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了許久,一路上,褚問風都冷着臉,沒說半句話。
巫蓁芯望着車窗外飛掠的景物,心一陣一陣地痛。
他想帶她去哪兒呢?想怎麼處置她?他有多恨她?
一連串的問題,她不敢問,也不想問。
原本那麼老實善良的人,她從沒見他有過兇惡的表情和眼神……他一定很恨很恨她吧?她越想越難過,眼睛刺痛發熱起來。
“你不要哭!再半個小時就到了。”
巫蓁芯被身邊人嚇了一大跳。他不是在開車嗎?怎麼有辦法注意她……她咬牙,不敢哭。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住,她眨眨眼,不敢相信他……居然帶她到問風國小?
褚問風還沒開口,她已經開了門,下車。
巫蓁芯跑了幾步,到校門口。
現在是傍晚,學生都回家了,有幾個附近的居民進出校門,多半是來運動的。
巫蓁芯懷念的摸摸校門口旁的石牆,聽見褚問風冷聲說:“跟好。”
她沒答腔,但聽話的默默跟着他走。
褚問風領着她走到三年六班的教室門口才回頭。“巫蓁芯,罰你在這裏說三十六次“我不要當騙子”,說完我就原諒你。”
她張大嘴,呆掉。這……是什麼處置?
“你不想讓我原諒你嗎?”褚問風揚聲逼問,臉又板了起來。
“想!”她立刻反應,被他原諒,是她現在唯一的想望。
“那還不趕快過來?”
走到他旁邊,巫蓁芯顫聲開口。“我不要當騙子。我不要當騙子。我不要當騙子。我不要當騙子。我不要當騙子……”
最初,她的聲音很小,但慢慢的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激昂,喊過二十次後,她幾乎是用盡力氣在嘶吼,彷彿要將所有悲憤與委屈、期待與盼望全喊出口。
“……我不要當騙子。我不要當騙子。我不要當騙子!”
她喊得好用力,眼淚滾出眼眶,根本沒數究竟喊了幾次,只是滿心想着,如果她的人生可以有別的選擇,她真的不要、也不想當騙子!
她喊得聲嘶力竭,喊到褚問風緊緊抱住她,陪她流淚,不住地輕聲安撫她。
“夠了,可以了。超過三十六次了,我原諒你,我原諒你了……”
“問風,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抓緊他胸前的衣服,泣不成聲。
“沒關係、沒關係,我原諒你,所以,你也要原諒自己。”他親吻她的臉頰。
“問風……”
“噓,別說話,接下來換我說。”拉開兩人的距離,他心疼的抹掉她臉上的淚,“其實,我纔是最大的騙子。”
褚問風笑得有點無奈,他從沒想過這輩子要對誰坦白事實。
“呃?”
看她呆滯,他順順她的發,拍了拍她的臉。“清醒一點。”他將眼鏡拿下來,目色清亮。“我根本沒近視,眼鏡卻戴了二十幾年,理由很簡單,小時候我被女生搔擾得很煩,乾脆戴眼鏡裝書呆子。這個謊,我說了二十幾年。”
“你……沒近視?”她無法相信,記憶裏那個高年級的學長,也是一副黑框眼鏡,所以……他從國小就貫徹決心說謊?真是好有毅力的……騙子!
“對,我沒近視,兩眼視力都是1.2。”
“你好厲害……”
“其實,我早知道,你是雷總找來的人。”
“早知道?多早?”
“你還沒進公司的前兩天。展繹查到的。”
“……”
“你上班第一天下午,我搬到你住處附近,那是展繹的房子。”
“……”
“那天晚上我去等你,想着說不定你會下樓倒垃圾,所以我們不是剛好巧遇。”
“那江潔玫……”該不會也是找來演戲的吧?
“江潔玫真的是巧遇,她確實曾經是我學生,有一次,她看見我沒戴眼鏡的樣子,然後……”聳了聳肩,他沒再說下去。
“然後就對你一見鍾情?”巫蓁芯揚聲問,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
“……其實這些都不是重點。我想說的是,從頭到尾你都在我的算計裏,我把你調到身邊當助理,是算計;我帶你到寰遠,讓你知道我對羣魔開天付出多少心力,是算計;我帶你實現你的夢想,是算計……”
她心一沉。“所以,連你說愛我,都是算計、是假的?”
