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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四哥少得意》 / 梅貝兒 / 第9章 / 共18章

距離冬至還有數日。

“小姐——”婢女行色匆匆地推開房門進來。“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孟盈盈正對着銅鏡,將貂覆額戴在頭上。

“剛剛外頭來了好多人,他們都是跟咱們有生意往來的,就是聽說織造坊的織工全都跑光,外頭就傳聞孟家快要敗了,所以特地跑來看個究竟,就是怕老爺跑得不見人影,他們拿不到銀子……”婢女一鼓作氣地說到這兒,才喘了口氣。“也不曉得是誰亂造的謠,老爺還大發了一頓脾氣……”

聽完,孟盈盈臉色平靜,不疾不徐地問:“那麼老爺怎麼處理?”

“讓帳房先生去拿銀子給了他們,那些人才安心地離開。”婢女一臉憂心忡忡。“小姐,現在該怎麼辦?”

“你跟着我,不會讓你喫苦的。”孟盈盈笑說。

婢女跺了下腳。“奴婢又不是在擔心自己。”

“老爺現在人呢?”孟盈盈又問。

“老爺隨後就帶着帳房先生出門去了,聽準備馬車的奴才說他們要到金陵應天府……”婢女見主子往房外走,也趕緊跟上。“小姐要上哪兒去?”

“去看我娘……”孟盈盈往母親居住的院落走去,知道趁孟文義不在,得想個法子說服她離開揚州,或許到了該對母親說出真相的時候了。

待孟盈盈走進母親的寢房,見她似乎纔剛睡醒,便想着如何開口。“娘要用膳了嗎?我這就讓人去端進來。”

孟夫人輕搖戴着懶梳頭的螓首。“我還不餓,晚一點再用吧。”

“聽說他……爹去了金陵應天府?”她問。

“嗯,剛剛就出發了,好像是在那兒的兩間布莊出了事,必須趕去處理。”孟夫人柔媚一笑,臉上漾滿了幸福。“不過他要我別擔心,不是什麼大事,過幾天就會回來了。”

孟盈盈於是拉着母親到桌案旁坐下來,小臉透着嚴肅。“我有件事一直想要跟娘說,娘聽了之後要冷靜一點。”

“什麼事這麼神祕?”孟夫人笑問。

“我想跟娘說,其實……孟文義不是個好人,他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還以爲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等機會揭發他……”孟盈盈用循序漸進的方式來說明,不想一下子說出真相來嚇到母親。

聽了女兒這番迂迴轉折的話,孟夫人只在意一點。“他可是你爹,你怎麼可以連名帶姓的喚他?”

“孟文義不是我爹!”她凜着小臉嬌吼。“娘,他……”話都還沒說完,一個巴掌已經揮向孟盈盈的臉頰。

“娘已經嫁給他,他就是你爹。”孟夫人堅持地說。

一手捂着被打疼的面頰,孟盈盈眼眶也紅了。“如果我說……他曾經殺過一個人,而那個人還跟他親如兄弟,娘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他不會做出那種事的。”孟夫人不假思索地說道。

“如果我有證據呢?”孟盈盈定定地看着母親一味護短的表情。

“你、你真的確定?”她顫聲地問着女兒。

“我很確定,娘……”孟盈盈正想要說出孟文義殺的人是誰,就見母親緊緊掐住她的手腕,力氣之大,讓她忍不住皺起眉心,肯定到了明天一定會瘀青。

“不准你告訴任何人!”孟夫人一臉無措地警告女兒。“盈盈,誰都不能說,聽到了沒有?”

“娘知道他殺的人是誰嗎?”孟盈盈喉頭梗住了。

孟夫人繼續掐着女兒的手腕不放。“娘不管他殺的人是誰,都不許你說出去,快點答應娘。”

“娘……”她哽咽地喚道。“他殺的是我爹,是我的親爹……”

“不准你胡說!”孟夫人嗓音尖銳地斥道。“你的親爹是在路上遇到匪徒……爲了搶他身上的銀票纔將他刺成重傷……”

她含着淚水,說出心中的祕密。“不是這樣的……是爹跟我說的……他好不容易靠着僅存的一口氣回到家,卻因爲失血過多……沒有撐過來……不過他在臨終之前有留下證據給我……我可以給娘看……”

“不可能!他爲什麼要殺你爹?”孟夫人無法接受女兒說的話。“他們是八拜之交,就像親兄弟一樣……”

孟盈盈吸了吸氣。“我也不知道……可是爹真的說是他……”

“你瘋了是不是?”孟夫人又甩了女兒一巴掌,就是想要制止女兒的胡言亂語。“這種事不可以亂說,你知不知道?”

