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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野獸看招!》 / 夏灩 / 第18章 / 共23章

隔天,蔣呈禮走了。

他選在一早離去,像是刻意不願與她打照面。舒忻宇躺在牀上,聽着大門關上的聲音,即使裹着厚重被子,心還是冷得讓她直打顫,一夜未眠。

最終,他們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就在蔣呈禮離開後的半個月,她也選擇搬出這棟屋子。她的好友莫薇亞要結婚了,本來租賃的地方讓給她,舒忻宇搬入,這個屬於自己的空間令她心安,卻也失落。

她一面爲好友祝福,一面徹悟地道:“我現在知道,野獸與人的戀愛,註定是不會有結果的。”

莫薇亞聽着。“這你不是早知道了?”

“是啊,只是我還以爲我們可以找到適合彼此的方式,但結果不是這樣……沒辦法,我們生活的地方本來就不一樣,想法也是,我終究沒那個能力拴住他,而且,我也不想。”

她想起了高中的時候。

那時,他們窩在學校的頂樓,天氣晴朗,白雲飄飄,蔣呈禮抬頭望着天上大片雲彩,忽然冒出一句:“如果,可以搭乘那些雲就好了。”

想不到野獸也會有這纖細神經,舒忻宇聽了,噗哧一笑。“你白癡啊?雲只是由一團氣體組合而成的,根本就不是實際存在的東西,何況它們又沒有方向,就算真能乘坐,被載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怎麼辦?”

“那就是我想要的啊。”蔣呈禮一笑。“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過自由自在的生活,沒有任何束縛……你不覺得很棒?”

“哪裏?”舒忻宇無法理解,她連父母吵着離婚,不知自己要何去何從都會害怕了,何況是隨着雲朵飄移到不熟悉的地方?“我還是安安分分地待在這裏就好……”

“嗯,很像是你會說的話。”蔣呈禮仍是笑,心神早已隨着那些雲彩而去,留在這裏的,瞅着她的目光溫柔。他看往天空,悠遠得彷彿他的只是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空殼罷了。

舒忻宇看着,胸口微悶,莫名湧上一股衝動,使她問他:“留在這裏不好嗎?”

蔣呈禮一愣,回過神來看着她。“是沒有不好啊……”可是,他的眼神還是嚮往。

嚮往到往另一個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那時候,舒忻宇便知道,這個男人是誰都掌握不住的。

他就像雲,看似有具體形貌,可探手一摸,卻是縹緲。

十年後的今天,他當真遠去,而舒忻宇也覺悟了。

野獸應該在屬於它的天空下自由生存,而她,只要能夠遠遠看着,就很幸福了。

蔣呈禮接受嚴緯凡的邀約,加入了這一次的攝影計劃。

這組團隊共有五名攝影師,除了他和嚴緯凡是臺灣人之外,其他人皆來自不同國度,其中有個專以拍攝自然奇景出名的美籍攝影師James,蔣呈禮非常信服他。

年逾半百的James一頭華髮,體力卻好得驚人,上山下海永遠搶在他們這些年輕人之前。他的太太也是臺灣人,因此他懂得一些中文。蔣呈禮第一天見到這位老者拍出來的相片,驚爲天人,自此便以他爲師。

難得見這唯我獨尊的小子也有聽人指使的一天,嚴緯凡嘖嘖稱奇。“我看天真要下紅雨了,James居然可以把你治得服服貼貼的。”

蔣呈禮懶得理他。在自然中攝影和在攝影棚全然不同,一個具備所有要素,燈光化妝全準備好,可拍攝風景卻得看老天給不給面子。有時他們爲了擷取一個畫面就得耗上三、五個小時,等待物種出沒,捕捉那僅存三到五秒的美。

但畢竟還不習慣,多數時候他總是失手,落得一手空。爲此,蔣呈禮不得不繃緊神經。他在James的指導下開始懂得留意光線的變化,放空自己感受四周動靜,他的知覺逐漸與手中的相機合爲一體,感覺自己看見的,不再只是事物的表面。

他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拍攝方式,掌握其中訣竅確實花費一些時間,但很值得,James對他的表現更是讚譽有加。“你灰常厲害!你的Photo讓我豪感動!It\'s amazing!”

