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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天王》 / 齊晏 / 第5章 / 共18章

掌燈時分。

元狩靠着一堆軟墊,右肘支在御案上,懶懶地撐着頭。

“龍紀皇朝不是聽說國庫空虛了嗎?居然還送了這麼多禮來,何必打腫臉充胖子呢。”

他輕輕合上琳琅滿目的禮單,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

“龍紀皇朝想跟我朝交好,想必以爲這樣的籠絡手段就會有效果。”禮官的口氣幾近輕蔑。

元狩淡瞟禮官一眼。

“收了這麼多厚禮,我朝若不還禮也說不過去。”他提起筆,飛快寫下幾行字。“金、銀、綢、緞、珍珠、玉石、茶葉、酒,多挑些稀有名貴的回禮,儘快辦好,去吧。”

他蓋下御印後,禮官立即捧起墨跡未乾的聖諭,低着頭退了出去。

海信這時捧着一隻銀方盤走了進來,盤中整齊地排列着五支牌籤,每支牌籤代表一個妃嬪,元狩翻了哪一支,當夜就由那一位嬪妃侍寢。

按照元狩以往的慣例,他幾乎看都沒有看那些牌籤一眼就撤下去了,但是此時元狩看見原本的四支牌籤新加進來了一支,上面寫着『常善公主』,不禁想起應天禹那雙閃着挑釁光芒的眼眸,還有被他握在手中時顫抖不已的冰涼手指,他的脣角微微泛起了笑意。

“皇上,今晚要召見常善公主嗎?”海信輕聲探問。

“不用。”元狩起身走到他專門用來作畫的御案前,一邊說道:“常善公主一路長途跋涉,今晚就讓她好好歇息。”

“是。”海信捧着銀盤正要退出去,元狩忽然叫住他。

“海信,給常善公主安排的玄微宮她還滿意嗎?”

海信想了想,搖搖頭。“回皇上的話,常善公主並沒有多說什麼。”

“服侍她的宮女都安排好了吧?”他邊說邊把幾日前還未完成的畫作攤開來。

“是,八名宮女都已經叩見過常善公主了。”

“嗯,下去吧。”他漫不經心地挑選着畫筆。

忽然,寢宮外傳來一陣喧譁聲,元狩微愕,抬頭看了海信一眼。

“皇上,奴才去瞧瞧怎麼回事?”

海信臉色微變,連忙轉身走出去。

元狩疑惑地側耳傾聽,夜裏十分寂靜,喧譁聲隱隱約約傳進了他耳裏,疑似是常善公主的說話聲。

“……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見皇上……”

這常善公主到底想幹什麼?剛到這裏的第一晚就直奔他的寢宮,龍紀皇朝的公主們不會這麼不守規矩吧?

他慢慢踱出寢宮,聽見海信壓低聲音安撫着常善公主。

“皇上沒有宣召,不能見公主,這是後宮的規矩,公主有什麼事等明日一早奴才稟明皇上以後再說。”

“皇上現在就在裏面,你只要進去跟他說一聲不就行了嗎?明明現在就能解決的事情呀!爲什麼非要等到明日?”

應天禹清脆的嗓音聽起來十分憤怒,但更多的是惶然不安。

“這……這是後宮的規矩,皇上不是說見就能見的……”

“這我知道,我想見我的皇侄兒也總是喫閉門羹,可是今日不同,你給我的那些宮女們要把醜嬤嬤請到別的地方住,這可不行!今晚這事解決不了,本宮今晚就沒辦法睡了!”

應天禹比誰都清楚這些毫無人性的後宮規矩,在龍紀皇朝的後宮裏她已經活得夠窩囊、夠狼狽了,好不容易離開了那個牢籠,她聽醜嬤嬤的話要努力展開自己的新人生,不能再毫無尊嚴的活着。

豈知,纔剛到天鳳皇朝的第一夜,他們竟然就要把醜嬤嬤從她身邊帶走。

醜嬤嬤是她這輩子最親的人,她可以什麼都不要,絕對不能沒有醜嬤嬤!