“要真的是他乾的呢?”她的面頰火辣辣一片,被母親打得好疼,可是最疼的還是心。“娘還能繼續待在那個殺人兇手的身邊嗎?”

孟夫人慌張失措的看着女兒。“要真是他乾的……我……盈盈,你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吧。你的親爹都已經死了這麼多年,娘還能怎麼辦?娘已經失去過一個丈夫了,不能再失去這一個……我一個女人家沒有男人依靠,要怎麼活下去?盈盈,你要體諒孃的苦衷……”

“娘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孟盈盈面白如紙,緩緩地從凳子上站起身來,好輕好輕地問。

“當然知道。”她拉住女兒的手,半哀求地說:“盈盈,你就聽孃的話,把這件事給忘了,以後就別再提了。”

母親這番不明事理的乞求,就像刀刃一樣狠狠地刺入孟盈盈的心,痛得她快暈厥過去了。

“如果不是孟文義,爹到現在還活着,咱們一家三口可以過着幸福的日子……娘怎麼可以要我忘了?”孟盈盈不願相信自己聽到的,她萬萬想不到母親的反應會是這樣,原以爲至少會去找孟文義問個清楚,替曾經愛過的丈夫討回一個公道,要他親口認罪,卻沒料到母親更在乎的是她自己的幸福。

孟夫人用巾帕拭着眼角。“娘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當然只能靠他了……盈盈,就算娘求你好了,別去揭穿這件事……”

“要是我不答應呢?”她硬起心腸問道。

“那……娘就死給你看!”孟夫人也把心一橫,威脅女兒非答應不可。“你要是敢去告官,讓他被抓去砍頭……娘就上吊自盡……讓你後悔一輩子……”

孟盈盈的臉色頓時比紙還要白。

“盈盈,娘會早一點幫你挑個好人家嫁了,到時有了丈夫,以後有了孩子,就會慢慢忘了這件事……我相信你爹在地下有知也會諒解的……”孟夫人的淚水一顆顆往下掉,即便是哭,也無損她驚人的美貌。“娘求求你不要報仇……”

“娘……”聽見母親再次以死相逼,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要娘現在跪下來求你嗎?”孟夫人知道這麼做女兒就會心軟了。

“娘!”孟盈盈悽聲地喊道。“我答應就是了……”

孟夫人這才破涕爲笑。“盈盈,真是苦了你。”

娘真的知道我心裏的苦嗎?孟盈盈心中悲憤地思忖。

“我先出去了。”她宛如失了神似的轉身離開。

見女兒就要跨出房門,孟夫人還是不太放心的再三叮囑。“盈盈,你要記住答應孃的事,千萬別讓任何人知道了,孃的下半輩子可是全靠你了。”

孟盈盈虛弱地回道:“我知道。”

即便早就知道母親個性軟弱,但是直到此時此刻才徹底明白娘有多麼自私,自私到讓身爲女兒的都瞧不起,可是又能怎麼辦?孟盈盈面露哀慼地思忖,就因爲無法做到無視母親的請求,這才更覺得悲哀。

“小姐!”婢女發出驚呼,慌忙地扶住主子。

“我沒事……”孟盈盈只覺得全身的力氣在一瞬間都被人抽光了,連站都快站不穩。“不用擔心……”

婢女見主子一面說,一面無聲地落下淚來,想到她心中所受的折磨,也跟着掉淚了。“小姐不要哭……”

孟盈盈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早已一片溼潤。“鵑兒,你去外頭叫頂轎子過來,我現在要出門一趟。”她得去見那位關四少爺一面纔行。

“是,小姐。”婢女用袖口拭了下眼角,快步走了。

不到半個時辰,轎子已經來到同樣位在長春湖不遠處的這座宅邸,也是關軒臣暫住的地方,由於許多巨賈豪富都喜歡沿湖造園,所以形成了兼具秀麗和雄偉的揚州園林。

“……先讓她在廳裏等我。”聽說孟盈盈來訪,關軒臣忘了自己怕冷,而今天的氣溫是“冬眠”的好日子,二話不說就起身着裝了。

小廝銜命去了。

待關軒臣戴上頭巾,心裏不停地想着待會兒見到孟盈盈,得要好好謝謝她“打賞”的五丁包子,就在他圍上披風步出寢房之後,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只想要快點見到人。

“是什麼風又把你吹來了?”他才跨進了門檻,便佯裝諷笑地問。“不是說討厭看到我的臉嗎?”

