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景觀設計公司一如以往的忙碌,剛開春,元昊便赴日本出差,與龜毛難搞的黃董親自面談。
雖然上次湘君最後沒去赴相親約,但不知爲何,黃董並沒有介意這事。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他因爲介意而不願把設計案交給“罡”,元昊也不在意,畢竟對他來說,湘君比什麼都重要!
雖然辛苦,黃董意見多又難擺平,但元昊仍是拿下箱根旅館的景觀設計案,設計工程還未結束,“罡”和他的名氣已經打響了,原本在香港、臺灣大陸三地跑,現下又多了日本,案子接了一個又一個,他和湘君開始過着聚少離多的日子。
這樣的忙碌一直到春假元昊才能喘口氣,回到臺灣,試過一個沒有工作和閒雜人等打擾的週末。
週一,元昊一如以住在早上十點進公司,以一個出差十天的人來說,他神清氣爽得不可思議,那當然是因爲週末他不只睡了一頓好覺,再加上小別勝新婚。
“湘湘。”元昊的好心情讓他公私不分,一進公司就直接站在湘君的座位面前對她笑,纔不管其他員工的探頭探腦。“要給你的東西,我昨天忘了拿給你。”
公私不分是他最忌諱的事,但是他忍不住,他告訴自己,就三分鐘,三分鐘後他便得戴上老闆的面具纔行。
“什麼東西?”湘君想到他會忘記的原因,驀地紅了臉。
週末清晨,他以吻喚醒她,接下來的時間,他再沒讓她離開開他的牀,都怪他太粗魯,害她今天得穿高領衣服來上班,高領耶!今天出太陽,熱得要命,害她一進公司就被人行注目禮,她的穿着實在太奇怪了。
“禮物。”
元昊把手提袋遞給她,湘君疑惑的打開,從中取出兩包造型很可愛的手工糖。
“給小朋友的。”他刻意加上註解。
湘君睞了他一眼,含羞帶怯地道了一聲,“謝謝。”
元昊這陣子常常出差不在公司,可每次回來,他一定會爲她帶回禮物,之前是香水、皮包,或者是精緻名貴的飾品,但從來沒有看她使用過,直到被他撞見她藏在大抽屜裏的糖果罐,從此,他就以爲她喜歡喫糖果,常常拿這件事來取笑她。
數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元昊出差回來,都會爲她帶上各國知名的手工糖果做爲禮物。
拉開最大的抽屜,抱出藏在最裏頭的糖果罐,湘君很珍惜元昊送給她的糖果,她將新的糖果放進已經塞滿糖果的玻璃罐裏。
糖果罐裏的糖果多到塞不下,她必須一顆一顆找縫隙塞進罐子裏纔行。
元昊失笑,她很認真的塞糖果,那模樣像小學生專注的在做實驗。“買這麼多糖給你,你爲什麼不喫?”
