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毛的上司?他是嗎?
駱晉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原來他訂下許多規矩想維持部門秩序,在員工眼中卻變成是龜毛?
還有,公司對於新進人員的訓練,似乎還有進步的空間,否則那個安絲柳怎麼會連公司產品都沒喫過?
他看了看手錶,再皺眉瞧了眼桌上的公文,硬是擠了十分鐘出來,按下內線電話。
「陳祕書,請你進來。」
知道頂頭上司一秒幾十萬上下的陳祕書,沒幾秒便風也似地進了門,左右手各抱了一堆文件,胸前還斜插着一支PDA,像是臨時放進口袋的。
「你……帶那麼多東西進來做什麼?」駱晉紳有些傻眼。
「因爲我不知道總監需要什麼東西,怕回頭拿會浪費總監的時間,所以就全拿進來了。」她盡職地道。
看來……他在員工眼中的龜毛,恐怕不是普通等級的。駱晉紳在心裏沒好氣地想,他以前完全沒注意自己對祕書有一堆要求。
「以後如果需要什麼我會明確告訴你,現在我只是想問個問題而已,不用抱着這一大堆東西,先放下吧。」或許,他該好好反省一下了。
「呃……是這樣嗎?」陳祕書歉然一笑,把東西放在一邊。「因爲總監常常臨時起意要文件,時間又卡得很緊……」
「好了,不用說了。」他已經知道自己有多龜毛了。「我問你,這次行銷部進了幾個新人?」
「報告總監,一共進了三名。」
「這三人表現如何?還適應嗎?有沒有什麼抱怨?」
「其中一位以前待過廣告界,第二位有資訊背景,面試的成績是第一名,而最後一位職員,其實錄取的成績低空飛過,但很意外地,似乎很受到同事們的歡迎。」陳祕書知道老闆的個性,便鉅細靡遺的回答。
「怎麼說?」
「因爲那位職員長得溫柔可人,說話也輕輕柔柔,常常面帶微笑,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她。」
「那是位女職員?」駱晉紳心裏一動。
「是的。」
「她如何溫柔可人?」他不太相信陳祕書口中敘述的那個人,會是他心中想的那個。
「她待人和氣有禮,再加上長相清秀,和每位同事都有不錯的互動,似乎是EQ很高的類型。」
EQ很高?那肯定不是那個女人了。她莽撞粗魯,別說EQ了,連IQ都不可能太高,說起話來口無遮攔還動手動腳的,駱晉紳依稀覺得自己背上被她拍了兩次的地方,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呢。
陳祕書對那位女職員也有很好的印象,繼續說:「她很有女人味,說話總是溫柔婉約,淺淺的微笑很得體,幾乎在男同事間颳起一陣旋風。」
那更不會是那女人了!駱晉紳再一次在心裏強調,她的微笑他沒印象,大笑倒是見過好幾次,「溫柔婉約」四個字要能放在她身上,那林志玲就是仙女了。
「她的工作態度如何?」連同樣身爲女性的陳祕書都這麼推崇,他也對那女職員好奇起來。
「很認真也滿細心的,叫她做什麼都不會推辭,連扛重物她也不會拿喬要男同事幫忙,一句埋怨都沒有,反而是大家會不好意思。」
喔,那就絕對絕對不可能是她了。駱晉紳在心中下了定論,一個連收發文件都可以吱喳半天的女人,哪有可能認真又細心?
「這三個新人中,應該還有一位女職員吧?」他想知道,那個粗枝大葉的女人在陳祕書心中,又會是什麼評價。
「總監,這次的三名新人,只有一位女性啊?」陳祕書有些摸不着頭緒,剛纔她不是把那位女職員介紹了一遍嗎?
