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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不婚流行主義》 / 夏灩 / 第12章 / 共23章

冉母所住的療養院位於中壢,意外發生後,她被送到附近的大醫院。一獲知消息,兩人便立即換過了衣服,驅車前往。

一路上,冉擷羽態度冷靜,更像是抽離了情緒,她麻木地直視着前方公路,不發一語,寧昱凱一邊開車一邊關注她的情況。“要不要先睡一下?”

她沒回答。

只是下一秒,她的手便牢牢地握住了他置於方向盤的右腕,顧不得危險,恍如一種無意識的行動。她的溫度冰冷刺骨,手心潮溼,寧昱凱以另一隻手穩住車子,大掌轉而將她的手緊緊握牢。“不會有事的,別想太多。”

她輕輕應了聲,閉上眼。

爲了轉移注意力,寧昱凱打開廣播,聽着旁人不着邊際地談論着快樂的話題,彷佛就能遺忘自己的悲傷。Richard Marx的〈Heaven Only Knows〉自另一端傾泄而出,那憂傷的調子一下子淹沒了他們——我的心是年輕的,但靈魂已老。我說出的我從不曾做到,我以背抵住磚牆,這是我唯一可以感到自己堅強的所在……

是的,她真的老了,靈魂揹負太多,已經疲憊。她本以爲自己可以漠視愛情,過得很好,卻不然。真實的她渴求感情,脆弱不堪一擊,她其實一直都在期待着,總有一天母親會恢復正常,看着她,跟她說一聲:媽很愛你……

假若連這個微小的期盼都是奢望,那麼,她的人生還能夠期待什麼?

她不知道,只是此刻手上的溫度正企圖融化她心底的寒冷,她沒抗拒,只是不知道他辦不辦得到?

從臺北到中壢大約四十多分鐘的車程,寧昱凱無視紅燈,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當地醫院,可惜仍是晚了一步。冉母被人從手術室裏推出來,臉上很戲劇化地蓋着一塊白布,揭開來,略顯蒼白的面容看起來很安詳,好似只是睡着了。

寧昱凱早在接到電話時便作好了最壞的打算,卻沒料到會這麼快,他站在冉擷羽身後,扶着她兩邊肩膀,感受到她最細微的震動。她身上溫度仍舊冰冷,像個冰柱,幾乎讓他錯覺她下一秒便會碎成一片片,可實際上她很好,表情沉靜地看着躺在病牀上的母親,點了點頭。

護士將白布重新蓋上,寧昱凱問她:“之後有什麼打算?”

“喪禮……簡單一點,反正也沒什麼人會參加,我想把她的骨灰跟我阿公放在一起,他老人家到過世前都很擔心我媽的情況,讓他們互相作伴也滿好的。”

“嗯。”寧昱凱握住她的手。“媽的後事我來處理。”

冉擷羽沒拒絕,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告別式非常簡單,一切化繁爲簡,僅是簡單安排上香,前來參加的人只有冉擷羽幾個較爲親密的朋友,還有母親在療養院裏的看護,過程異常冷清。喪假一共八天,但她不想休這麼久,索性以最快的速度辦完後事,準備回到職場。

從火葬場回來的當晚,冉擷羽便將自己所有的“傢俬”全拿出來,她迫不及待想妝點自己,那可以讓她漠視光鮮亮麗表層底下腐敗的真實。她沒事、她很好,這麼多年,不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寧昱凱走入房間,看見她把化妝品散了一地,跟她說:“你明天不用回去上班了。”

冉擷羽不懂。“爲什麼?”

“你的假還有很多天。”他坐在牀上,靜靜瞅着她,這些天她態度如常,一滴眼淚都沒流,不該是她會有的表現。“你需要多休息。”

“休息?我休息得夠了。”她不理他,繼續把玩着她的傢伙們。

寧昱凱看她這副樣子,堅毅的眉擰起。前一陣子,他本以爲她還在消化失去至親的傷痛,但現在看來,她根本是不願意面對現實。

“別弄了。”寧昱凱上前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那無意義的撥弄動作。“擷羽,看着我。”

冉擷羽不理他,一手被制住,她掙不開,索性用另一隻手收拾物件,全當沒聽見。

“看着我!”

