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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命之歌》 / 金萱 / 第3章 / 共11章

在乍見冉可黛走進PUB時,顧至霆還以爲是自己眼花了,但那混血兒似的立體五官,與別人模仿不出來的出衆氣質……

沒錯,是她!

她怎會跑到這裏來?是來找他的嗎?

“經理,這裏很不賴吧!是我們爲了幫小惠慶生,特地找的喔!”

答案揭曉,她是爲同事慶生而來,根本就不是來找他的,事實上,從她連瞥一眼吧檯這方向的舉動都沒有,他懷疑她是否知道他也在此?

目光不由自主的一直跟隨着她,他忽然發現眼前的她,對自己而言好陌生,陌生的套裝,陌生的笑容,還有那偶爾流露出來的陌生的失神。但怎麼會?

與她認識、同住了近二十年,除了在他當兵和出國的那幾年之外,他們幾乎可以說是天天黏在一起,他對她熟知的程度,幾乎就像他對自己一樣……

對了,他忘了自從他們結婚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就愈拉愈遠,遠到連昔日的兄妹之情,似乎都不見了。

不知不覺間蹙緊了眉頭,顧至霆看着冉可黛與同事間相處的一舉一動,不悅的發現他們對她總有那麼一絲的不自然。

爲什麼會這樣?在他的記憶中,可黛的人緣一向都是極好的呀。

又來了!

她怎麼可以在四周朋友都笑得如此燦爛開懷的時候,一個人露出那種孤獨寂寞的神情,他的可黛向來都是無憂無慮、笑口常開的,何時竟變得如此憂鬱而疲倦?

是工作的壓力嗎?

他知道兩年前她進入爸的公司工作,而且表現優異的讓爸每回在一家四口聚會時,總愛拿此調侃他,說他即使這輩子都不進公司幫忙,也不必擔心公司會後繼無人了。

是不是因此讓她在心中產生了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而這種令人心疼的神情又出現多久了?

可黛,他們顧家的小公主,雖然她不姓顧,但她的慧黠與善解人意,卻讓他們一家三口,全都不由自主的對她投注所有的關愛。

可愛的可黛,貼心的可黛,善良的可黛,聰明的可黛,他最引以爲傲的可黛,他一直以爲自己會以兄長的方式關愛她一輩子,沒想到——

“Jeff!”

無數個高低不一的驚叫聲倏然在他耳邊響起,顧至霆的目光隨着霍然衝向他,二話不說抓住他手腕,以壓緊的方式減緩血流速度的酒保阿德,這才發現他剛剛竟然將握在左手中的玻璃杯給捏碎了。

“Jeff,你在想什麼?笨蛋!”阿德生氣的問道,雖知他是老闆,他不該以下犯上,但是他就是忍不住的想開罵!

“Jeff,你沒事吧?”

“要不要叫救護車?”

“哇,血流得這麼多,我看還是叫救護車吧。”

圍在吧檯邊的客人七嘴八舌的建議,頓時引來其他客人的注目,其中一名身材惹火的女客人不請自來的跑進吧檯內,動作迅速的替顧至霆處理手上的傷口。

“瑪莉,Jeff的手沒事吧?”取來急救箱的阿德擔心的問。

瑪莉是PUB的常容,也是愛慕顧至霆的衆多女客之一,不過之所以讓阿德放心將老闆交給她急救的原因,是因爲她的職業是護士。

“沒事,只要定時換藥,傷口小心別碰到水就行了。”瑪莉仔細的將他手上的碎玻璃都清乾淨,一邊替他上藥,一邊回答。

“謝謝,還好有你在。”阿德心有餘悸的說。

瑪莉朝他露出勾魂的一笑,接着細心的替顧至霆的手包裹上紗布,她忍不住好奇地問:“Jeff,你剛剛在想什麼?”

顧至霆沒有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的瞟向冉可黛所在的方向,只見也隨之抬頭的她,動作迅速的將自己的臉藏於同事身後。

她終於發現他的存在了嗎?但是她爲何要躲?

眉頭在一瞬間連打上數十個結,眯起銳利而深沉的雙眼,他筆直的盯着那個被她拿來當擋箭牌的男人。

那個男人跟她是什麼關係?