湘君將最後一顆糖塞進罐子裏,然後把瓶子放進大抽屜時,她微笑說:“現在我很快樂,所以不需要。”
她感覺超開心、超幸福,她沒有想哭,不覺得難過,所以糖果還是擺在瓶子裏就好,她覺得自己應該不需要糖果了。
“奇怪的丫頭。”元昊當她捨不得喫,也沒多問,更不會起疑。“上班了,認真點。”三分鐘了,時間的,他應該上樓回辦公室,但是他的腳卻像釘住似的移不動。
“好。”
“你已經夠認真了——我是在對自己說。”她傻傻的應話讓元昊笑出來,伸手橫過桌面,忍不住想觸摸她的臉……
“頭目,不要一早就這麼閃,我的眼睛好痛……”有員工受不了他們一早就在打情罵俏,發出不滿咆哮。
元昊表情一變,立刻收手,對湘君不由自主顯露的溫柔瞬間消散,端出一張撲克臉,也沒講什麼,就一個眼神掃過去,立刻讓其他人閃人閉嘴。
兇狠依舊的大頭目回辦公室坐鎮了,底下不意觸到逆鱗的人鬆了口氣。
辦公室戀情真的很糟糕,尤其對象還是老闆的時候,老闆不能捉弄,個性隨和溫柔的湘君,就變成被揶揄的對象。
“小湘湘,有你真好。”長湘君兩歲的業務部女強人蘇菲亞來到她面前,一臉正經感動地握着她的手,她和湘君的感情不錯,但也特別愛鬧她,“頭目現在進公司眼睛只會盯着你的位置,不會看我們耶,真是辛苦你Cover我們,真是太好了呢。”
“我一點也不覺得好!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雖然我聽不懂,但是我知道你話中有話,請說清楚!”湘君的反應很大,讓同事們鬨堂大笑,她自己則糗到臉紅。
工作順利、愛清順利、人際關係沒問題,日子過得這麼開心,她沒有想到自己很快的就需要大抽屜裏的那些糖果。
在春天即將過去之前,讓人發黴的天氣總算放晴,一掃多日的陰霾。
難得放晴,太陽散發熱力,照得公司門前嫩綠色的草坪一片生意盎然。
“汪!汪!”被同事撿回來養在公司裏的黃金獵犬對着關上打門吠了兩聲,轉圈圈、搖尾巴,躁動的不得了。
“喵——”不請自來,把“罡”當成自己家的小黑貓用胖胖手抓着門板,大叫着放我出去。
剛從檔案室出來的湘君發現這一貓一狗的躁動,立刻幫它們開門,走到門邊時,小黑貓還撒嬌的蹭她小腿。
“可是草坪還溼溼的耶……算了,弄髒就送去洗澡囉,你們悶好久了,好可憐。”湘君放這一貓一狗出去,它們就像脫繮的野馬,立刻往外衝。
黃金獵犬在還帶着溼意的草坪上奔跑、打滾,很快的就全身髒兮兮,小黑貓則優雅的走到傘狀涼亭,跳到乾淨的桌面趴臥,悠閒的搖着尾巴。
湘君回到工作崗位上,準備把一大早就堆滿她桌面的資料整理備份,還有跟合作建商借的藍圖,要請快遞公司來取貨歸還,也有許多雜務要處理,她還答應了會計跟她跑幾個地方拜訪客戶。
“湘君,麻煩你幫大家泡咖啡。”剛從會議室出來的同事帶着一臉凝重,但口氣還算是和緩客氣。
樓上會客室裏有貴客來訪。
“好,你還好嗎?”因爲同事頻皺眉頭,一臉不太舒服的表情,湘君關心地問。“要不要我拿胃藥給你?”
“胃藥?太好了,謝謝。我真想掐死阿光!把資料弄錯,他白癡,活該被頭目電!要是案子有什麼變數,我們大家決定圍毆他!”
同事咬牙切齒的撂完狠話,吞下湘君好心遞來的胃藥,找到漏拿的文件後,又匆匆回到會議室。
湘君立刻到茶水間煮咖啡,在等待時看向牆上的時鐘,時針指着下午三點,他們已經待在會議室兩個多小時了。
應該……沒什麼事吧?
端着煮好的咖啡,她拾級而上,在會議室門板上輕敲兩下示意,便徑自推門而入。
“哈哈哈哈哈——”
出乎意料之外的豪爽笑聲,跟她預想中的緊張壓迫完全相反。
抬眼望去,是元昊的大笑聲,湘君更疑惑了,她從來沒見元昊在工作時大笑過,能讓他笑,就表示有人做對了事。
太好了,這表示這案子他很有自信,湘君也鬆了口氣。
當黃董派長孫來臺灣見元昊時,全公司上下如臨大敵,以爲拿到的案子又有變數,擔心先前投注的心力與資源會化爲烏有。
湘君步伐輕盈,元昊覷空睞了她一眼,不是她的錯覺,在他眼神投注在她身上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加深。
真是的,這個說要公私分明,卻常常公私不分的老闆!
