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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前塵

《易命》 / 樓雨晴 / 第4章 / 共15章

一大早,眼睛還沒睜開,左手摸索到牀頭鬧鐘的方位,在它發出擾人的聲響之前按下,按鍵下摸索到疑似紙張的物品,她撐開眼皮,撕下貼在鬧鐘上的字條。

晏晏,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夢到我?我要去幫媽媽買早餐,你等我一下,別太快出門。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寶貝,要乖,聽話喔!

下角署名的地方,畫了類似脣印之類的圖案,象徵飛吻。騷包!這種事情是女人才幹得出來的吧?娘不娘啊他!薛舒晏撕掉字條往垃圾桶丟,進浴室刷牙,鏡臺上又一張字條迎面等着她。

我說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在今天當面說。拜託,今天就聽我一次,等我好不好?以後每一天我都聽你的。

她撕掉,再往垃圾桶丟,擠牙膏刷牙,全然沒放在心上。這個人就算叫她過去幫他打蟑螂,也會說成天大地大、急迫到不立刻過去他就會死的大事。

這人的痞性,她已經熟透到不行了。

打理好儀容下樓來,樊母坐在客廳看報紙。

「早安,阿姨。」

樊母抬眼,順口問:「今天假日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小雅去買早餐了,你要出去嗎?」

「嗯,和同學約圖書館做報告。」打開鞋櫃,又一張紙條。

你真的不等我嗎?再考慮一下下啦,我真的真的有重要的人生大事要講。

這回角落畫的是一張可憐兮兮的哭臉。

十七歲的小鬼,會有什麼攸關一生的大事要講?這回更認定了他在耍痞,揉掉紙條毫不猶豫出門去了。

其實時間還早,她也沒和誰有約,只是莫名地想反抗,不願聽他的話乖乖在家等他。

她也知道這是遷怒,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可是不這麼做,她無法找到平衡,讓心裏的抑鬱找到出口。這是她內心不爲人知的黑暗面,她也知道這樣的自己很糟糕,就像小時候那些欺負他、把他弄哭的鄰居小孩做的事情一樣,她只能、也只敢欺負他這個軟柿子而已。

或許也喫定了他不敢告狀,人前態度自然,人後極少給過他好臉色看,她其實也不懂,他應該曉得她不再是以前那個會疼他、陪他玩的鄰家姊姊,爲什麼仍一徑地想親近她,忍受她彆扭的怪脾氣?

她坐在麥當勞,一邊看早報,悠閒地喫完早餐,放在包包裏的手機響起短促的音律,那是簡訊鈴聲。

點開一看,又是他。

你真的不等我晏晏,我好傷心、好難過,我要哭了……

幼稚!都幾歲人了!他今天不是要去參加學校爲期一個禮拜的夏令營活動嗎?不快點準備出門,怎麼廢話那麼多!她拋開手機,一頁報紙還沒看完,鈴聲又響起。

我可以進去嗎?

他沒膽直接打電話。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如果她不想理他、或剛好在忙時,被他打斷就會不高興。這男孩的個性是標準的一痞天下無難事,凡事大剌剌的,惹老媽生氣時頂多逃命速度快一點,可是對她卻總是小心翼翼討好,怕她生氣、怕她擺臉色、怕她不理他……謹慎得都不像他的個性了。

她抬起頭,左右張望了下,果然看見玻璃窗外一張過分燦斕的笑臉,見她視線移過來,好熱切地對她揮揮手。

她直接背起包包,將報紙歸位,走出快餐店大門。「樊君雅,你又在耍什麼笨?」

「我哪有耍笨?我有一直叫你等我,說有事要跟你講啊!」是她都不理會的。他很委屈地偷瞄她一眼。

「你不是應該在學校集合等出發了嗎?」她記得集合時間是九點,現在已經八點半了。

「沒關係啦,等一下騎快一點就好了。」

「到底什麼事非得今天講不可?回來再說不行嗎?」

這人的思考邏輯,有的時候她還真的很難理解。

「不行,因爲後天就是我滿十八歲的生日,我本來想跟你一起過的,可是那個時候我還沒辦法回家!不過你不用太難過,才七天而已,我很快就會回來了,你要乖乖的,我也會很想、很想你!」

「講重點!」他大爺時間很多是不是?平日愛天馬行空亂扯,現在是閒聊的好時機嗎?