駱晉紳突然覺得烏雲罩頂,「你說的那位受歡迎的女職員,該不會叫安絲柳吧?」
「是的,總監,你認識她?」她很意外,因爲駱晉紳通常不太管新人的事,他只會關心公司的廣告行銷有沒有如期做好。
「嗯……算是吧……在收發室遇過她。」
但是,安絲柳在部門內的形象,似乎和他認識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或許,新進人員的能力,他應該親自驗收一下。
「陳祕書,你等一下交代下去,關於新人的工作內容,我想做一點調整……」
「那個駱晉紳,一定是惡魔轉世!」
安絲柳在心裏咒罵着他祖宗十八代,一邊食之無味的喫着冰淇淋。最慘的是,爲了維持她高雅的儀態,即使嘴都快凍僵了、冰淇淋也不知道是什麼鬼味道,她還是得端莊地用着櫻桃小口,怡然含笑地將冰淇淋全喫下肚。
總監的命令下達,所有新進人員,務必在一星期內把公司全部的產品及口味弄清楚。於是可憐的三名新人只好卯起來用自己的方式,盡力把能記的全記起來。
偶爾喫一次高級冰淇淋是樂趣,無時無刻都在喫,那就變成是天大的折磨。就算臺灣只銷售五十種口味,但再加上冰棒、甜筒等其他產品,也足夠喫得她生不如死了。
「絲柳,你還好吧?」老張擔憂地來到她身邊,她已經凍得嘴脣都變成紫色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和張大哥去喫個午餐,我請你喝點熱湯。」
「不用了。」安絲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現在什麼都喫不下。」
說的也是。一早就看她嗑了五杯冰淇淋,老張只能寄予無限同情,默默退下。
其他同事雖也見她喫得痛苦,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幫不上忙,因爲他們根本不清楚總監究竟在搞什麼鬼。
一個星期過去,安絲柳好不容易在半夜作惡夢都夢到冰淇淋的情況下,把各項產品記得滾瓜爛熟,以爲終於可以鬆一口氣時,新命令又來了。
新進人員必須把公司從以前到現在拍過的所有廣告,無論平面或是電視,全部都要在一星期之內熟悉。
這又叫安絲柳落入了地獄。沙夏冰淇淋創立至今三十餘年,拍過的廣告、做過的宣傳不計其數,不斷地看電視和平面廣告,看得她眼都花了,每天像個遊魂一樣無精打采的來上班,其他同事也不太敢來打擾她。
幸虧如此,否則只剩一絲理智牽制的她,只要有人輕輕一碰,肯定當場抓狂,什麼淑女都不用裝了。
期限快到了,她的脾氣也瀕臨失控,於是找了個藉口來到收發室。
這裏是她發現公司人最少的地方,因爲根據郵差來的時間,各部門每天頂多早晚各派人來取一次件,剩下的時間這裏幾乎都空蕩蕩的,也因此成了她大小姐發泄怒火的絕佳空間。
「見鬼的廣告!見鬼的駱晉紳!殺人不過頭點地,有必要這樣折磨人嗎?」
說着,她握緊拳頭往空中揮,似乎這樣就可以把那個變態上司打成豬頭。
「要不是老孃還要這份工作,一定拿着那五十種冰淇淋叫他一分鐘給我吞下去。什麼新人訓練?簡直就是凌虐!」
想到上星期喫的那堆冰淇淋,她到現在還覺得作惡。
「你又在吵什麼了?」收發室突然有個人推門進來。
安絲柳的拳頭就這麼僵在空中,她尷尬地一轉頭,瞧見進門的是駱晉紳,不禁鬆了口氣。
「你這人走路都不出聲的啊,把自己當成壁虎嗎?」幸好是他,否則她搞不好會很認真的考慮殺人滅口。
反正她粗魯的一面他已經見過了,在這間鬼公司裏,唯一能讓她不用戴上假面具的,應該就只有他了吧。
「你似乎又有很多不滿了?」收發室位於回總監室的必經道路,能時常聽到她的鬼吼鬼叫,還真讓人無法忽視。
他雖然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淡然樣,不過這可不代表他沒聽到她咒罵他的話。「駱晉紳哪裏得罪你了?」
「厚,你不要提那個人,說到就有氣!」她還不知道自己正跟正主兒講話。「駱晉紳那王八蛋,不是心裏有問題就是腦袋進水,居然想出了一堆法子惡整我們這些新進人員。」
「他或許有他的考量……」他替自己辯解。
「算了吧!我知道有些人上位坐久了,心理也跟着變態起來,看到我們這些新人受苦,他肯定就覺得爽快。」
雖然這個男人老是面無表情,好像對什麼都很冷漠,但安絲柳就是覺得自己什麼都能跟他談,也相信他不會隨便說出去。「聽說他還做過很多廣告,得過很多獎呢!那肯定是騙人的。」
「你爲什麼會覺得那是騙人的?」聽到對方質疑他的專業,他非釐清不可。
「你看,他身爲一個創意人,結果卻在部門建立一堆規則,綁手綁腳的,哪裏有藝術家那種自由的感覺?太中規中矩的人,做出來的東西八成匠氣十足,就算他天份好,進步肯定也很有限。」
安絲柳的這番話,無疑像一道驚雷打在駱晉紳頭上,讓他開始用不同的眼光審視起這個他一直認爲粗枝大葉的女人。
是他畫了一個框,把自己侷限起來嗎?所以,這就是即使得獎連連、曾經做出許多令人讚賞的廣告創意行銷作品,他還是認爲自己沒有代表作的原因?