“黃先生,需要我另外爲你倒杯水嗎?”湘君爲客戶倒完咖啡後,體貼的問,聲音壓低,不影響會議進行。
她所問的人正是這場會議的主角,黃董引以爲傲的長孫,黃先生是一個長相很斯文的年輕男子,年紀跟她差不多。
黃先生並不像以前她接待的那些客戶一樣連頭也不回,或隨便點頭應個聲了事,反而特地直視她的臉,臉上掛着親切的微笑。
跟黃董一模一樣。湘君在心中默默地下了註解,那個老人家喜歡看着人的眼睛說話,就算只是要一杯茶,說一句謝謝。
“好的,請幫我倒一杯水。”黃先生帶着笑意的說道,“謝謝。”
“不會。”因爲對方有禮,她也客氣回應。
接着湘君轉頭,繼續爲其他同事倒咖啡。
她沒注意到剛纔盯着她眼睛直視的黃先生,在她轉身後又多看了她兩眼,然後笑了出來。
而一直注意湘君動向的元昊看到了,男人的雷達告訴他——有鬼!
“我頭一次遇見被刁難還能放聲大笑的合作廠商,難怪我爺爺喜歡你,元先生。”黃先生笑道。
“基本上,我不喜歡有人質疑我的作品,不過黃董派來說服我的人,讓我心服口服。”元昊蹙起眉頭說道。不可能,一定是他想太多、太愛喫醋,元伶就常常拿這一點來攻擊他,元昊甩掉心頭湧上的煩躁,繼續進行會議。
“所以這是誇獎我的意思?”一箇中文說得字正腔圓,口音很臺北的女人開口。
“很有自信,不錯,我欣賞你這種女人。”元昊難能可貴的又笑了,並且在衆人面前誇讚對方。
湘君正好在爲這位一身鐵灰色褲裝的女人倒咖啡,忍不住多看這個女人兩眼——她是被元昊欣賞的女人。
她有一頭俏麗短髮,看來精明幹練但不失女性柔媚,五官精巧,臉上彩妝強調出漂亮的眼睛和性感的脣,她就坐在元昊左手邊的位置,面前攤開的設計圖副本上,加註了許多英、日文註釋,湘君走到她身邊時,她正用一雙巧手在圖上畫着栩栩如生的松樹。
“我非常樂意高新聘請你。”元昊對她非常欣賞,甚至當衆挖角。
“你想害我被我外公打斷腿嗎?”女人哼了一聲,對坐在對面的黃先生使了個眼色。“我說表弟、未來社長,你看看,有人挖角呢,你應該幫我爭取加薪纔對。”
她叫張思琳,是黃先生的表姐,也是他的祕書。
元昊欣賞這樣的女人,也一向跟這樣的女人交往——聰明、漂亮、才氣縱橫,與他勢均力敵。
從來不挖角的元昊,欣賞她欣賞到打破自己的原則,當着僱主面前挖角,雖然是開玩笑的口吻,但湘君知道元昊是認真的。
她不曾因爲工作的關係而被元昊誇獎過,她被罵是家常便飯,如果不是他們正在交往,元昊應該……早就開除她了吧。
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卑感浮上,湘君的心重重一沉。
“那就會變成我被爺爺打斷腿了……不過,如果葉小姐開口,說不定爺爺會說好。”黃先生打太極拳,把話題轉到無辜的湘君身上。
“咦?啊!”心事重重的湘君不意被點名,倒咖啡時一時失神,熱燙的咖啡灑出,燙紅了她的手臂。
“怎麼這麼不小心?”元昊心疼得大吼,立刻走過來拿走咖啡壺。
“有沒有怎樣?”另一個關心的嗓音從對面響起,不是別人,正是黃先生。
湘君搖搖手,微笑說沒事,“沒怎樣,不燙。”
“等一下趕快去擦藥。”元昊掏出手帕,擦掉她手上的咖啡漬,她白皙的手背都被燙紅了還說沒事,他纔不相信她的鬼話。
如果不是有客戶在,他一定馬上就把她拖到樓下去抹藥!