“Jeff,怎麼了?你在看什麼?”瑪莉朝着他的視線裏去,並未發覺到什麼怪異的地方,於是伸手扳轉過他的臉,開口問道。

瑪莉的聲音與碰觸如桶冷水般,頓時澆熄顧至霆心裏幾近爆炸的怒火,也讓他重拾冷靜。

他是怎麼了?垂下眼瞼,他無聲的握緊拳頭自問。

即使那男的真是可黛的男朋友,是她之所以不敢正面對他的原因,那又如何?他爲什麼要如此生氣?活像剛剛將老婆抓姦在牀的男人一樣。

天啊!他到底在想什麼,怎麼連抓姦在牀這種字眼都冒出來了?

雖說他們倆真的是對夫妻,但是他始終都當她是妹妹,並且希望有朝一日他們能離婚,恢復以前的兄妹關係,然後各自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家庭。所以再怎麼樣,他都沒必要爲她交了男朋友而生氣呀!

可黛有了男朋友,他應該要替她高興,也爲自己高興纔對,因爲這一直以來不就是他的期望嗎?他到底在氣什麼?

也許是愛妹心切的關係吧,從小便習慣以她的保護者自居,連她在選擇朋友的事上他都會忍不住插上一腳,因此在突然看見她有了男朋友,而他卻完全不知情,他纔會感到這麼生氣。他在心裏自我解釋着,一定是這樣的。

他真是舊性難改,也不想想可黛今年已經是二十五歲的成熟女人了,好與不好她自會有分別,用不着他這個哥哥多管閒事,倒是他自己這方面……他偷瞄了冉可黛一眼,心中頓時有了決定。

“沒什麼。”伸起無傷的右手輕輕地覆在瑪莉捧着他臉的手上,顧至霆先是微笑的回答,接着在衆人瞠目結舌的驚愕中,執起她的手,親密的在她手心中印下一吻。

“謝謝你的救命之恩,瑪莉。”他溫柔的凝視着她。

不只周圍的人愣住了,連瑪莉也傻了眼,呆若木雞的瞪着他,忘了該如何反應。

“怎麼,一聲謝還不夠?”他挑眉笑道。PUB內半數以上的女人傻眼,她們從來都沒見過他露出如此溫柔的笑容,而他這一笑,簡直是……簡直迷死人了!

原來一笑傾城這句話,也可以用在男人身上,她們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

“Jeff,你沒事吧?”瑪莉終於回過神來,她伸手輕覆在他額上,一臉擔心的肚着他問道。他一定生病了,否則,他怎麼做出這一連串反常的舉動?

抓下她覆在自己額上的手,顧至霆像是存心讓旁人嚇傻的樣子,再度在她手心印下一吻,然後牽着她走出吧檯,並肩坐在吧檯前的座位上,背對冉可黛。

終於,他可以卸下臉上的僞裝,因爲再多一秒,他的面具便將自動剝落。

“阿德,調杯你最拿手的‘第一次接觸’給瑪莉,算是我對她的答謝。”他閉上眼睛,以較往常更冷上幾分的嗓音,平淡的開口。

又是一個異常反應。

“Jeff,你沒事吧?”阿德一臉擔心的緊盯着他。

他睜開眼,即使是背對着她,這場戲開始了就得演完,否則只怕功虧一簣。

“我沒事,只要瑪莉的肩膀讓我靠一下就好了。”勉強將脣角往兩側拉扯,他不等身旁的瑪莉有所反應,整個人便向她靠了過去。

“Jeff,你真的沒事?”阿德臉上的神情更沉重了,而且不只是他,就連瑪莉也渾身僵硬了起來。

真是奇怪,平常她明明哈Jeff哈得要死,怎麼今天讓她有機可乘,她卻不自在起來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跟Jeff怪異的溫柔有關?因爲她喜歡的他向來都是酷酷冷冷的。

“有事。”顧至霆回答着阿德,但接下來又是一句驚人之語,“但是如果瑪莉能吻我一下的話,我想我就會沒事了。”

阿德和瑪莉還來不及反應,他已伸手託着瑪莉的後腦勺,微微向下一壓,一個惟美的情侶接吻畫面便出現了。

瑪莉瞪大了眼,感覺自己的脣雖貼上方中的嘴,但他只是冰冷的動也不動,一如他眼中那兩潭波瀾不興的深水。

突然間,她恍然頓悟他們倆是絕對激不出任何火花的,因爲她不愛他,而他對她連一絲心動的感覺也沒有。那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冉姐,這麼快就要走了?時間還早嘛……”

隱約聽到這麼一段話,顧至霆不由自主的爲那個“冉”字而抬頭,卻萬萬沒想到會與冉可黛四目交接,眼神對了個正着。

他當場怔住。看着她面無血色的匆匆轉身,逃也似的離開PUB,他竟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心慌。

心慌?!爲何而來?