對於James中英夾雜的怪異語句蔣呈禮已經習慣。他稱讚他拍出來的照片充滿靈魂,看透了萬物本質,蔣呈禮聽着,扯了扯脣。“但連自己唯一在乎的都看不透,又有什麼用?”

James聽出端倪,眼睛一亮。“女人?”

蔣呈禮沒應聲,算是默認。

這個晚上,他們在塔勞阿卡一間旅社留宿。塔勞阿卡位於巴西的阿克里州,鄰近雨林,十分邊陲。巴西人充滿熱情,相當好客,而人來瘋的James更是樂在其中,硬是拉着他一塊兒下樓喝酒。

喝着喝着,大概是真醉了吧,否則,他絕不會拿自己的事出來講。

“我不懂她是怎麼想的……”

來這裏已過了半個月,白天,他專注面對着自己要拍攝的景物,可心思卻已飛揚過海,像在收拾行李的時候忘了將自己的心緒收入。他想着她、念着她,想得近乎發痛。夜晚,她的豁達、她的懷疑、她的拒絕、她的不聞不問纏繞着他,令他沮喪,他的人生從不曾談愛,這是第一次,他感覺自己陷入一座迷宮,只能任由她的喜怒哀樂牽引,找不到正確方向。

James聽了,像是心有所感地點點頭。“你覺得她不苟唉你,退不退?”

“呃?”

蔣呈禮還不及消化James不甚標準的中文,便聽他繼續講。“窩以前也是遮樣,My wife是個豪女人,我區哪裏,很久不灰家,她都不生起。科是,久了我就懷疑She doesn\'t love me……窩很傷心,so I ask her,你是不是由別人了?不唉我了?喔,她豪生起啊,罵了我一痛……”

James用一臉滿足的表情笑着敘述,原來,他的太太不是不在乎他、不愛他,就是因爲太愛了,才能忍受自己單獨被留下來的寂寞,任他自由自在地到處來去,成全他的想望。而她,心甘情願,成爲那個守候他歸來的港。

“Love and be silent,你知倒嗎?”James睿智的藍眸如一潭池水,平靜地望着他,說:“這種不縮的、爲你豪的唉情,纔是真整的唉啊!”

Love and be silent,這是《李爾王》的典故,爲莎士比亞的着名悲劇之一。

年邁的李爾王有三個女兒,他分別問女兒們有多愛自己?大女兒和二女兒說得天花亂墜,唯獨三女兒,講不出太好聽的話。李爾王爲此發怒,卻在最後落難之際感受到三女兒對他的愛有多深刻,那是無法訴諸言語的,沉默的愛。

James這番話也震撼了蔣呈禮。“我……我沒這麼想過。”

他對愛情的認知太淺薄,過去他慣於做被需索的一方,以爲愛情就是這樣,被要求、被佔有,但Love and be silent,他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愛的方式。

他想到那時候在臺灣,他問她:“如果我不在了怎麼辦?”

她聞言,烏潤的眼閃過了寂寞的光,卻還是笑着,尊重他的決定。“如果……你想去的話,就去啊!”

當時他不懂她怎麼可以如此豁達,是不是不夠愛?他爲此鬧脾氣,幼稚地想反正她也不在乎,但選在最後一刻才告訴她,其實也是希望能夠得到她的不捨……結果,他以爲自己失望了,事實卻不是這樣——

他知道,他錯了。

“我說我要出國工作,她分明露出了一臉想哭的表情,卻一句話都沒說。”他一口飲盡手中啤酒,粗糙釀製的酒液喝起來特別苦澀,蔣呈禮任由那滋味淹沒自己。“我不懂她是怎麼辦到的……”

“因爲她唉你。”

“嗯。”他現在明白了。

原來愛的方式千萬種,不是隻有任性、一股腦兒地盲目索求才叫愛。他抬頭,看望滿天星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淺薄,有個女人以這樣的方式愛他,可他不但沒領會,甚至懷疑、憤怒……

他想,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這次的攝影原本爲期半年,但蔣呈禮的加入讓計劃更爲順遂,三個月後,Case結束,他回臺,同時也和嚴緯凡接受母校的邀約,參與他們主辦的一場活動。

飛機上,嚴緯凡聽聞了丁艾玲的事,數落了他一頓。“我一直覺得這種事遲早會發生在你身上,果然!唉,小宇打擊一定很大……”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啊!“結果這事怎樣了?”