“不,獨獨我愛你這點是真的。你不懂嗎?我那些算計,都是爲了讓你也愛上我。我承認一開始搬到展繹的住處是藉故接近你,想試探你,因爲展繹查到你疑似在幾家公司當商業間諜,竊取資訊販賣,猜你若想從我身邊偷什麼,應該會把握機會色誘我纔對,結果,你真讓我失望,可又心動……”他嘴邊揚起一弧憐惜的笑。
“你還是跟隨我記憶中的你一樣,不適合當騙子。”他說,“比起我這個超級大騙子,你根本不及格。”
巫蓁芯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展繹跟他兩個人扮豬喫老虎,一搭一唱演起戲,誰看得清?
“在員工餐廳,是你早就安排好,搶在雷總的人之前找上我?”
“不,那是巧合,一個讓我發現我對你似乎有特殊情感的巧合。”他誠實招供,“我轉身看到你的眼睛,不用看你的員工證,就知道你是巫蓁芯。從你小三在這走廊上說“我長大不要當騙子”開始,我就沒忘記過你。”
巫蓁芯沒想到,她一直被他記得。
“所以我搬去展繹舊居,故意接近你。你不知道當你說“學長,你不要喜歡我喔,我們不適合”時,那刻我有多麼開心!那讓我知道,只要我對你好,你一定不忍心騙我。而且我也想對你好,因爲我的心,一直一直記得你。”
巫蓁芯聽着,好不容易纔停的眼淚,又冒了出來。
“傻瓜。”褚問風幫她擦淚,“你不知道,那天你偷走遊戲,卻伏在我背上哭時,我心都碎了。”
“你沒喝醉?”巫蓁芯訝異到眼淚暫停。
“你還不懂?我是個大騙子啊!從頭到尾,除了我愛你是真的,其他都是算計。我要展繹趕在我們回臺灣前把遊戲完成,然後開Party,當然慶祝Party以前也都有,但把我灌醉是我拜託展繹安排的。其實我酒量很好,很不容易醉。”
“……所以展繹拿遊戲給你,你故意拉我進辦公室,看你放在哪裏?”
“你終於開竅了。”褚問風大方承認。
“你——”
“蓁芯,剛剛我跟你介紹了另一個褚問風,一個幾乎沒人認識的褚問風,那個褚問風要問你一件事,你準備要聽了嗎?”
她嘆息,覺得自己剛纔實在不該選二,讓超級大騙子隨便處置,她不敢想後半輩子會有什麼下場。
不過都已經答應了,她還有別的選擇嗎?“你說吧。”
“巫蓁芯小騙子,你願不願意嫁給褚問風大騙子?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她頓時呆掉,眨眨眼。“你要娶我?”她不敢相信。
褚問風笑了,拿出五克拉鑽戒。“如果不打算求婚,我不會去買五克拉鑽石戒指,那天我沒醉,很清楚聽到你說我贏了,這枚戒指,是我想幫我心愛的女人完成夢想,我記得她說過,她夢想有人送她五克拉鑽石,所以小騙子,嫁給我好不好?”
“你在恆春故意裝兇嚇我,讓我以爲你真的願賭服輸……”巫蓁芯沒回答,先哭着埋怨。
“唉……”他嘆氣,認罪,“對不起,可是你不會知道我裝醉那晚,你走後我的心有多痛,我只是小小報復一下,你別生氣,嫁給我,好不好?”要問幾次呢?該不會要他學單膝下跪的老梗吧?
望着那枚五克拉鑽戒,巫蓁芯猶豫許久,然後才深吸口氣。“好吧。”她破涕爲笑。
聞言,褚問風懸着的心才定了下來,他緩緩將戒指套上她的手,愛憐地撫了撫她纖細的指,忽然想到還有兩樣東西沒解決。
“我還有兩件禮物要送你。”他從提袋裏翻出一本素描簿和一個牛皮紙袋。
巫蓁芯先打開牛皮袋,“終止收養證明……”她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對,我拜託展繹幫忙的,你養父母很乾脆的同意了。”
“你花了多少錢?”她嘆氣,因爲她瞭解養父母。
“錢不是問題,重點是你自由了。”
她感慨萬千,咬脣說服自己相信她真的自由了……
她上前,忍不住緊緊抱住他。這個超級大騙子,真的、真的很愛她。
“你還有第二樣東西沒看喔。”他笑着拍拍她的背。
巫蓁芯鬆手,不必看也知道那是他答應送她的素描。
又哭又笑的翻開素描本,結果第二件禮物又成功讓她呆掉。
“問風國小的我……”畫裏,她就站在眼前的教室長廊,一頭長辮子甩在身後,昂着頭,彷彿在說什麼,畫裏的她,是國小三年級的她。
他將她記得……好清楚!
“這是我記憶裏,你說‘長大不要當騙子”的模樣。蓁芯,我愛你。”
巫蓁芯抬起頭,淚光晶瑩。
她真的好幸運,能被超級大騙子如此深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