「這就是重點啊……」

薛舒晏二話不說,轉頭就走。就知道不該相信他的話,他痞到最高點的人生哲學中,吐得出什麼具啓發性的人生大智慧?

「晏晏,我喜歡你。」

她步伐一頓。「這也是重點?」

「當然。」而且是重點中的重點,以學校出考題的方試來說,它叫必考題。

他覺得,要出去七天,一定得當面跟她話別,讓她知道他也是很捨不得離開她的……

薛舒晏發現,她的拳頭很癢。

怎麼辦?真的好想揍他……

每天照三餐加睡前催眠語在唸的話,叫做很重要、很重要,一定得在今天說的重點?

「說完了?好,我聽到了,你快去學校可以嗎?」

他動也不動。「你還沒有回答我。」

見他文風不動,一副打算繼續跟她耗的樣子,她真的火了。「樊君雅,你到底是有什麼毛病!」這是學校辦的年度活動,無故缺席會被記一支小過,他居然還有空在這裏跟她扯這些有的沒的,他是嫌他歷年的成績還不夠糟,畢業之路不夠困難重重嗎?

「我只是想聽聽你的回答,因爲……」他試圖解釋。

要聽她的感受是嗎?好,可以!

「你就是這樣不知輕重,總是想怎樣就怎樣,日子過得散漫又任性,你知道我多不喜歡你這種個性嗎?我努力做最好的表現,盡力讓每一個人都滿意,可是你又在做什麼?你幾乎沒有一天不被阿姨追着打,這樣的你有哪一點值得我!」她驀地住口,似是懊惱地咬脣。

那她爲什麼非得要求自己有最好的表現呢?人生也不過短短數十載,重要的是自己開心而不是別人滿意,不是嗎?

他不甚理解,但至少還清楚一點,那麼完美的她,與他是不相襯的,他配不上她。他也不與她爭辯,只是安靜地看着她。受不了太過沈窒的氛圍——也或者,她無法面對的是心裏愈來愈深的自厭與自責,她霍地轉身逃開。

「你真的——那麼討厭我嗎?」

她怔住,無法回答。

討厭嗎?其實不是的,她真的不討厭他,她只是……

只是一見到他,就沒有辦法剋制自己擺臉色給他看。

爲什麼,他可以過得這麼隨興?考試考差了,也只要哈哈笑兩聲就過了,換作是她,卻會害怕,怕自己辜負大人的期望。

一直以來,周遭的人對她沒有誇獎以外的評語,不是她本來就表現完美,而是她不得不完美。

阿姨對她很好,樊叔叔也沒有把她當外人,但是她無時無刻不記着自己的身分,寄人籬下的卑微讓她不敢暢所欲言,從父母離世後,她就強迫自己早熟,打理好自己的事,也會幫忙做家事,不讓大人操心,不使外人有機會說長道短,更怕自己讓長輩失望。他們之間的地位,早就不對等了,她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自在地對他笑。她其實……只是嫉妒,只是……

