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涵泠醒了,卻沒立即睜開眼,她慵懶地在被窩裏伸了伸懶腰,花辦般的芙頰在枕上贈了贈,甜美的脣畔揚起一抹滿足的微笑。
一旁傳來低低的輕笑聲,驚憂了她,她慌忙睜開眼,迎上冷翼那雙噙着笑意的眼眸。
“啊!”昨夜羞人的記憶,倏然竄入腦海裏,想起那些裸裎相見、肌膚相觸的親密感覺,涵泠害羞地低呼一聲,飛快鑽入被窩裏,躲着不肯出來。
“呵,懶貓兒,還不想起來嗎?”他的臀落在牀沿,沒強硬掀開被團,只以大手撫弄被團外模糊的曲線。
即使涵泠躲在被窩裏,隔着一層厚厚的被褥,都還能感受到他的雙手所帶來的神奇魔力,身子又開始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
她看不見,冷翼嘴角雖然笑着,語調也溫和無比,眼神卻無一絲溫情,瞳眸深處凝結着冰,誓言要將她摧毀。
原以爲昨晚的彼此相屬,會是一個美好的開端,然而那卻只是一個醜陋不堪的陰謀——爲了要摧毀他、摧毀玄王府的惡毒計謀。
冷翼不甘被她那張溫柔深情的假面所欺,他恨不得立刻毀了她!但他不會直接揭發她的陰謀,因爲那讓她太好過了。他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先將她高高捧上天,再將她狠狠摔落,讓她也嚐嚐被人耍弄的痛苦。
他會讓她以爲他完全被她迷惑住,寵好、疼她、順她,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直到……
哼!他藏住脣角陰狠的冷笑,不讓她發現。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她錯愕、難堪、痛苦,窘迫又懊悔的模樣!
“快點起來,小懶蟲。今兒個我帶你出城去,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看看新城的百姓嗎?”冷翼隔着繡被,輕拍她的臀。
“新城?我要去!”一聽他說要去新城,涵冷慌忙掀開被子探出頭來。
自從她在新城昏倒後,冷翼就沒再帶她去過新城, 她幾度要求想去看看大家,但都被冷翼一口拒絕。
今日難得他答應再帶她去,那麼她當然要去。
“既然想去就快些起身,晚了我可不等你。”冷翼柔聲威脅。
“好嘛好嘛,我——啊!”涵冷慌忙想起身,結果手腳不小心纏在棉被裏,整個人險些摔到牀下。
冷翼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將她拎回牀上,語帶寵溺地輕斥道:“怎麼不小心一點?萬一摔着了怎麼辦?”
“你……”涵冷眨眨眼,有點狐疑地瞧着他。
他太過溫柔,溫柔得簡直不像他,她不禁要懷疑,他是不是喝錯了藥?或是一早起身時不小心摔着,跌壞了腦袋?
“怎麼了?”他湊近她,好聲好氣地詢問。
涵冷粉臉倏然漲紅,慌忙搖搖頭說:“沒……沒什麼。只是你今兒個…… 好像有些不同。”
“喔,哪裏不同?”他頭微傾,眼神帶着地抹沉吟。
就是這點不同!瞧,他嘴角甚至噙着寵溺的笑意。
“就是……你今天對我特別溫柔……”
雖然打從邊城回來之後,他對她就不再惡言相向,但也沒有太過熱絡。不過他今天真的很反常,對她前所未有的好。
涵冷心裏感動之餘,也不免有些惶恐不安。
他爲什麼突然變得對她這麼好?
“對你溫柔不好嗎?你喜歡我罵你嗎?”他一副好笑的表情。
涵泠連忙用力搖頭。“當然不是,只是……”
冷翼又輕聲一笑,拍拍她的頭頂說:“傻丫頭,我對你溫柔的道理很簡單,是因爲我們圓了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我不對你溫柔,要對誰溫柔呢?行了,別瞎猜了,快起身吧,不然真的不等你了。”
“我馬上準備。”涵泠怕他真的不等她,立刻準備下牀打理自己。
然而一掀開被子,才發現自己渾身光溜溜的,驚窘地尖叫一聲,連忙又把被子捲回自己身上。
“麻……麻煩你先出去一下好嗎?”