他一字一句,充滿力道,冉擷羽無法反抗,只得依言抬眸,赫然驚見眼前的男人臉容憔悴、表情嚴肅,一雙因疲憊而凹陷的眼緊緊睇望着她,目光不知怎地使她有些懼怕,她想掙開,但不只手腕,就連臉都被他的另一隻手徹底制住,動彈不得。

她眼底浮現的脆弱擰疼了他,倘若可以,他願她一輩子都能活在虛幻裏,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慈悲,他不得不狠下心來漠視她內心的祈求,即便眼眶發燙,他仍堅決道:“擷羽,媽已經死了,我們都參加了她的喪禮,你親自爲她撿骨,放進塔位裏的,你——”

“我累了。”冉擷羽截斷他未竟的話語,臉上是一片冰封的麻木。“我想睡了。”也許一覺醒來,她會發現一切不過是一場惡夢,或者連她這個人的存在都只是夢裏其中的一環,真正的她,其實生長在一個快樂家庭,無憂無慮,一點都不缺愛……

“擷羽!”寧昱凱一把扯過她,用力得幾乎在她肩上留下痕跡,可她恍若未覺,只顧着掙脫,不願再多聽一句,寧昱凱只得使出力道,不許她逃開。“媽已經死了!她死了!你聽清楚了嗎?她死了!”

啪!

偌大的巴掌聲在室內迴盪,冉擷羽瞠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望自己的掌心,她顫着手,那兒傳來的痛楚鮮明刺骨。寧昱凱轉過臉來,白皙的頰浮上一道紅痕,顯見這一掌力道十足,可他並未動怒,一雙黑眸柔柔看望着她。“冷靜一點了嗎?”

“我……”她嘴脣掀動,目光迷離,看着被她屢次傷害的男人,始終站在她的面前,寸步不離,爲什麼他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因爲愛。

他黑黝黝的眸子直盯着她,一步都不打算走開,讓她莫名覺得可怕,不由自主撇開頭。“我以爲……我只是作了一個夢。”

“這不是夢。”

是,她知道,她親自去看了母親最後一面,參加她的喪禮,替她撿拾骨灰,最後再置入塔位裏。這一切過程太鮮明,鞭笞着她,她多渴望這只是一場過分清楚的夢境,可卻不是……

她漂亮的眸子顯得空洞,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靈魂,她推開他,以夢遊般的姿態走入浴室。寧昱凱跟着她,看見她爬進浴缸裏,然後緩緩坐下來。剛使用過的浴室還有些水氣,她不在意,此刻她已徹底被悲傷浸泡,只等着發黴潰爛。

冉擷羽環住自己,身軀縮成一團,腦袋斜靠着冰冷的磁磚牆。這是她脆弱至極的表現,把自己藏入一個難以得見的角落,任其發爛。過去他曾多次在各種不同死角發現她的蹤跡。他彎下身來,脣吻落在她的額際、眼角、脣瓣,感受到她的痛。而她痛,他也並不好過。

“擷羽,哭出來好嗎?”

他捧着她的臉,小心翼翼地勸誘着她。她蒼白的脣抖顫着,哭……她想哭……但哭了就是承認這不只是一場夢,而是現實。現實裏,她最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我不知道……我一直以爲有天她會好的,總有一天她會看得見我,我只剩下她了,爲什麼她拋棄我一次不夠,還要拋棄我第二次?”她好痛,渾身上下疼得幾乎要裂開。“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爲什麼她不要我……她不愛我……沒有人需要我……”

“你沒錯,你什麼都沒錯。”寧昱凱一下子抱緊她,捨不得她再這麼否定自己。“擷羽,我需要你,我們結婚了不是嗎?你還有我,而我……也只剩下你了。”

冉擷羽睜大了眼,看着他,那一雙沉靜的黑眸洋溢着某種悲傷及祈求,她這才發現,這些年,她至少還有一個母親,可他呢?除了她,她還有誰?