“到底是什麼事情這麼嚴重?”

元狩緩緩走出永夜宮,站在廊下溫和地望着應天禹。

“你派來侍候我的八個宮女我可以一個都不要,只要把我的醜嬤嬤還給我!”

應天禹一見到元狩,立即情急地喊道。

元狩微訝地看着她,接着側過臉看了海信一眼。

“你們把醜嬤嬤怎麼了嗎?”

海信連忙搖頭。

“奴才只是將醜嬤嬤安置在玄微宮旁的一處僕婢居所,並不知道公主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醜嬤嬤從本宮一出生就服侍着我了,她從來都不是僕婢,怎麼可以把她安置在僕婢居所?”應天禹焦灼地喊着。

海信仍恭謹地說道:“公主,玄微宮是嬪妃的寢宮,也是嬪妃侍寢之所,僕婢本就不該住在裏面……”

“我不是說了嗎?醜嬤嬤不是僕婢!”應天禹激烈地大喊。

海信聞言呆愕住,無所適從地偷望元狩一眼。

爲了一個分明就是僕婢身分的醜嬤嬤如此力爭,元狩已經察覺到應天禹的反應十分異於尋常了。

他輕輕抬手,命海信和一旁侍立的宮女、太監退下,只留下他和應天禹單獨在前院中。

此時的應天禹沒有了白天那一身華麗至極的裝飾,臉上的胭脂也都卸淨了,一頭黑髮只綰着一個鬆鬆的髻,整個人稚氣了許多。

“七公主現在見到朕了,有什麼要求只管開口吧。”他柔聲說道。

應天禹深深吸氣,雖然她對元狩的感覺仍然陌生,但是直覺告訴她,元狩待她是友善的,因爲他的眸光總是那麼溫柔似水。

“皇上,本宮在今日以前的飲食起居都是由醜嬤嬤照料,和醜嬤嬤之間感情深厚,希望皇上特別恩准讓醜嬤嬤住在我的寢宮裏,這樣我會比較習慣。”她大剌剌地直視着他的眼睛說道。

元狩聽出了奇怪之處。“除了醜嬤嬤之外,就沒有別人照顧你了嗎?”

應天禹呆了呆,結結巴巴地說:“當、當然有啊!我可是堂堂的皇七公主吶,服侍我的奴婢多得不得了,怎麼可能只有醜嬤嬤一個人服侍!”

元狩看着她慌張的神情,心中更感到一絲困惑。

“公主和醜嬤嬤之間的感情能夠如此深厚,真是令人驚訝。”

“皇上不必驚訝了,本宮的請求皇上能夠恩准嗎?”她急切地問道。

元狩見她滿臉焦灼之色,紆尊降貴地請求他的恩准,不敢相信只是爲了一個年邁的老僕婢。

“朕不知道龍紀皇朝如何治理後宮,不過朕的後宮是由皇太后全權處理,朕向來是不管的,所以能不能讓醜嬤嬤住進你的寢宮,朕明日再替公主請示皇太后如何?”他淺淺一笑。

“這點小事你都不能作主嗎?你是皇上啊!你只要叫那個總管太監把醜嬤嬤帶回我身邊就好了,這點小事還要請示皇太后嗎?”

她惶急得連對他的尊稱都忘記了,一徑你呀你的。

元狩頗感驚訝地凝視她半晌。有多久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了?

