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追!不要讓他們跑了!」
「老爺說了,只要不打死,打殘沒關係!」
範府的家丁們大聲吆喝,持着棍棒,一個比一個還要兇狠,朝東廂新房這邊奔來,經六姨太指示,往他們奔逃的方向追上。
野風帶着她已奔至花園,沿着人工挖鑿的小湖繼續向前。
悅晨伸手撥開擋道的樹木長枝,凝望着自他額際淌下的汗水,若非他們正忙着逃命,她真想伸手替他拭去。
「會累嗎?」野風跳過一塊擋路的太湖石,問着身邊始終跟上步伐的小女人。
「不會。」雖然跑得有些累,但她並非嬌滴滴的千金小姐,這點能耐還是有的。
「乾脆你和我就這樣手牽手跑到海角天涯吧!」野風苦中作樂,還有心情同她說笑。
「好啊!」長髮被涼風吹揚,她暢快回他。
兩個人輕鬆地說笑,完全不像正在逃亡。
另一方面,原本在大廳等候消息的範老爺想了下,決定不留在這裏面對衆人名爲關心、實爲嘲笑的嘴臉,親自出馬去抓姦夫淫婦。
當範老爺匆匆趕到新房,進去一看,即見大紅嫁衣被扔在地上,最教範老爺驚駭的是,他寶貝又寶貝的四神鏡也不翼而飛。
「馬上給我追!無論如何都要把人給我抓到!」範老爺氣急敗壞地衝出新房,大力撥開守在外頭的六姨太,急急直追。
「是!」更多的家丁聽命,羣起追去。
一同跟來看熱鬧的妻妾們眼見整座府院鬧得天翻地覆,面面相覷,對看了會兒,熬不住內心的好奇,快步跟上去一探究竟。
「追兵愈來愈多了。」野風拉着悅晨,穿過一排風雅的綠竹。
「你可有想到擺脫他們的法子?」悅晨跑得氣喘吁吁,香汗淋漓。
野風沉吟了會兒,語氣戲謔說道:「嗯……目前還沒有,不如跟他們硬拚。」
「你打算一個打幾十個?」她挑了挑眉。
「總要試試看嘛!不成的話,再說嘍!」他嘻皮笑臉地朝她眨眨眼,完全不怕會被打趴在地上。
「好,那就看你的了。」和他相處久了,她自然看得出他根本是胸有成竹。
像他這種常常被人喊打喊殺的男人,一定對範府今日這陣仗不陌生,從前的他有辦法全身而退,她不認爲今日對他會是難題,她可是對他深具信心。
「包在我身上。」他笑得自信滿滿,很快地帶着她跑到圍牆邊。
悅晨仰頭對他綻放一個嬌俏笑靨。
野風報以一笑,雙手將她送上圍牆,再俐落地爬上圍牆,卻不急着躍下,反而拉着她的小手,好整以暇等候追兵包圍。
悅晨不瞭解他的用意,但既然他不認爲兩人暫時停留會有危險,她便相信他,跟着坐在圍牆上靜心等候。
後頭的追兵很快追上,站在圍牆下方瞪着上方的兩人。
範老爺氣喘吁吁地趕上來,惱怒地瞪着無恥竊賊,顫抖着手指向兩人。「你們快點把東西還給我!」
範府妻妾們也分別趕到,疑惑地看着坐在圍牆上的兩人,方纔明明鬧得沸沸揚揚的是七姨太偷人,怎麼不見七姨太的身影,反而是兩個面生的男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東西?」野風故作一臉不解。
「不要跟我裝傻,你們從我房裏偷走了寶貝,我勸你們最好乖乖還來,否則有你們受的!」範老爺雙眼牢牢盯在比較高大的男子身上,他可沒老眼昏花到看不見男子所背的包袱,裏頭一定藏了他的寶貝四神鏡。
「範老爺房裏的寶貝不正是七姨太?可七姨太在哪兒?」野風將手搭在額上,故意熱心地左右張望,幫範老爺尋找消失的七姨太。
「七姨太不在這兒呢,範老爺您可不能隨便栽贓嫁禍哪!還是說範老爺改變喜好,今日迎娶的七姨太其實是個男人?所以纔會硬說我偷走了寶貝。」他故意放大聲量,讓所有人都能聽見他說的話。
隨後趕來的賓客們聽見野風所說的話,皆以狐疑的目光看着範老爺。可不是,前前後後不見七姨太的身影,只見兩個男人坐在牆頭,範老爺卻直指對方偷了他的寶貝,再加上先前有人大喊「七姨太偷人」,究竟偷人的七姨太是男是女,莫不是坐在圍牆上頭那醜醜的小廝就是七姨太吧?