但……她好累。“我不要愛了……好痛苦……”

“我知道。”寧昱凱抱住她。“但你不能不愛。”至少,不能不愛我。

“我好累……”

“愛我,你就不會累了。”他親吻她。“我會比媽還要愛你……”

她沒給你的,我給你,所以,請你也這麼愛我。

我讓你愛。

那無言的渴求,冉擷羽感受到了,她的人生唯一一次傾盡所有的愛,下場卻是遍體鱗傷。她愛的人不期望她的愛,而眼前這個她始終無法愛的人,卻一次一次地告訴她:他需要,他需要她,需要她的愛……

現在,她只能愛他,也只想愛他。

她哭了。哭得聲嘶力竭,用盡全力,似要將體內所有的悲傷傾盡,發狠地哭。

寧昱凱任她哭着,開始剝除她身上的衣物,打開水龍頭在浴缸裏注入熱水,洗滌她渴盼情感的身軀。哭喊的過程中,她在他身上落下疼痛痕跡,寧昱凱一聲不吭地接下。這是愛的試煉,他甘願爲她承受,即便相較於她內心的痛,這只是九牛一毛。

他抱着她、哄着她、吻着她,感受這個脆弱的她依賴自己,第一次感受兩人的貼近。置之死地而後生,她無依的心終於真正地靠向他,寧昱凱將溼漉漉的她自水裏撈起,以毛巾擦乾,簡單地套上浴袍,把她安置牀上,親吻她。“好好睡一覺,我們明天去看看媽吧,好不好?”

疲憊至極的她回不了太多話語,只微弱地點了個頭。“好……”

冉擷羽睡下了。

寧昱凱把牀頭燈轉小,在暈黃的燈光下俯看她虛弱的沉睡姿態。這幾天他們都太累了,可此刻他卻覺得無比充實。他的擷羽終於打開了一點點的縫隙,即便這是趁人之危,可他不得不用這種最殘忍的方式扯開她的傷口,逼她正視,再將自己敷於其上。倘若她需要活下去的意義,那麼,他希望那個理由只能是他,也只該是他。

“擷羽,我說過我永遠比你倔強。”寧昱凱淡淡一笑。

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

他想,他準備好了。

★★★

隔天醒來,冉擷羽的眼睛紅腫得嚇人,寧昱凱替她拿毛巾沾溼敷在上面,替她按摩,她哼哼唧唧,發出小貓一般的叫聲,來回敷了一陣,終於比較睜得開,卻佈滿血絲,她甚至有些輕微的發燒。

寧昱凱煮了她喜歡喫的清粥,這一次她沒拒絕,乖乖灌了下去,然後喫了藥便躺在牀上昏沉地睡下,再醒時溫度已經降下,但人還虛弱,她說:“我想去看看媽……”

“好。”寧昱凱拿來衣物給她換上,冉擷羽就像是一個娃娃,茫然地任由他給她套上衣物。這次他叫了車,拿毛毯將她裹住,在後座攬抱着她便向司機報出目的地。

冉擷羽母親的骨灰安置在基隆,從汐止過去不算太久,他們拈香祭拜,照片裏的冉母很恬靜地笑着,彷佛所有的苦難都已離她遠去,唯獨存活下來的人必須概括承受。冉擷羽就這麼靜靜地看着相片裏一臉悠然的母親,落下淚來,此時無聲勝有聲,寧昱凱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身軀的細微震動,並不言語。

直到很久後,兩人站得腿都要麻了,冉擷羽才說:“回去吧。”

寧昱凱仍是同樣的一聲。“好。”

他慶幸這次的房子租得對,四周都是綠意,遠離塵囂,對於療傷止痛有很好的效果。這些天,冉擷羽喫了睡睡了喫,終日恍惚,客廳地板上仍四散着先前沒拼完的鍵盤,他給她隨意拼湊,錯了便拆掉重來,期間弄壞了幾個鍵盤,他也不在意。

兩人間的交談很少,可他卻很享受這樣的寧靜,甚至每天醒來,冉擷羽總像只畏寒的小貓般蜷縮在他懷裏安睡,不若過往清醒以後便會下意識地退開,她正在無意識地倚靠他,他知道。

這令他歡喜,儘管付出的代價極爲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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