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曾玉蒨出院返家.她沒回五樓原本的住處,反而住到二樓的客房,理由是她需要靜養,而林子旭不得不同意,因爲醫生囑咐過他,流產後的調養非常重要,包括身和心。
就像母雞保護小雞一樣,周筱雲和喬思凌輪流守着曾玉蒨,胡文馨更是太肆搜刮,買齊了所有營養品,她們都是女人,也做了母親,完全站在曾玉蒨那一邊。
林子旭開始瞭解絕望的感覺。妻子跟他不只分房,還像是分居了,甚至形同陌路。
每天下班回家他就直奔廚房,端了兩份晚餐來到二樓,滿心期盼跟妻子一起用餐。然而她總是面無表情,對他沒有怒氣,只有客氣。
走進房裏,他看到曾玉蒨靠坐在牀頭櫃前,手邊擺着一本翻開的書,卻茫然盯着前方牆壁,眼中毫無光采,彷彿一潭死水,而造成她如此憂傷的兇手正是他。
他先做個深呼吸,等胸口那陣疼痛熬過去,把餐盤放到牀邊的桌上。
“小蒨,該喫飯了。”
她點個頭表示她聽到了,於是他拿起湯匙說:“我餵你。”
“不用,我自己來。”
他不想勉強她,他已經帶給她太多壓力,兩人就這樣沉默的用餐,他不禁要想,過去他們一邊喂對方喫東西,一邊說些傻話的情景,是否永遠都回不來了?
曾玉蒨喫了一半就停下,他也跟着放下筷子,她沒胃口,他也一樣。
“我們可以談一談嗎?”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就當她是允許了。“小蒨,我知道不管我做什麼都無法彌補,但我們已經失去了孩子,我不能連你也失去……”
“我好累,我不想談這些。”她開了口卻是拒絕多說。
“只要說你還愛我,還想跟我在一起,我只要聽到這些就夠了。”他這是在求她了,他需要一個希望,好讓他有力量繼續等待。
她低頭思考了幾分鐘,每一秒都在折磨他,但他知道是自己活該,比起她所承受的身心煎熬,他這點折磨算得了什麼?
終於她開口了,卻回答得模棱兩可。“我仍然愛你……但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跟你在一起?”
“爲什麼?”
“有時候……光是愛還不夠,你懂嗎?”
他確實不懂,爲什麼光是愛還不夠?但她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看她轉過身望向窗外,彷彿默默的告訴他,她只想獨自療傷。
“你休息吧,我不吵你了。”他是該認清現實了,在她心中那道門,曾經因爲他而開啓,現在也因爲他而關上。
回到五樓後,林子旭從酒櫃拿出一瓶威士忌,他曾對小蒨承諾過,只要她做他的女人,他就不上酒家也不會喝醉,但現在一切都沒意義了。
你把我灌醉,你讓我流淚,扛下了所有罪,我拼命挽回……你把我灌醉,你讓我心碎,愛得收不回……
他記得聽過這麼一首歌,以往聽到就只是聽到,此刻卻深深鑽進了他心底。
一邊喝酒一邊哼歌,他自覺就像個流浪漢,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因他心愛的女人不肯把門打開。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鈴聲響起,他不想接,任它響了幾十聲才停歇,原本以爲落得清靜了,忽然門鈴聲也響起了,靠,到底是誰要找他?除非是小蒨,否則他誰都不想見。但那可能性小於零,就算他喝到爛醉,她也不會在乎了。
門鈴聲繼續固執的響起,他終於不耐煩的丟下酒瓶,從沙發上站起來,腳步蹣鱖地走向大門,結果站在門外的是他大哥和二哥。
聞到小弟滿身的酒味,林克翰皺起鼻子問:“阿旭,你是在做啥?電話都不接的?”
“沒心情,看了就知道,何必問我?”
“你這樣自暴自棄,對事情根本沒有幫助!”林品軒進屋,踢開地上的酒瓶。
林子旭靠着牆壁坐下,他甚至沒有力氣走回沙發,在兩個哥哥面前他可以毫無形象。
“我只想讓自己麻痹,最好什麼感覺都沒有,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等酒醒了你會更難過,何苦呢?”林克翰嘆息道。
“我沒辦法,我快瘋了!”林子旭激動起來,抓着自己的頭髮大叫:“像我這麼糟糕的男人,只會讓小蒨傷心,我應該讓她自由,去找更適合的對象,但是我不能沒有她!”
“阿旭,你應該找她談一談。”林品軒誠心的建議。
“她不想跟我談,她說她愛我,但光是愛還不夠,還問我懂不懂?”