倘若那醜小廝真是範老爺的七姨太,他們得說範老爺的喜好真的是很獨特。
「你、你這個臭小子!胡說八道!」範老爺氣得臉紅脖子粗,明明他娶的七姨太是個美嬌娘,現下卻是不知所蹤,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四神鏡失竊了,可以肯定就是被眼前這兩個混帳所偷,可礙於不願讓旁人知曉四神鏡之事,他沒辦法大聲反駁,說明自己的寶貝是四神鏡,並不是男人。
「我有沒有胡說八道,範老爺心知肚明哪!」野風怪笑。
一旁的悅晨見範老爺被野風說得無力招架,讓她覺得很有趣。
「你們說,這七姨太究竟是男是女?」
「我原以爲範老爺貪戀女色,原來他是男女通喫,看來從前是誤會他了。」
後頭的賓客們相互討論,不過討論的音量非常大,讓人想不聽見都難。
範老爺的妻妾們也忍不住對丈夫投以懷疑的目光。
「範老爺,一妻多妾嫌不夠,討個男人來享樂!」野風笑嘻嘻,大聲揚唱,捉弄範老爺。
「氣死我了!你們還在發什麼愣?!快把這兩個臭小子給我揪下來!」範老爺氣到破口大罵,恨不得把在牆上嘻笑的臭小子抓下來狠打一頓。
「是!」家丁們急忙拿着棍棒要將牆上的兩人給打下來。
「範老爺,一妻多妾嫌不夠,討個男人來享樂!」野風沒把範老爺的怒火放在眼裏,笑着牽起悅晨的手,往下縱身一躍,嘴裏不忘大聲唱着。
「別讓他們給跑了!給我爬上去追——」範老爺聽見野風不斷大聲哼唱,腳步踉蹌,一副快要厥過去的模樣。
「老爺!您要振作點,千萬別倒下啊!」範夫人快手扶住丈夫,驚叫。
隔着聳立高牆,尚可聽見嘹亮的歌聲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範府家丁們一個個艱難地翻過高牆,追緝那讓老爺頭疼的男子。
悅晨與野風一同在大街上狂奔,受不了地笑道:「範老爺會被你給氣死。」
「今兒個可是範老爺的大喜之日,我覺得不夠熱鬧,纔好心唱首曲子,替範老爺增添喜氣。」野風笑得可樂了,繼續大聲喧唱。
路邊不解世事的孩童聽見他唱的內容,覺得新鮮有趣,蹦蹦跳跳跟着大聲唱了起來。
「臭小子!不要跑!」緊跟在後的追兵聽見路上小兒重複唱着歌謠,暗自慶幸範老爺人在府中沒聽見,否則肯定會氣到吐血。
「傻子纔不跑!」野風帶着悅晨閃過一名挑着豆花的小販,快樂揚聲。
「啊!」東鑽西鑽,悅晨跑得頭昏眼花,分不清東南西北之際,猛地眼看自己就要迎頭撞上賣豆花的小販,嚇得她花容失色。
野風眼明手快,健臂用力一拉,將她帶入懷中,免去她滿頭豆花的災難。
「幸好。」她驚魂未定,嬌喘了聲。
「有我在,你儘管放心。」野風對她咧嘴一笑,滑溜地在人潮洶湧的朱雀大街上鑽過,讓擺在路邊的攤販與行走的路人對後頭的追兵造成阻礙。
「讓讓,請讓讓!」他大掌撥開人羣與小販。
「喂!你們小心點,別撞翻我的包子!」賣包子的小販對急奔而過的兩人怒目大吼。
「看路!看路!當心我的花瓶!」賣花瓶的緊張兮兮,張開雙臂護着滿桌花瓶。
「對不起、對不起。」悅晨深感歉疚,逃亡中不住向路人及商販道歉。
「大夥兒快追!千萬別讓那兩個臭小子給跑了!」範府的家丁們緊追在後,一心一意只想逮人,壓根兒不管是否撞到行人與攤商。