他演這場戲只是想讓她知道,兩人皆另有對象,那麼將來不管由誰提起離婚,都不會傷害到彼此。但是爲什麼她的臉色會如此蒼白?眼神會如此的絕望?

他多想追上去問她爲什麼,但他的雙腳卻無法移動。他在怕什麼?光以哥哥關心妹妹這個理由便足夠他行動,他不動,是因爲單憑這隻讓他……讓他有種心虛的感覺。

天啊,他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忍不住的,他驀然握緊拳頭猛捶了吧檯一下,隨之又引來一陣驚呼。

“Jeff,你發神經了你?難道忘了你這隻手已經受傷了嗎?”瑪莉急忙抓住他的左手,硬板開他緊握的拳頭。

剛剛上藥後已停止流血的傷口又滲出血絲,原本白淨的紗布也被染紅,他這拳頭到底是握了多久呀?

“沒想到你也會爲情所苦,我還以爲你這個人心如止水哩。”接過阿德急忙遞來的急救箱,瑪莉一邊爲他處理手上的傷口,一邊開口道。會讓一個男人這麼失常,想來應該是和女人脫不了干係。爲情所苦?顧至霆爲她這四個字猛然抬頭。

“我沒有……”

“你沒有在爲情所苦?你確定嗎?”她一臉不以爲然。

“我當然確定!”他堅定的說,他既未愛上任何人,何來爲情所苦?

“有句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相不相信?”

“你想說什麼?”他沒有回答她,卻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問。

“我想說的是,如果你相信這句話,那麼相信我,你已經在爲情所苦了,只是自己還不知道。”她又補充了一句,“抑或是不願承認而已。”

聞言,顧至霆臉上的血色瞬間完全退去,僅留下一片駭人的慘白。

他心中不斷地重複着那四個字——不願承認。

一直以來,顧至霆都緊記着爸爸要他幫忙照顧妹妹的話,在他腦海裏,妹妹就等於冉可黛,但冉可黛真的等於妹妹嗎?他從未逆向思考過這個問題。

從小到大,他記得有不少同學,或者是想追求可黛,卻被他批評得一文不值而遭可黛拒絕,氣不過的來到他面前擔下狠話的男生,說他有嚴重的戀妹情結,他都不以爲意的聳了聳肩。

因爲他一向認爲身爲哥哥的他這樣照顧妹妹並沒有錯,即使被罵,只要他疼愛的妹妹沒有受傷,一切便值得。

然而他的佔有慾與保護欲,真的純粹只是哥哥對妹妹的感情嗎?

曾經有人問過他,而他也總是毫不猶豫的回答當然,但事實上他卻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在他的認知裏兄妹是不能結婚的,卻忘了他與可黛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

他具是個笨蛋!徹頭徹尾的大白癡!竟然爲了名不副實的“妹妹”兩個字而作繭自縛了三年,若真的因此失去她,那也是他罪有應得,怪不了別人。

想起這些年來可黛爲他們夫妻關係所做的種種努力,全被他硬生生否決,顧至霆突然有股想撞壁的衝動,再一想到她現在可能已有男朋友,他更是想殺人,想殺了那個竟敢覬覦他妻子的男人。

來得及嗎?現在覺悟還來得及嗎?

如果跟可黛坦白自己的白癡、感情與在PUB內所發生的一切誤會,可黛會原諒他,並再給他一次擁有她的機會嗎?

“當!”

電梯在不知不覺間到達十二樓,顧至霆瞪着開啓的電梯門,不知今天的電梯爲何升得特別快,讓他連見到冉可黛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麼都還沒想到,就已經來到了他們所住的樓層。

走出電梯,他站在自家門前,第一次有近家情怯的感覺,快想想待會兒開口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呢?

腦袋空白了足足有一分多鐘,一句無關緊要的話突然從他思緒中冒了出來——我回來了。

真是句好話!雖然與他此刻的心情……或者該說心煩無關,但它確實是一句用在踏進家門時最好的開場白,尤其這還是他自結婚後,第一次在——他看了手錶一眼,九點——還算正常,而且肯定她還沒上牀睡覺的時間回家。

掏出鑰匙開門,他深吸了口大氣,凝聚待會兒開口說話的勇氣,但迎接他的卻是一室的黑暗。

怎麼,她還沒到家嗎?

