乎自己意料的高。她平撫着心跳,問:“我臉上沒東西了吧?”
“有。”
“什麼?”難道她的睫毛要換毛似的狂掉嗎?
“你的臉。”邊說,他雙手又貼上她的臉頰,五官再度在她眼放大。“紅紅的。”還有點燙。他拇指在她臉上又摩掌了幾下。
葉湘倪看着眼前這張近到自己只稍一踞腳就能使出頭槌攻擊的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他搞不懂自己就是造成她臉紅的元兇嗎?
她不快的將他的手撥開,之後一掌打在他的前額上,往後推,將兩人間隔出一段距離。“我、要、遲、到、了。”她一字一字清楚發音,將自己的不快完全表露在音階上。
“記得修水龍頭。”說完,她連再見也不說就轉頭跑掉。
這也是每天都會發生的場景。看着小不點又從自己面前衝出家門,古斯眼眸裏盛滿笑意。
他知道她對於他的過度靠近會感到不自在,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尤其是在他靠近後就可以見到她紅紅的臉蛋,那畫面可愛得不斷促使自己一再做出逗弄她的行爲。
他勾勾嘴,走到門邊將剛纔被她亂扔的室內拖鞋擺回原位。
在人間已待滿一個月,自己對所有事物從一知半解,到完全摸透,尤其是家事修繕,更是成了專長。
他走到廚房,從底下櫃子拿出工具組提箱,往房間浴室前進。
先測試一下水流,再將水龍頭拆開檢查,沒兩下就解決了小不點交代的工作。
身爲神人,卻窩在小浴室內修水龍頭,古斯倒也能自得其樂,因爲只要多做完一件家事,就離湘倪回家的時刻近了一些,也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時候了。他在家裏很多事情可做,拖地、洗衣、修東西、看電視,偶爾他會上上網,但除非必要,否則他不是很喜歡電腦這項電子產品,電流、電訊太多太雜。若家事忙完後的時間還早,他有時也帶着地圖出去繞繞。
湘倪也帶了很多書回來給他看,借的租的,她還帶他去過一回誠品,但麼都沒買。她說他適應良好,什麼都學得快,就是對錢不行,如果給他一百塊去買東西,他就會把一百塊全買光,給一千也是一毛不剩的全打在發票上帶回來,所以家中必需品大多是她下班後纔會帶着他去買,如果真的只能叫他自己去,她也會列清單,給剛好的金額,防止他又做太多非必要性開銷。
不知不覺中,兩人間養成了配合良好的相處模式。
明明一個月的時間不算長,甚至對他而言是晃眼即逝,但彼此對對方的信任感,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出現。兩人同居的生活中也並非都沒有摩擦,有幾次都令他盛眉想發火,只是每每脾氣想冒出頭時,看到這顆小不點對着自己笑笑,心中縱使有萬把怒火都會在瞬間熄滅,燒不起來。
他現在漸漸能瞭解,爲何父親能和母親打過幾個世紀,感情卻依舊甜蜜。看着湘倪,他也會有那種感覺。
一種天長地久,只要有她相伴就感到安心滿足的感覺。
他想要她。這是他在她身邊轉了一個禮拜,身上的神力已全然恢復後,卻還是喜歡靠近她、觸碰她,甚至千方百計想賴在她身旁發現的事。
在未來的日子裏,他想要身邊繼續有她的陪伴,也因此,他自願淪爲萬能管家任她使喚,只求能和她待在同一間屋。
半個月前,那對打打鬧鬧的父母與自己連絡上,當時他也是想也不想的選擇留下。
也很清楚,距離他的神職接掌,在人間時間算來尚有百年時間,只要在接掌前回去即可,“雷”是個族,他不在,還有其他族人可以幫忙,他未接任主位前,多他少他一個差異並不大。
不過,父母顯然對他的追妻之路一致不看好。
“……”他發出一串音階奇特,狀似不滿的嘟濃。
母親原本也是凡人,他想要湘倪這事並非禁忌,只是凡人的自我意識高,思維常常過於複雜,不似神人,順應天命對他們而言理所當然。雖然天註定的緣分讓兩人相遇,但想要與對方要白首還是得下工夫努力,這點天地人三界無一例外。
父母對於他是否能讓心上人在種種人類的思維與價值觀下,回應他的情感這點並不樂觀。
依他過去對異性興趣缺缺的情況來看,父母對他的開竅可說是驚喜中又帶着看好戲的戲諳心態,所以在他提出要留在人間追妻的想法時,雙親二話不說馬上拍胸脯答應,有什麼事他們會頂着,只要他追得到老婆,一切沒問題,對,只要他追得到。
“哼。”想到那兩位想看他笑話的老頑童,他不快地從鼻子哼了聲。他喜歡湘倪,當然也希望她對他有相同的感受,就算以往對談戀愛沒經驗,他總會找到辦法,讓她回應他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