「喂!你們這羣人是打哪兒來的?撞到我了!」
「啊——我的包子!你們撞翻了我的包子,不許走!」小販氣得將撞翻包子的範府家丁給攔下來。
「別走!我的花瓶全碎了,你們快點賠錢!」賣花瓶的氣得拔聲尖叫,要求賠償。
被範府家丁衝撞的行人與攤商火冒三丈,纏着範府家丁要求道歉賠償,其他無所事事的路人、攤販,也一併圍上來看熱鬧。
範府家丁們被一羣人纏上,一時半刻脫不了身,只能眼睜睜看着惹出禍端的兩個人溜得不見人影,光想到要向老爺回報此事,承受老爺的怒火,便臉色慘澹,不大願意回去。
野風和悅晨很快跑離範府家丁的視線,兩個人穿過大街小巷,跑得氣喘吁吁,最後在一條小衚衕裏停下來,倚着牆休息。
一路跑得暢快的野風看着身旁的人兒,溫柔地詢問。「累了嗎?」
「累了。」悅晨點點頭,伸手以衣袖爲他拭去額際的汗水。「還沒認識你之前,我從未有被一大羣人追着跑的經驗,可認識你之後,我已經被人喊打喊殺追着跑兩次了。」俗話說,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可以預期未來的日子,也會和現下一樣熱鬧精彩。
「可憐的小東西,但你不覺得挺有趣的嗎?」野風笑着將她攬進懷中,低低笑着,沒半點歉意。
「你喔!」她輕捶了下他汗溼的胸膛,嬌嗔地白了他一眼。
「後悔了嗎?」他心下有些擔心,挑了挑眉,故作輕鬆瀟灑。
「後悔什麼?」倚在他懷中,她學他挑眉,一派輕鬆自在。
「後悔喜歡上我這個壞蛋,得不時跟我一塊兒被一大羣人追殺。」野風灼熱的手掌帶着一絲緊張,緊緊握着她的小手,絲毫不敢鬆開。
「嗯……」悅晨故意逗他,遲疑着不說。
「如何?」一顆心緊張地撲通、撲通直跳,就怕她會斬釘截鐵告訴他,她後悔了。
她眼睫嬌俏一掀,嗓音嬌柔。「你說呢?」
「不管了,就算你後悔,我也不會放手,總之我賴定你了,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你休想甩掉我。」反正他是壞胚子,臉皮厚一點是應該的。
「嘻,傻瓜!我可是一點都不後悔。」她格格嬌笑,雙臂緊摟着他精瘦的腰桿。
「真的?」他的嗓音因喜悅而更顯低沉。
「當然是真的,況且我發現其實我跑得挺快的,和你一塊兒逃命可是半點都難不倒我。」她得意洋洋。
「是啊!你確實跑得挺快的。」野風高興地將她摟得好緊、好緊,像是擁有世間最珍奇的寶貝。
她沒有嫌棄他,沒有爲此感到一絲不悅,太好了!
未來就算是帶她跑遍大江南北,也不用擔心她會跟不上他,又或者他就留在餘家村,和她悠然自在地過着男耕女織的生活,不論是何種選擇,只要她在他身邊,都是幸福。
「咱們回去吧!」他雙手輕捧她的小臉,撥開上頭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張每多看一眼,就會多愛一分的嬌俏容顏。
「回百花坊?」野風炙燙的眼神教她渾身癱軟酥麻,想要永遠沉醉在他強而有力的懷抱裏。
「對,回去帶悅桐離開。」他拇指帶着熱力,輕撫她嬌嫩的脣瓣,一遍又一遍,癡迷不已。
「好。」望着他深幽的眼瞳,悅晨忍不住想,他爲何還不吻上她的脣?