自卑。

他不是她,不會懂的。

「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

以前,他在作答考卷上作怪亂答,她還會被他逗笑,誇他好有創意,從來不曾嫌棄過他。

原來,他這樣叫做不長進。

原來,她討厭他不學無術。

原來,這樣的他是沒有辦法給她幸福的。

這回,他沒有再喊住她,低着頭默默走開。

這個領悟的打擊好大,他得好好想一下。

薛舒晏心房一緊,有一秒鐘幾乎要開口叫回他了。

他……還好嗎?從沒看過他那麼垂頭喪氣的樣子,他一直都是笑臉迎人,跌倒了頂多拍拍屁股站起來,很阿Q地仰頭哈哈笑個兩聲就過去了,沒有什麼情緒低潮過渡期。

「君雅,我不討厭你……」直到他都走遠了,她才低着頭,對人行道上的紅磚低喃。

真的,不討厭。

他樂天派的個性,沒心眼的真誠,其實很難得。

他有時候的搗蛋行爲,其實只是想逗她開心,可是每次下場幾乎都是被樊阿姨打得半死。

像是她高三那年失常,沒考上第一志願,情緒低落了好久,他在庭院放煙火逗她,結果差點引起火災,可是……

「煙火很漂亮……」她遲來地響應道,一直都沒有跟他道謝,每次面對他,就是說不出口。

她也好討厭自己差勁的彆扭個性,爲什麼不能像以前那樣,大大方方地跟他說笑聊天呢?喊童養媳的又不是他,爲什麼要把氣出在他身上?

再過幾天吧,等他參加完學校的活動回來,她這一次一定會說出口。

離開快餐店後,她直接去圖書館,纔剛找到位子坐下,簡訊鈴聲又響了起來。

晏晏,我愛你。

她呆愣着,一時間無法消化這五個字帶來的衝擊。

不能說詫異,他從不包尿布之後,就不曾停止說「晏晏,我喜歡你」這句話,她聽習慣了,也不會特別深究這個「喜歡」的含意。

一開始,是手足般的。

到後來,同住一個屋檐下,也許是親人形式的依賴。

直到現在,長久下來,要說她不曾意識到其它的情感意味,那也太自欺欺人,只是,他從未真正說出口。

本來想滿十八歲時說的,然後正式請你當我的女朋友。

不過晏晏……不知道還等不等得到你的回答……

撥個電話給我,可不可以?

如果這通電話撥出去,就代表她默許了。自小相處至今,這點默契她還有。拇指停在回撥鍵上,良久、良久!

卻始終沒有撥出。

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明天吧!也許等明天,他打電話回家報平安時,她再順勢與他聊兩句,這樣看起來比較自然。

她今天說得比較過火,雖然以他的個性一定不會跟她生氣,但是自己應該得做點什麼,也許……明天開始,對他和顏悅色些。反正,他以前講過很多冷笑話逗她開心,隨便抓一則來回敬他,他也會很捧場地笑到在牀上滾。

他真的很好討好的。

她發誓,明天開始,她真的會對他好一點。

這一次,她一定會做到。

沒有明天。她發了很多次的誓,每一次對他擺完臉色,便自己懊惱得半死,在心中發誓下一次會對他好一點。

一次,又一次,週而復始地循環,對自己失信。

她每一次都很認真,卻總是以爲還有明天。

不過,這一回,再也沒有明天,見證她是守信還是失信。

她的明天,已經沒有他。

因爲趕時間,他在去學校的途中出了意外,送到醫院時,已無生命跡象。碎裂的手機屏幕,停在9:03。

他傳來的簡訊,成了在這世間留下的最後訊息。

最後一封簡訊收到的時間,卻是9:08。

是時間設定的差異?發訊基地臺的問題?抑或是其它,已經無法可考,她只知道,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想到的人,是她,最想聽的話,是她的回答。

可是她沒有說,她甚至連回撥都沒有,直到他死的那一天,都沒有給過他好臉色。

從他死後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樊阿姨已經數度哭暈過去,體力不支地躺在醫院打營養針。平日打最兇的人,心裏頭比誰都還要疼愛兒子。

那爲什麼她不哭?乾澀的眼眸,一滴淚也擠不出來,她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他吧?