“好。”湘君柔順的說好,再度執起咖啡壺,繼續爲大家服務。
她沒發現身旁的客戶之一——美麗自信的張思琳,多看了她兩眼。
“我爺爺眼高於頂,不隨便幫人安排相親,他老人家非常中意你。”
湘君訝異的望着對面的黃先生,他笑得溫和,但卻說着讓她摸不着頭緒的話。
“什麼?她就是外公幫你安排的相親對象?跟照片差太多了吧!這跟詐欺有什麼兩樣啊?”張思琳誇張的大喊。“你還特地追到臺灣來!不覺得被外公擺了一道嗎?”
原來就是這個女生,難怪有點眼熟,都怪外公讓她穿超貴的和服,讓照片中的她看起來氣質出塵,也讓從小被寵到大的表弟對她一見鍾情,竟然追到臺灣來。
最讓她不能理解的是,很少男人跟她說話時還會轉移注意力,這個女生一出現,元昊的眼神不僅飄走,表情還一瞬間變得柔和,而只要面對自己,他就立刻擺回粗獷勇猛的男子漢面孔。
這樣的女生,爲什麼會讓她優秀又眼高於頂的表弟一見鍾情?
還有那個很MAN的元昊,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兩個人有什麼吧!
“差很多吧!我也這樣覺得。”湘君嬌憨的笑着,用笑容化解這尷尬的場面。
“我就知道和服很貴!黃董還騙我很便宜,謝謝你今天告訴我,下回見到黃董我一定會再跟他道謝,那天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很漂亮。”
雖然臉上笑着這樣說,但是對方的話還是刺傷了她,一直以來壓抑的自卑再也無法抑止地湧上心頭。
她一直不敢面對的問題,如今再也無法逃避了,如此平凡普通、沒有長處的自己,配不上元昊……
看看她現在在做什麼?她在幫人倒咖啡、送茶水,不像這個女人精通多種外文、有優異成績和家世爲後盾,自信滿滿的能跟元昊相抗衡。
她什麼都不會,是“罡”裏最無足輕重的員工!
“啊……”張思琳輕呼一聲,她懂了,就是那種溫柔可愛的反應,讓她難搞的外公、表弟,還有兇狠得跟野獸一樣的元昊喜歡上她,她剛剛的反應,不只是男聲喜歡,連她都好喜歡,可是怎麼辦?她已經沒大腦的亂講話了!
“黃董是睿智的老人,他看見葉小姐的優點,也一直對她照顧有加。”元昊笑笑的說,隱忍着強烈的不滿。“像疼愛孫女一樣。”
他剛剛聽完張思琳不客氣的批評時,氣得差點就要大喊——你這女人懂什麼!
但算了,別人不懂無所謂,他懂就好,跟湘君在一起他很平靜,不用猜忌,她很單純而且死心眼,愛上就是全心全意。
她是他休憩的港灣,能撫平他躁動的情緒,她只要做她自己,別人不懂最好,就不會有人來跟他搶。
“表姐。”黃先生喊了一聲,接着以日語嚴厲地對她說了一長串話。
張思琳聞言楞了一會,接着轉頭面對湘君,坦率地道:“抱歉,我剛纔說話不經大腦,讓你不開心的話,我慎重跟你道歉。”
“沒關係……”她連個性都這麼直來直往,讓湘君很羨慕。
“不要因爲這樣就討厭我,以後我們——”可以當好朋友,你也有可能變成我弟媳,外公那裏還要你幫我美言幾句啊!
“表姐,你話太多了。”黃先生阻止表姐接下來要說的話,他淡淡的睞了她一眼,張思琳立刻閉嘴。
那帶着警告意味的一瞥,讓元昊明白爲何黃董會讓年紀不過二十五的長孫接下大權,負責這麼重要的案子,也明白爲何黃董會讓年近三十,拿了數個管理學位的外孫女擔任副手。
看起來溫和的年輕人,其實是頭已成年的猛虎——他的目的是什麼?元昊不着痕跡的觀察他,從他偶爾的不專注,發現他的目光所及是……湘君?
再加上剛纔張思琳講的相親,讓他想起不是很愉快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