對了,剛剛上樓的時候,在停車場裏好像沒看到她的車子。

頹然的呼了口氣,不確定是失望或是鬆懈的感覺,大概兩者都有吧。她還沒回來也好,可以讓他多一些心理準備的時間。

打開客廳大燈,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等着她回家。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四周安靜的氣氛竟愈顯壓迫,原來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安靜是這麼可怕,然而可黛卻一個人在這種氣氛下生活了三年。看來,他的罪狀又得加上一條了。

無法忍受過於靜謐的四周,他伸手抓來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這時隨便來點什麼聲音都好。

電視正演着某出日劇,大概是她每天看的連續劇吧。家裏的電視他向來極少碰,回家除了睡覺還是睡覺。

他沒有換臺,認真的盯着日劇看了半晌,想借由她看的節目多瞭解她一點。但老實說,他還真是看不懂劇中男男女女到底在演些什麼,想告訴觀衆什麼。

要了解她並不一定要看她看的電視劇,一股衝動讓他毫不猶豫的起身,他走向已有兩年沒踏入的主臥房。

仔細的看着臥室內每一處擺設,他發現可黛的習慣跟他所熟知的並無太大差距,例如折被的方式、擺放睡衣的位置、喜歡將保溫杯放在牀頭邊的習慣,以及——

倏然將視線往回拉,定定的停在保溫杯旁的那本紅色封皮,疑似日記本的冊子,他站在原地掙扎了一會兒,才毅然決然的走上前,將它拿起來看。

她娟秀的字跡頓時躍入眼中。

最近一直在想,當初母親的見義勇爲讓我失去了她,換來另一對愛我疼我的父母和兄長,以及意想不到的優渥生活,這是幸抑或不幸?失去母親能說幸嗎?而獲得一個美滿、健全的家庭,能說不幸嗎?不,兩者皆不能,只能說這是命,命中註定應該如此。可是嫁給霆哥,過着這種寂寞、有愛說不得的生活,也是我命中註定的嗎!在爸媽面前強顏歡笑的佯裝幸福,在霆哥面前掩飾自己的在意,明知結果卻還抵死不願相信。好累,真的好累。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上多久,也不知道爲何要如此自虐,這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不是嗎?而且決定權就握在自己手上。可是能嗎?做得到嗎?如果做得到又何需如此虐待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才願意作出決定?而他……唉!好累,我真的真的好累。

這篇日記上的日期是一個月前,顧至霆迫不及待的想往下翻,但電話卻在此刻響了起來,嚇了他好大一跳,做賊心虛的急忙將日記擺回原來位置,匆匆走到客廳接電話。

“喂?”

“至霆、至霆?”

“媽?是你嗎?怎麼了,你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發抖?”他疑惑的問。

“我……我……”

“讓我來說。”顧至霆隱約聽到顧延展的聲音,接着便是他清晰而焦急的聲音。

“至霆,可黛在家嗎?”

“她還沒回家,爸,你有事要找可黛?”他皺眉問。

“她真的還沒回家?”

不知道爲什麼,爸爸的口吻讓他有種感覺,好像他是希望他在騙他一樣。他正想開口問是怎麼回事,卻被母親激動的嗓音嚇了一跳。

“至霆,你不要騙媽媽,快叫可黛來聽電話,快去叫呀!”李美玉在電話那頭激動的大叫。

反應再遲頓,顧至霆也能感受到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發生了。

“媽,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冷靜而嚴肅的問。

“你快去叫可黛聽到沒有,快去呀!”李美玉歇斯底里的吼着。

“老婆,你別這樣。”

“爸!爸!”隱約聽到父親在一旁的聲音,顧至霆朝話筒喊道,希望他能接過電話跟他說,以媽媽現在的反應,他根本什麼都問不到。

“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爸,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爸?”

“至霆,我叫你去叫可黛來聽電話你聽到沒有,你真要我生氣嗎?”

李美玉繼續在電話那頭對他大吼,吵嚷中顧至霆聽到顧延展叫他快看新聞,然後電話突然就被切斷。

看新聞?這麼晚了有什麼新聞好看?

顧至霆納悶的打開電視轉向新聞臺,驀地,他瞠大雙眼,面無血色的看着新聞快報,當主播說出“臺大”兩字時,他立刻抓起桌上的車鑰匙,頭也不回的衝出門。

而屋內的電視仍繼續的播着——

“再說一次,三名遭受槍擊事件波及的傷患資料分別是,章宜靈,女性,十九歲;安旖玲,女性,二十三歲,冉可黛,女性,二十五歲,目前已送到臺大醫院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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