她每天反覆看着那封簡訊,想着他們最後的對話。明明想對他好一點的,爲什麼做不到?爲什麼要那麼倔強?如果有一回,她曾經對他笑過,說句「我其實很高興有你陪伴」,今天也不至於那麼悶,胸口不會像喘不過氣來一樣,快要窒息。

「我喜歡你,君雅。」

往後的許多年,她每一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對着他的照片說這句話,彌補那一年沒能來得及對他說出口的真心話。

只是,許多事情在當下沒開口,便永遠開不了口了。

無論她說了再多次,他已經聽不見了。

其實,他聽見了。

她每說一次,他就認真回應她一次。

以前,很渴望聽見這句話,他等了好久,終於等到她說出口了,卻是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反而不想要她這麼說了。事情發生之後,她像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剛開始還是能正常地喫、正常地睡,鄰居背地裏批評她冷血無情,他也覺得好難過,原來他對她來說這麼不重要,她的生命中有沒有他,全然無所謂。

他曾經有一點點埋怨過,如果是她離開他,他一定會難過得快死掉。

可是慢慢地,她開始失眠,有時候半夜一個人爬起來,到他房裏不曉得想什麼,一坐就是一整夜。

有時候,像是恍惚地產生時空錯亂,會在清晨時間他母親:「君雅呢?去買早餐嗎?」明明,他已經死去兩年了。

後來,他才逐漸發現,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催眠自己無所謂,否則她承受不了必須面對的悔恨及悲傷。她從來沒真正接受過他死去的事實。

舒晏其實……很在乎他。

他不怨了,甚至希望她少在乎一點,寧願像一開始那樣不在乎還比較好。

她畢業以後,找到不錯的工作,聰明又優秀的她也始終不乏追求者,她一個都沒有接受,每天規律地上班、下班,奉養他的父母。

父親肝癌過世的那一年,母親與她討論過後,賣了房子。可能是爲了不讓她再待在藏有太多與他相關回憶的地方,也可能是鄰里間數度謠傳這條街是極陰極煞之地,如今落得人丁凋零後,才讓母親下定決心賣掉房子,與她搬至遠處定居。

後來,有一個條件不錯的追求者向她告白,要求以結婚爲前提與她交往。

母親勸她接受,他也希望她接受,這樣她後半生纔會幸福。

她考慮了很久,幾乎已經準備要接受了,然而那天晚上,她整理房間時,一張幸運草書籤掉出來。

那是他高一時,有個女同學在做壓花,他也想學來送給她。爲了找到四片葉子的幸運草,他蹲在草叢邊找了兩個小時,娘炮的行爲還被同學笑很久。

她看着那張書籤,眼淚突然滴滴答答掉了下來,隔天,就拒絕那個男人了。

怎麼可以這樣!那只是一張書籤而已呀!

他急得跳腳。好不容易出現一個認真想對她好的男人,她怎麼可以因爲一張舊書籤就輕易放棄自己的幸福!

他當初會送她四葉幸運草,就是希望她能擁有人生中的「信仰」、「希望」「愛情」以及「幸運」,缺一不可,而不是要她埋葬人生來追憶他啊!他一路看着她,一點一滴封閉自己的情感,有的時候還會因爲太渴望過去的日子,極短暫地產生時空交錯,聽見他的聲音,看見當時仍活蹦亂跳的他。

她不曉得那是時空逆流,母親也不曉得,大家都以爲她瘋了。母親一度擔憂地陪她去看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理醫生。

後來,母親也過世了,她再也無所執戀。

有一天,無意間又繞回這條與他共同成長的街道,她在門外站了一個下午,直到房東小姐無聲無息出現在她身後。

「要看房子嗎?如果是你的話,我可以便宜租讓喔!」

這是極大的誘惑,她終究還是舍不下這段人生中最珍貴的回憶。

她又回到這裏,耽溺於過去的回憶中,終至扭曲了時空,再也回不來。

她太想念他,想念到沒有辦法面對這個沒有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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