他十分好奇龍紀皇朝是如何教育皇子皇女的,這位七公主的行徑簡直完全超脫在常規以外,這讓他感到很有趣。

因爲從小在複雜的皇宮裏長大,看多了人性的醜陋,讓他練就一雙銳利的眼眸,可以一眼就人看透,但是,這位七公主竟讓他摸不透她的性情,將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要朕來作決定,朕恐怕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

雖然被她頂撞,但他依然維持着客氣有禮的態度。

“所以……醜嬤嬤今晚一定不能陪在我身旁是嗎?”她的神色愈來愈倉皇。

這輩子,她從來沒有跟醜嬤嬤分開過,小時候甚至常常爲了在寒冬取暖而和醜嬤嬤同牀而眠,醜嬤嬤給她的是親情的溫暖,她對醜嬤嬤是猶如母親般的依戀,可是如今卻要在陌生的皇宮裏和她分開,她軟弱得幾乎要落淚。

“只是一夜而已。”元狩安慰着她。

應天禹咬脣強撐着,不想讓他看見她脆弱的一面。

“好吧,反正這就是皇宮,皇宮就是個沒有人性、不講人情,也最懂得扼殺人感情的地方!”

她僵直地轉過身走出永夜宮,憤怒讓她連禮儀都忘記了。

元狩的心口被她的話深深擊中,詫異地看着她遠去的背影。

她說的話是事實,然而令他驚異的是,她竟然敢當着他這個皇帝的面把這個事實說出來。

她的控訴,也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痛苦。

“海信!”

他定了定神,側轉過身低喚。

“奴才在。”海信立即從陰影處走了出來。

“立刻把醜嬤嬤帶回玄微宮,明日命內務府把玄微宮外的廂房撥一間出來給醜嬤嬤住。”他淡淡地下令。

海信怔住了。

“皇上,真要破這個例嗎?”

他在後宮當了幾十年的太監,知道後宮裏最怕的就是“破例”。

元狩當然明白海信的擔憂,但他只是任性地反問:“有何不可?”

海信緩緩搖搖頭,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此例一破,後宮必會掀起一陣波瀾……”

元狩的破例,果然在第二日引起了小小的風波。

依照常規,元狩的四位嬪妃一早就往壽康宮向皇太后請安。

剛入宮的應天禹也應前來朝拜叩見皇太后。

四位嬪妃早聽說了應天禹“天姿國色”,這日一個個都特意裝扮起來,想和應天禹一別苗頭,所以壽康宮內彷彿開出了一朵朵光豔奪目的鮮花。

皇太后看她們別出心裁地打扮自己,當然看出了她們的用意,她自己當年也是這樣煎熬過的,怎會不知道她們的心思?

可惜,如此精心的打扮,在應天禹扶着宮女的手緩緩走進壽康宮後,頓時淪爲庸脂俗粉。

應天禹特地穿上龍紀皇朝的禮服前來朝拜叩見皇太后,玉色的錦衫、七彩的鳳尾裙,飄逸的帛帶披在雙肩,恍若仙女飛落人間,四位嬪妃雖也打扮得桃紅柳綠,但一比之下就遜色多了。

“果然很美。”

向來嚴肅的皇太后在看見應天禹之後,也不禁發出讚歎。

應天禹落落大方地接受讚美,沒有虛僞地來“皇太后不嫌棄”那一套,因爲她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唯有美貌。

對天鳳皇朝的人而言,她只是一件來自國勢衰微的弱國所敬獻的禮物,沒有值得驕傲的身分背景,這些她心裏都很清楚,唯有美貌是她的武器。

醜嬤嬤再三勸誡她,皇宮裏的宮規宮禮只講位分等級,不論其它,所以只有得到皇上寵愛才是鞏固地位的不二法門。

對於情敵們,則是第一眼就要以氣勢壓人,別以爲當只溫柔婉順的小白兔就能贏得友情和知交,在後宮這種地方,人人都是趨紅踩黑,虛情假意,後宮是沒有真感情的。

“常善公主,剛入宮還習慣嗎?”皇太后難得擺出了慈祥的笑容。

“多謝太后掛懷,臣妾很習慣。”

“習慣就好。”皇太后笑着點點頭。“在這兒的都是皇上的嬪妃,這幾位是安妃崔氏、寧妃胡氏、羽嬪和氏、惠嬪郭氏,你們以後得好好相處。”說着,又轉過臉來對四嬪妃說道:“常善公主遠離家鄉,往後若遇什麼困難,你們得多多照應她,知道嗎?”

“是。”四嬪妃表面恭順地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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