呆坐在座椅上的孟盈盈彷彿沒有聽見,連動也不動一下。

“見過關四少爺。”婢女先向關軒臣福了下身。

“有沒有沒聽到我在跟你說話?”關軒臣不滿地瞪着連理都不理他的女人,然後往孟盈盈跟前一站,這纔看清她的左頰又紅又腫,而且還有幾條指痕,明顯是捱了耳光。“這是怎麼回事?是誰幹的?”

孟盈盈茫然地抬起螓首,認出他是誰,於是輕啓脣瓣道:“我沒事……”

“什麼叫沒事?”關軒臣寒着俊臉,伸出手掌去觸碰她的左頰,而孟盈盈居然連閃也不閃,甚至沒有斥責他的無禮舉動,根本不像原本的她。“是誰動的手?難道是……孟文義?”

“是我家夫人……”婢女忍不住哭出聲來。

關軒臣依舊瞪着彷彿失了魂似的女人。“她爲什麼打你?說話!”

“我不報仇了……”孟盈盈口中低喃。“我也不能報仇……”要不然娘真的會去尋短。

他俊眸一眯,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人從座椅上拖起來。“爲什麼突然又不報仇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孟盈盈,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孟盈盈望着他,可是目光卻沒有焦距。“咱們的合作就到此爲止了……我不要報仇了……”

“跟我說清楚!”關軒臣低吼。

她抽回自己的手腕,聲音就跟人一樣虛浮。“我得回去了……”不過才移動腳步,身子卻已經開始往下墜落。

“小姐!”婢女驚叫。

關軒臣眼明手快地撈起她,纔沒讓孟盈盈倒在地上,見她閉緊眼皮,臉色比雪還白,於是揚聲嚷道:“石頭,去請大夫!”

“奴才這就去。”小廝拔腿就往外跑了。

他將懷中的女人打橫抱起,這個節骨眼也顧不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大道理,只想確定孟盈盈沒事,也要儘快把事情問個水落石出。“我先帶她去客房,你要是知道什麼,就把事情通通告訴我。”

婢女含着淚水,只能拚命點頭。

直到孟盈盈被安頓在客房內,等待大夫來到的這段空檔,婢女便把自己聽到的事詳細的說給關軒臣聽。

“原來小姐心裏藏了這麼大的祕密,一個人受苦,卻沒有人可以傾訴……”婢女想到主子的心情就好心疼。

關軒臣這才明白孟盈盈爲什麼如此痛恨孟文義,恨到寧可跟他同歸於盡也要報仇,如果換成自己,絕對會做同樣的事,甚至要對方加倍償還。

“可是夫人她……就是不準小姐報仇……還打了她耳光……”婢女真的爲主子抱屈。“沒想到夫人竟然還替老爺說情……用死來威脅小姐……小姐真的好傷心,只好答應不報仇了……”

他面色凝重地俯視着躺在牀榻上的孟盈盈,面頰上的紅腫清晰可見,足以見得當時打得有多用力,不由得抽緊下顎。

“她真的跟你家小姐這麼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那樣的母親,關軒臣可以想見一心一意想爲父報仇的她打擊會有多大,也難怪會心灰意冷了。

婢女一面拭淚,一面頷首。

想到孟盈盈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爲了報仇是這般拚命,反觀自己呢?這二十二年來,他又努力過什麼?答案是沒有,即便失去了雙親的那段日子,自己也頂多難過,可是在得知關家的生意陷入危急之際,也不曾去煩惱未來又該如何走下去。

比起孟盈盈,他真是白活了。

關軒臣不由得在牀沿坐下,用掌心輕觸她的額頭,確定沒有發燒,接着又很輕很輕地觸摸捱了耳光的部位。

第一次,他想用盡一切力量保護她。

這種想去保護一個女人的心情,不就是喜歡、是愛嗎?