過去他也曾在外頭的廣告公司工作,但就如她說的,管理鬆散,員工都很自由,但最後的結果卻是一盤散沙,各行其事,有再好的創意都做不出品質。
所以當他應好友陸槐南之邀,到沙夏冰淇淋擔任廣告行銷總監時,他便嚴格管理底下人員,果然行事效率好很多。然而,這些規條到了她眼中,卻成了羈絆創意的枷鎖?
過猶不及,是嗎?
「喂!你怎麼了?」安絲柳看他臉色陰晴不定,不由得在他背上又賞了一掌。「別一副好像中邪的樣子好不好?怪嚇人的。」
駱晉紳回過神,對於自己又捱了一掌很是無奈。「你似乎和外界的評價差很多?」
「外界的評價?什麼評價?」安絲柳一頭霧水。
「我聽人說,行銷部新進的女職員長得清秀可人,說話也輕輕柔柔,待人處事溫柔婉約,常常面帶微笑之類的……」他橫看豎看,她頂多清秀可人有那麼一點符合,其他的評價大概是陳祕書作夢夢到的吧。
這下換安絲柳愣住,表情突然變得僵硬。一雙美目在他身上打量半晌,纔像要說什麼祕密般,朝他勾勾手,壓低聲音,「我偷偷告訴你一件事,你不準說出去喔。」
「願聞其詳。」駱晉紳又忘了自己的時間,以及接下來的行程,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其實那什麼溫柔婉約,都是我裝的。」她煞有其事地重重點頭,「連你都聽到了那種評價,可見我的僞裝挺成功。」到目前爲止,她還以爲他是其他部門的人。
「爲什麼要僞裝?」他大惑不解。
「因爲我老爸成天發夢要一個淑女般的女兒,而且要我找一個坐辦公室的工作,否則他就不煮飯給我喫!」她狀極悲慘的把父親的威脅敘述一遍給他聽。「可怕的是,他怕我陽奉陰違,還威脅我會來探班!所以即使被上司百般虐待,每天假笑到很想殺人放火,我也要咬牙忍住,不能丟了這個飯碗。」
駱晉紳聞言哭笑不得,他還真沒想過她百變人的形象背後,有這種不知該稱爲滑稽還是離譜的原因。
「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啦,你要保證絕對絕對不能說喔……」她突然變得吞吞吐吐,「……我到這裏工作,是爲了陸槐南啦!」
「總裁?」駱晉紳眉頭一揚,突然想起初次見面,她就是在公司大樓外向他打聽陸槐南的事,難道她對他一見鍾情?
「我想見他,然後想請他讓我拍……呃……」她突然微紅了臉。「哎唷!你不要問了啦!」
駱晉紳俊臉微微抽搐,明明都是她在講,還一古腦兒講了一堆,他何時問她陸槐南的事了?
不過她的小女兒神態,倒是讓他覺得有趣,也明瞭了一些事情。
「啊!」她注意了下手錶,差點跳起來。「我已經離開座位太久了,萬一讓那變態上司知道,又不曉得要怎樣整人了。喂!你可是我在這家公司裏唯一信任的朋友,我跟你說的事,你不可以說出去喔!」
「我保證。」他好整以暇答應,因爲她罵的全是他,也沒什麼好說的。
「那我走了,謝謝你聽我抱怨,那頓飯先欠着,我一定會從簡餐升級到牛排的。」她急忙和他揮揮手,走出了收發室。
這次在收發室浪費了多少時間,駱晉紳已經算不清了。不過被這個女人當成唯一信賴的對象,倒令他總是古井不生波的心湖起了一點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