她整張臉紅得快冒煙了,垂下頭,好小聲地請求。
“嗯,我出去找你的婢女過來幫你打理,另外讓人給你準備些清爽的早膳。”
他既沒嘲弄她,也沒爲難她,輕撫了撫她細緻的臉龐,便微笑着轉身出去了。
涵泠愣愣地看着他走出去,下意識抬起手,眷戀地撫上他剛纔摸過的臉頰,心裏湧現說不出的甜蜜。
他對她太好、太溫柔了,讓她幾乎不敢相信。無論他是爲了什麼原因突然改變態度,他變了是事實。
她相信這是一個好的開始,現在的他,一定願意陪她回宮,替父皇掌理朝政,相信父皇也一定會感到萬分欣慰的。
她滿懷着希望,露出滿足的甜笑。
不過想到龍袍之事,美好的心情稍微受了影響。
希望這是個誤會,不要是真的!
好一陣子沒出現,新城的百姓們依然很歡迎涵泠的到訪。
只是這回他們不肯再讓她幹苦活,她只好幫忙帶孩子,陪新城裏的孩子玩。
冷翼佇立一旁,冷冷看着她與人孩童們嬉戲,笑得燦爛如花,除了蔑笑,心裏也感到不解。
爲何一個陰險狡舍、心機深沉的女人,會有這般天真甜美的笑容?
是她太會僞裝了,還是他誤解了她?
一定是她太會僞裝了,裝得單純、裝得無辜,用那張謫仙般美麗的面孔,欺騙不知她真面目的人。
“翼。”涵泠忽然抬起頭,招手要他過去。
他不愛她喊他翼哥哥,於是她改喊他的名字。
“什麼事?”
他斂起陰沉,戴上溫柔的面具,淺笑着緩緩走過去。
“敏嘉說想要學武功,可以請你找個人教教他嗎?”她的美眸望着他,透出祈求。
“你想學功夫?”冷翼望向年約六、七歲的小男孩,認出他是剛來到新城不久的劉寡婦的獨子。
“嗯!”男孩很肯定地用力點頭。
冷翼眼底透出真正的柔和,對男孩微笑道:“當然可以,你想學的話,我現在就請我的隨護衛白叔叔教你。”
“真的嗎?謝謝王爺!謝謝白叔叔!”男孩開心地不斷道謝。
“我期待你的表現,如果你學得夠好,將來我的安危就靠你保護了。”冷翼拍拍小男孩的頭激勵道。
“我一定會好好學的!”男孩果然幹勁十足地用力點頭。
“來吧!敏嘉,看看你有沒有辦法把我的飯碗搶走。”白雲天笑着,把男孩領到一邊去了。
冷翼目送他們走離,而涵泠噙着笑意的美麗眼眸,則緊鎖着他,發現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欣賞他,也更仰慕他。
她很高興他是個愛孩子的人,那代表他是個心慈的人,不知道他們將來若是有了孩子,他是否也會這般寵愛自己的孩子?
涵泠不自覺撫向自己的小腹,昨晚的一夜歡愉,可讓她有了他的子嗣?
泠翼轉過頭,瞧見的便是涵泠的充滿母性愛的溫柔表情,他的心倏然像被利刀刺中,疼痛難當。
她怎麼還敢裝出那種溫柔慈愛的表情?她不覺得自己虛僞得令人作嘔嗎?
因爲不想再看她裝模作樣、假裝仁慈的姿態,他別開頭掩飾自己的厭惡,道:“外頭陽光炙熱,你先進屋去吧!我與其他人去看看新蓋好的議事堂。”
“好。”涵泠聽話地點點頭。
冷翼勉強擠出一抹笑,隨即轉身離去。
一轉身,他臉上的笑容不再,只剩鄙夷與冰冷。
從邊城返回玄王府時,夜色已深,也早過了用膳時間,冷翼對涵泠道:“忙了一天,你應當累了,我讓人將飯菜送到你房裏。你早點喫了休息,嗯?”
“那……你呢?”涵泠像個新婚妻子般,害羞地問。“你不和我一起喫嗎?”
“你自己用吧!我還有事得去處理。”
“那我讓人備點宵夜,等你過來喫。”她心疼他沒時間好好用膳,想替他準備一些營養的補湯和點心。
冷翼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凝睇着她,好像想看穿她。
“怎……怎麼了嗎?”涵冷有點不安,他毫無溫情的眼神,讓她好惶恐。
他依然盯着她,片刻後突然咧開嘴,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
“沒什麼,那就麻煩你了。”
涵泠這才鬆了口氣,也跟着笑了。
“好,我會問問廚子你喜歡什麼,先幫你準備好。”涵泠羞澀地說道。
“謝謝你。”冷翼微笑道謝後,轉身離開。
涵泠先去了一趟廚房纔回房,在蘭兒的服侍下沐浴淨身,將頭髮洗乾淨,又梳得烏亮,換上她最喜愛的柔軟綢衣,坐着擺滿點心小菜的桌前,興奮地等着冷翼到來。
桌上的菜,雖然不是她親手做的,但是她親自去廚子那裏,一樣樣拜託廚子做出來的。
據說這些都是冷翼喜歡的口味, 她期待着能看到他欣賞的表情。
“公主,您晚上還沒喫東西呢,光瞧着這些菜,怎麼會飽呢?駙馬爺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進來,您自個兒喫點吧!”蘭兒催促道。
“沒關係,我不餓,我等駙馬來了一塊兒喫。”涵泠微笑着搖搖頭。
“我從沒見過公主這麼在乎一個人,看來駙馬真把公主的心捉得緊緊了呢!”