除了孟盈盈,有哪個女人能讓自己的眼光停駐?就像記憶中,只要娘一出現,爹的目光就會跟着她轉,沒有人可以移開它,直到這時,關軒臣纔想了起來,不過當時年紀小不懂得男女之間的情感,但是現在的他能夠體會了。

“唔……”漸漸恢復意識的孟盈盈逸出微弱的呻吟,眼皮也慢慢掀開,注意到自己身處在陌生的環境中。“鵑兒……”她開口喚着貼身婢女。

關軒臣清了清喉嚨,趕忙站起身來,將位置讓給婢女。

“小姐總算醒了。”婢女喜極而泣地說。

見孟盈盈作勢起身,關軒臣馬上開口:“先躺着,不要急着起來。”

“你……”瞥見站在牀頭的關軒臣,孟盈盈臉蛋一紅,下意識地把錦被拉到下巴,嬌聲質問:“你爲什麼在這兒?”

她的態度讓關軒臣有些惱火。“這裏是我住的地方,當然在這兒了,不過看你這副樣子,似乎已經清醒過來,不像剛纔那樣要死不活的。”

“你說誰要死不活的?”她攬被坐起身,也想起到這兒來的目的,臉色又變得蒼白了。“我昏倒了是不是?”

婢女在牀沿坐下,兩眼泛溼。“是啊,小姐剛剛昏過去,真是把奴婢給嚇壞了,還好有關四少爺在,不然可怎麼辦纔好。”

聞言,孟盈盈吶吶地問:“是……他帶我來這兒的?”

“沒錯,就是我抱你來這兒的。”關軒臣挑釁地說。

孟盈盈頓時脹紅了臉,又羞又惱的。“誰要你抱……我是說誰要你多管閒事?你大可以不必理會,當作沒看見就好。”

“我也想當作沒看見,可是這兒是我家,要是你在這兒有個三長兩短,別人可是會怪我見死不救。”關軒臣佯哼地說。

她霎時紅了眼圈。“你……這人說話就非得這麼毒嗎?”

“個性使然,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見孟盈盈真的快被他給氣哭了,關軒臣嘆了口氣,不再刻意用話來激出她的怒氣,因爲那總比心灰意冷來得好。“今晚就留在這兒過夜好了,等明天你的心情平復再回去。”

“我很好,不用了……”孟盈盈開口想要拒絕。

關軒臣可不接受她說個不字。“你這樣叫很好?不要這麼喜歡逞強,有時依賴別人不會折損你的自尊,更不會讓你少一塊肉。”

“我有誰可以依賴?”她哽聲地喃道。

他忍住想大吼的衝動。“我人都站在你面前,除了我還有誰?”

“你?”孟盈盈瞠目結舌地瞪着他,那表情讓關軒臣爲之氣結,這女人簡直太看不起他了。

“我這個人就算再幼稚任性,好歹也是個男人,依賴我有什麼不對?”他氣沖沖地問。

孟盈盈垂下眼瞼,苦澀地回答:“就因爲你是男人,我纔不想依賴你……”

“什麼意思?”關軒臣皺眉問道。

“我不想像我娘……一輩子只想依賴男人過活……沒了男人就不想活了……”說着,她捂住脣,不讓哭聲逸出來。“爹才死沒多久她就要再嫁……這我不怨她……可是她居然……”孟盈盈想到母親說的那些話,心還是好痛。

關軒臣心中瞭然,接下她未竟的話。“居然爲了你的殺父仇人,要你不許爲親爹報仇。”

“你……怎麼知道?”孟盈盈驚訝地問。

婢女不得不招認。“小姐,是我跟……關四少爺說的……”

“你可以放棄報仇,這樣也就不會違揹你孃的意思,但我還是要照原先的計劃進行,直到整倒孟文義爲止。”關軒臣要讓她瞭解自己的做法,既然親口答應兄長要拿回屬於趙家的一切,可不會爲了任何人和事半途而廢。

孟盈盈想了一下,便頷了下螓首,因爲她也沒有權利阻止他。“我明白了……不過外頭突然有傳聞說孟家要敗了,難道這事和你有關?”

“是我讓人做的,而且商場上的消息一向傳得很快,想必接下來的日子,會讓孟文義忙得焦頭爛額的……”他冷笑一聲。“如今織造坊的工作幾近停擺,接下來就輪到在金陵應天府的那兩間布莊,早晚把孟家的牌匾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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