啊,她是多麼渴望他炙燙的脣舌,能夠再次帶她領會何爲蝕骨銷魂。
彷佛看穿她的渴望,在期待的眸光中,他的脣緩緩降下,吻上不論何時總是教他怦然心動的可人兒。
悅晨愉悅地輕輕一喟,熱切地投入這一吻當中。
夜幕低垂,將濃情密意的兩人身影融入黑夜之中。
低低切切,絲絲纏纏……
★★★
三個月後,如世外桃源般寧靜祥和的餘家村——
村裏突然來了不速之客,接獲族人通知的族長餘百福來到村口,臉色臭到不能再臭地瞪着負責駕馬車的男子。
其他聞風而來的族人同樣沒好臉色,每個人神色不善地緊盯着那個讓他們恨得牙癢癢的男人。
「他們看起來一副很想宰了我的模樣。」很有自知之明的野風對身後的悅晨說道。
爲了和悅晨姊弟將四神鏡帶回餘家村,讓一切回到原點,野風再次易容成阿光的模樣,前來負荊請罪。
「這一回被追殺的人只有你一個,我爹打人挺痛的,記得要跑快點。」悅晨傾身向前,好心地提醒心上人。
「好。」被痛打一頓是在所難免,看來他的皮要繃緊一點了。
野風挺直腰桿,掛着討好的笑容,希望待會兒餘家村的人下手時能輕一點,別把他打到連悅晨都認不出來。
「打他!」像是要印證他們的話,不知是誰先發出的聲音,村內的男人們動作一致,扛鋤頭的扛鋤頭、拿掃帚的拿掃帚,全衝到馬車邊,痛毆那個膽敢偷走四神鏡的惡賊。
野風機靈地丟掉手中的繮繩,快速躍至馬車後頭,閃避鋤頭與掃帚的攻擊。
「你這個可惡的惡賊!不要躲!」男人們氣憤地發出怒吼。
「大夥兒息怒,別打啊!」悅晨沒想到族人們動作這麼快,說打就打,忙着勸阻。
「息什麼怒?這是他應得的,倒是你,怎麼會和那個惡賊在一塊兒?莫不是他抓了你和悅桐想威脅我們吧?」餘百福來到女兒身邊追問,就怕女兒受到傷害。
「爹,咱們村裏又沒啥值錢的東西,他能威脅啥?」
「還不是因爲最寶貴的四神鏡被他偷了,不然咱們村子會沒寶物嗎?」一說起這事,餘百福心頭就一把火。
不成!他不能隔岸觀火,得加入大夥兒纔行。
餘百福怒氣騰騰地加入追打惡賊的行列,誓言非把惡賊痛宰不可。
「爹!」悅晨根本無力阻止,僅能眼睜睜看着族人們追打心上人。
野風如最靈活的山中野猴,跳上跳下,翻東滾西,餘家村的男人們追了半天,仍構不着他的衣角。
一羣人由東追到西,再由西追到東,罵聲連連。
在地上野放啄食的母雞與小雞受到驚擾,嚇得拍翅咯咯直叫。
「爹,不要再打啦!」悅桐匆匆將手中的糖葫蘆全往嘴裏塞,奔向父親,拯救每天以食物餵養他,再次贏得他喜愛的野風。
「悅桐?這兩年多來,你姊姊都餵你喫了些什麼?你怎麼會變得這麼大一隻?」追到一半的餘百福猛地停下腳步,驚訝地瞪着圓滾滾的獨生愛子。
「不是姊姊,是姊夫,姊夫這陣子買好多好喫的東西給我喫喔!」悅桐開心地和父親分享。
「糟了!」一路上她千交代萬交代,要悅桐到了爹跟前要謹言慎行,哪曉得一回到家,他太開心便忘了她耳提面命的話,這下可好,她爹肯定不會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