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法拍公司”是一家專精法拍屋買賣的公司,裏頭的員工臥虎藏龍,各有各的專長,有房屋土地鑑價人員、代書、中介業務、網頁高手、圍事兄弟,清一色都是男人,每個人都本領了得,而負責帶領這一羣菁英的頭頭就是藍天傑。
“藍天法拍公司”專門以低於市價六折的價錢,去法院標下債務人被銀行法拍的房子,整修裝潢一番後再轉手賣出,即可獲利三成左右,倘若一間賣出價格爲五百萬的房子,約可獲利一百五十萬。雖然這一行的暴利相當可觀,但其中的業務相當複雜繁瑣,再加上偶爾會爲了搶標的事與同行之間發生一些利益上的衝突,所以不是隨便人都可以輕易入行的,藍天傑也是累積了好幾年豐富的法拍經驗,並且極力擴展人脈後,才成立了這間公司,而靠着這羣團隊的忠心打拚,也爲他帶來了相當可觀的身價。
這天,藍天傑正躺在公司的沙發椅上,修長的雙腳交迭跨在扶手上休息中。他昨晚沒回家,留在公司忙到凌晨三點,隨意在沙發上躺着就睡,一大早又馬不停蹄地工作到下午,此時他超累,頭又痛,剛吞下一顆止痛藥。
公司裏的員工阿浩敲了敲門,推開的同時大嗓門地喊着老闆,等進去後才發現藍天傑在休息,趕緊噤聲,不敢吵他,打算不聲不響地退出去。
“阿浩,回來了?”藍天傑睜眼,出聲喚他。
他剛剛小盹了一下,作了夢,不是夢見藍天瑤,而是夢見半年前在醫院病牀旁對他露齒淺笑的姚若梅。自從那次之後,他因爲夢見藍天瑤而驚醒的次數減少了些,睡眠障礙獲得很大的改善,當然還是常作夢,但姚若梅出現的次數比藍天瑤要來得多。
姚若梅,這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少女,她如今在哪裏呢?自從醫院一別之後,他們沒有再碰過面,但他總是會不經意地想起她。
至於爲什麼會對她印象深刻呢?藍天傑曾仔細分析過,或許是因爲她笑起來的感覺有點像小瑤,倒不是說姚若梅長得像小瑤,她們倆五官其實並不相像,相似的只有那笑起來的感覺,但這並不是他特別忘懷不了姚若梅的主因,主要是姚若梅還另外給他一種清麗脫俗的感覺,讓他一想起這個女孩,便有一種寬心的舒適感。
站在他面前的阿浩,臉帶歉意地說:“老闆,歹勢,你在休息,我不吵你了。”
負責房子點交的阿浩在這天上午帶了兩名法院的警察、鎖匠、搬家工人到一間剛標到的三樓舊公寓執行強制點交的工作,藍天傑心想阿浩應該是來回報房子點交的結果。
“沒關係。”藍天傑坐起身來問他。“事情都處理好了?”
“呃……”阿浩支吾着。
看他的表情,藍天傑立刻猜到不對勁。“沒有弄好?怎麼會?什麼樣的人讓你破例了?”他擰眉不解。
阿浩做事雖然粗線條又有點魯莽,但是不曾有過沒達成任務的情形,這次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個……老闆,對不起啦!今天那間房子裏的姊弟真的很可憐。”說着,他咬牙握拳。“但是也很可惡。”
“可憐又可惡?”藍天傑一臉不解。
“那間房子我已經去催他們搬走很多次了,但是對方都躲着不開門,不得已,我只好請地院法官、警察、鎖匠、搬家公司一起去強制對方搬離,結果鎖匠把門打開,我才知道對方的狀況。原來半年前媽媽死了,繼父因爲好賭,把房子抵押給銀行借錢去賭博,結果把錢輸光光,還欠下一堆賭債,房子被銀行法拍,賭莊那邊的錢也還不出來,乾脆跑路去了,丟下一對還在讀書的姊弟相依爲命,兩個人都瘦得皮包骨似的。真的很可憐,那個姊姊才十九歲,弟弟才十一歲耶!”想他幫公司執行法拍屋的強制點交工作從來沒失誤過,也從沒見過這麼可憐的例子,害他忍不住起了惻隱之心,狠不下心腸來把人趕走。
“喔?那可惡的地方呢?”藍天傑聽着,聽出一點興味。
“可惡的是,那個女孩子明明外表看起來很柔弱,沒想到居然拿掃把要轟我出來,還好我阿浩向來不對女人動手,而且又看她可憐,否則這場架絕對有得打!”
“聽起來像是挺棘手的人物。”藍天傑微微笑着,阿浩的性子火爆直爽但卻也是性情中人,他可以想象得到當時的場面,他必定是邊咬牙切齒地忍着不出手,邊在心裏同情對方。
“老闆,那個女孩子真的很可憐,再給他們一點時間找房子吧?我下個星期會再過去一趟,這次一定會弄好。”
藍天傑沒有責怪阿浩的意思,他只是很好奇。“把那個案子的資料拿給我看。”
阿浩一臉抱歉地把關於那間法拍屋的檔案交給藍天傑。
藍天傑默默翻閱着,當他看見房子的登記住址時,微愣了一下,這住址離他半年前摔車的地方很近,只隔一條街而已。
一個突兀的念頭驀地冒出,他還來不及思索便開口說:“沒關係,我親自去處理就行。”他之前怎麼沒想過呢?當初姚若梅既然是在上學途中遇到他,或許她家在那附近也說不定,他可以順道去摔車的那條街上晃晃,說不定能巧遇上姚若梅。
“老闆?!”阿浩嚇到,這種小事居然讓老闆親自出馬?“不用吧?老闆,我去就好啦,你別這樣,要不我現在立刻再去一趟,保證一定把人趕走!”