“什麼怎樣?”

“就你有沒去慰問一下人家?跟人家講天涯何處無芳草,本人已經名草有主,不要再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蔣呈禮從鼻孔噴氣,顯然覺得他有夠囉唆。“爲什麼要?那又不干我的事。”

“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人家爲了你自殺耶!媽喔,你該不會也這樣跟小宇說吧?”

蔣呈禮沒回答,擺明默認。

“天啊天啊天啊,你這人沒血沒淚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現在發生這款歹志,人之常情好歹該關心一下,結果你不聞不問,我這個外人都心寒了,何況小宇?我講的話你到底有沒聽進去?我不是叫你多給她一點信心?”

“她叫我去看別的女人,我拒絕了,這樣還不夠給她信心?”他不懂。

“你這不叫給信心,是讓人覺得你無情!”嚴緯凡翻了個白眼。“我要是小宇啊,就覺得你今天可以對別人這樣,難保哪一天對她也是一樣!”

是這樣的嗎?蔣呈禮眉間擰折。他確實不曾深思到這個程度,但問題是……

“Ilin自殺,和我無關。”

“嗄?”

他和嚴緯凡的對話到此爲止。

下了飛機,他叫了計程車。這三個月,他所處的地方聯繫不便,所以他捨棄了高科技的通訊裝置,改爲提筆寫信,也將自己拍攝的相片寄給她。和James深談之後的那個晚上,他便寫了一封信,告訴她,很抱歉他選擇那樣的方式,可她始終沒回音。他那樣拋下她確實過分,她肯定還在生氣,在飛機上聽了嚴緯凡那些話,他想,是他的表現令她失望了……

他急於彌補一切,一路上馬不停蹄,回到家,睽違三個月的住屋門板深鎖。這個時間,小宇還在上班,屋內沒人他並不意外。

蔣呈禮打開燈,屋內紛飛的灰塵卻令他不解,感覺這屋子失去生氣,好像很久沒人住過……

“該不會……”

他有股不好的預感,直覺驅使他打開她房門。裏頭空無一物。

她常看的書、收藏的雜誌、隨處懸掛的衣物、抱枕娃娃統統不見,房間一如她來之前那樣空蕩。蔣呈禮瞬間有種渾身被抽乾的感覺,他立刻給手機充電,一開機,一堆未接來電跳出來,卻獨獨沒有她的,他轉而撥打她的號碼,不敢相信自己指尖竟在發顫。“喂?小宇……”

“您撥的電話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謝謝。”平板而無感情的機械女聲宛如寒流,蔣呈禮再三確認號碼沒錯,他心驚,改打至舒忻宇公司,接起來的卻是個陌生女聲。“請問您找誰?”

“我找舒忻宇……”

“忻宇?她現在不在位子上耶,要不要我替你轉告——”

蔣呈禮等不及,掛了電話。

她現在在公司,表示他去公司一定堵得到人,他二話不說地慌張衝出門,卻在樓下管理室被人叫住。

“蔣先生!蔣先生!”

他無暇理會,偏偏管理員硬是拉住他。“我剛忘了給你,這裏有很多你家的掛號信,都沒人收……”

掛號信?蔣呈禮停下腳步,轉頭看見管理員從櫃檯底下搬出個小盒子,他看着,面容鐵青。裏面除了一些帳單以外,還包含了這三個月他從巴西寄出的航空信件……

原來,她不是不回信,而是根本就沒收到他的信!

他接過管理員遞來的盒子,感覺他的心一沉,裏頭的信件失去了主人,而他,失去了她。

下一秒,蔣呈禮飛奔而出,卻是去了莫薇亞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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