蘭兒很欣慰,但也很怕她家公主會受到傷害。
依她瞧,這位駙馬性格冷僻,陰晴不定,他真能好好疼愛她家公主嗎?她有點懷疑。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對他,就是和其他人不同……無論他對我再怎麼過分,我就是沒辦法真正恨他。”
涵泠無可奈何地低語,語氣有些哀怨,有些心酸。
如果可以選擇,她當然希望選個疼她、寵她、愛她的夫婿,兩人夫唱婦隨,當一對神仙眷屬,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顧羞恥地巴着一個恨她父皇、外公入骨的男人,翼盼他能夠愛她、給她柔情,爲她拋卻過往的仇恨。
但她卻偏偏愛上了他。
明知道他陰駑冷酷,卻還是愛上他偶爾展現的柔情……
夜逐漸深了。
蘭兒已經打了好幾個呵欠,卻還是不見冷翼出現。
“駙馬好慢啦!該不會回自個兒的房睡下了吧?”否則哪有忙到三更半夜還不進房的道理?
“他答應我會來,就一定會來的,或許是有事耽擱了。”涵泠看看天色真的晚了,便對蘭兒說:“你先去休息吧!這兒不需要你伺候了。”
“可是……”蘭兒不忍讓她一個人空等。
“沒關係!明兒個你還得早起,可別爬不起來纔好。”涵泠不想讓她睡不夠。
蘭兒想了想,萬一駙馬半夜真的來了,明兒個早確實得早起伺候,於是便接受了涵泠的好意。
“那我先下去休息了,如果公主有任何需要伺候的,一定要喊我一聲喔。”蘭兒不放心地叮囑道。
“我知道了,你真愛操心。”涵泠笑道。冷翼等會兒就來了,不會有什麼需要她伺候的。
“那我去睡了。”蘭兒打着呵欠,一臉受困地退下了。
當房裏只剩涵泠一人時,強烈的弧寂感霎時急速湧來,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朝外望去。
夜空藍得近乎黑色,冷月孤星,清泠寂寥,一股寒意襲來,她以手摩挲雙臂,趕緊將窗子關上。
是真的晚了呢!翼怎麼還不來呢?真是有事耽擱了嗎?還是——出了什麼意外呢?
涵泠漸漸擔憂起來。
不!不會的,要是他出了什麼意外,府裏必定亂成一團,而現下除了蟲聲唧哪之外,她什麼騷動也沒聽見,所以他應該沒出事。
既然沒事,爲什麼不來呢?真是有事耽擱了嗎?
涵泠坐在桌前,望着完全冷透的點心菜餚,熱切的期待,也逐漸變冷。
第二天一大早,擔心得幾乎一夜沒睡的涵泠梳洗後,匆匆離開房裏,去找整晚都沒出現的冷翼。
詢問了馬總管,她才知道冷翼昨晚很早就休息了,現在人正在飯廳用早膳。
涵泠一方面安心了,但另一方面也有不解與不滿。既然他沒事,也早早就忙完了,爲什麼沒來找她呢?
她直奔前頭的飯廳,想當面問個清楚。
人才踏上前廊,還沒走進飯廳,就聽見熟悉的鶯聲燕語,因爲要接待兩位大官而好一陣子沒獲准和冷翼同桌喫飯的侍妾們,又出現了。
涵泠心一涼,放緩步伐走進門,一眼瞧見冷翼坐在桌前,身旁圍繞着三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個個忙着要討好他。
“喲!妹妹,好久不見了。”
紫衣發現涵泠到來,好不虛僞地開口,佯裝熱絡地拍拍身旁的空位喊道:“來來,這兒坐啊,咱給你留了一個位置呢!一早王爺就招咱們姐妹一起用飯,自然不能少了你呀。”
“好……謝謝。”涵泠頓覺茫然無措,過去那種走錯房的感覺,又出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