藍天傑笑了笑。“別緊張,我沒怪你,我只是剛好想去那附近……晃晃。”
呃?阿浩傻眼,這是什麼理由啊?去那邊晃晃?老闆人還真好,不但不責備他辦事不力,還替他找臺階下,難怪全公司的人對老闆都死心塌地的。
“帶人要帶心”這個理念老闆執行得還真是徹底啊!
一星期後,同樣的一組人馬,但是多加了一個藍天傑,出現在那間法拍屋門口。
按了電鈴,一個瘦弱的少女滿臉防衛地前來開門。
藍天傑還沒來得及正眼去看開門的人,懷裏的手機剛好響起,他只好側身到一旁去接電話,邊講電話邊觀察那名站在門邊的少女,突然覺得……怪怪的,怎麼有點兒眼熟?
他愈看愈覺得不對勁,匆忙跟電話那頭的朋友交代道:“我現在有急事,明天再回電話給你。”
掛斷電話後,藍天傑大步往前,直逼那少女的眼前,仔細端詳着,愈看愈肯定。是她,沒錯,是姚若梅!
少女睜着大眼,防備地回視對方。她認得出來這羣人是上次來執行房子點交的人,只是她不懂,其中的這個人爲什麼這樣盯着她瞧?而且愈瞧嘴角的笑意愈擴大。
在一旁的阿浩也覺得老闆怪怪的,幹麼這樣打量着對方?會把人家給嚇到的。
“你是姚若梅?”藍天傑的語氣難掩興奮。
“嗯。”少女臉上的疑惑加深了些,她悄悄往後退了一步,冷着聲音問:“你是誰?”
“你不認得我了?”藍天傑有點失望。
少女仔細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搖頭。
“藍天傑,半年前我摔車腦震盪,你還送我到醫院去,你忘了?”
少女先是疑惑地回想,隨即像是想通了似的,瞪眼反問:“是你?”
藍天傑聽了,笑着點頭。“沒錯,就是我!”
太好了,她還記得他!
藍天傑遣退隨行的那一羣人,進到姚若梅家裏,看到一名瘦小的男孩戒慎地躲着他,又加上曾聽阿浩形容過狀況,猜得出來這對姊弟應該很久沒有好好喫一餐了,爲了怕姚若梅難堪,他於是謊稱自己忙得還沒空喫飯,不如叫披薩外送,要他們陪他一起喫。
姚若梅顯得有些尷尬侷促,小口地喫着披薩,不太敢抬頭迎視藍天傑。曾經認識的人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看到她最落魄狼狽的一面,這感覺……很傷自尊。
藍天傑對姚若梅的尷尬視而不見,開始鉅細靡遺地詢問她的處境。因爲欠她一份救命恩情,所以他想幫她,而在幫她之前,他必須確確實實地知道她所有的狀況。
藍天傑聽姚若梅說完所有的狀況後,點頭做了結論。
“所以,半年前你跟我剛認識後不久,你母親便因爲意外過世,而你繼父好賭的情況變本加厲,拿房子去跟銀行抵押借款,結果欠了賭債還不出錢,房子也被銀行法拍了,只好跑路去,要他回來收拾爛攤子的機率幾乎是零,而你不但被他害得沒房子住,還得照顧同母異父的弟弟?”
“……嗯。”姚若梅頭低低的,現在的她眉宇間有些陰鬱,半年前那活潑甜美的模樣已不復見。
一絲心疼的情緒在藍天傑的胸口泛了開來,他不忍心看見姚若梅這樣的表情,他比較想看見的是夢裏那個笑得眼睛彎彎的她。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關心地問她。
“我想休學去工作。”
“不好!”藍天傑阻擋。“學業很重要,我建議你一定要完成。”
“可是不工作我就沒錢去租房子,這房子已經被法拍了。”
“對,是已經被法拍了,但你很幸運,標下這房子的人剛好是我,所以房子的事你別擔心,儘管住下來,不會再有人來趕你們了。”
姚若梅張開嘴,怔看着他,問:“爲什麼?”
藍天傑笑着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半年前我沒有機會好好謝謝你,現在你有困難,我理當出手相助。你和弟弟學費的事不要煩惱,我會先借你一筆錢去——”
“不用!”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姚若梅截斷。
“什麼?”藍天傑眯眼,看着姚若梅表情堅毅的模樣。
“我說不用。謝謝你這麼幫我,你肯借房子給我們住已經夠好了,我不想再拿你的錢。我會去工作,也會繼續讀書,我可以半工半讀養活我和弟弟。”
這一瞬間,姚若梅的神情沒有卑微沮喪,她看起來很堅強、很有擔當。
藍天傑原本還想勸她收下錢接受他的幫忙,但是她那咬脣堅忍的表情突然讓他覺得好激賞,遂不再堅持勸她。
“那好吧!如果有任何問題……”他掏出名片交到她手中。“記住,絕對要來找我。”
“謝謝……”姚若梅努力睜眼看着他,不敢眨眼,因爲眼角有隱約的淚光閃着,她怕一眨眼,那淚水便會落下。藍天傑毫無遲疑地對她伸出援手的態度讓她鼻頭泛酸,超想哭的。
藍天傑相信她一定能做到自食其力,也期待能再次看到她純真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