這話聽來確實不妙,林克翰只好委婉地說:“多給她一點時間,現在你們兩個都還情緒不穩,不用急着做決定。”
“等她想清楚了,會不會決定離開我?如果她說她要走,我放得了手嗎?爲了她好,我是不是該對自己殘忍?你們都離過婚,你們回答我!”
林子旭問得絕望,可借林克翰和林品軒都無法回答,感情沒有對錯,只有愛或不愛,如果光是愛還不夠,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更深的緣分,甚或是奇蹟……
回家休養了十多天,曾玉蒨已經恢復體力,可以打理自己的生活所需,似乎沒理由繼續住在二樓了。
然而在精神上她仍覺得虛弱,醫生給她開了安眠藥和鎮定劑,她幾乎每晚都失眠,即使睡着了也是哭着醒來,想到他們可憐的寶寶,想到她跟丈夫的許多問題,她就像被關在一座高塔裏,鑰匙早已被丟棄。
午後,周筱雲和喬思凌帶着孩子們來看她,三個女人和三個小孩坐在客廳裏,很快又成了遊樂園。
“玉蒨,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周筱雲一邊給兒子餵奶,一邊談起這敏感話題。
曾玉蒨每天都在思考這問題,她對兩位嫂嫂並不打算隱瞞,她們是她最信賴的朋友,因此她坦白問道:“如果他們三兄弟都離過婚,會不會讓人笑話?”
喬思凌立刻倒吸一口氣,驚愕問:“你真的想離婚?考慮清楚了?”
“我還是愛着阿旭,但我沒辦法跟他一起生活,除了離婚,我想不到更好的方式。”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永遠會是強勢而激動的,而她只能隨他的喜怒而起伏,她的心再也承受不起,她需要休養生息。
“我建議你先想好對策,因爲林家的男人都有點瘋狂,不會輕易放人的。”
周筱雲吐吐舌頭,不好意思的說:“當初我是撒謊說我不能生,克翰才肯跟我離婚。”
“我騙品軒說我在外面有男人,他反應超激烈的!”喬思凌想到從前不禁竊笑。
哇,有沒有必要做得這麼誇張?曾玉蒨呆呆看着嫂子,很難相信她們會有如此心機,只能說女人心海底針……成語字典真是人生指南,幾乎每件事都用得上。
“呃……我不想說謊,我會直接告訴他原因。”
周筱雲立刻投贊成票。“嗯,誠實是最好的方法。省得離婚以後被抓包,像我跟思凌的騙局都被揭穿了,當時超糗的!”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喬思凌隨口一唱就是應景老歌,然後恢復正經說:“玉蒨,不管你決定怎麼做,我們都會幫你的。”
“謝謝,以後我就不能叫你們嫂嫂了,可以像以前一樣叫筱雲姐和思凌姐嗎?”
喬思凌嘆了口氣,攬住好姐姐和好妹妹的肩膀。“那還用問?不用管那些臭男人,我們永遠是好姐妹。”
三個女人沉浸在溫馨時刻中,周筱雲忽然想到現實問題。“我猜阿旭的反應會很激烈,你確定你能說服他嗎?要不要我們陪你,還是找他大哥、二哥一起來?”
“謝謝,但是不用了,我相信他不會傷害我。”曾玉蒨對丈夫有這份信心,無論如何他總是愛護她的,只是他不懂得怎麼控制自己。
“我們都看得出來,阿旭確實很愛你,就是他個性的問題……唉。”
三個女人都沒再多說,有些話心知肚明,他們之間的問題早已存在,熱戀時因爲愛情而盲目,時間久了自然要爆發。
“阿嬸!我要跟你玩。”小雪打破了沉重氣氛,爬上她嬸嬸的大腿,伸手抓住那頭長髮。
曾玉蒨任由小女孩戲耍,心情忽然放鬆許多,她相信自己辦得到,即使又要心碎又要流淚,她必須把自己從高塔中解放出來。
當天晚上,劉管家替她送來晚餐,曾玉蒨心想林子旭是在躲她,可能她說的話太傷人了,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她必須在愛情仍在的時候,在痛苦尚未淹沒一切之前,畫下句點。
她搭了電梯來到五樓,拿鑰匙打開屋門,看裏面的擺設跟以前一樣,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才離開十幾天而已,怎麼好像她的上半輩子已經結束了?
這時,林子旭剛好從臥室走出來,看得出他剛洗過澡,髮梢還滴着水,上半身只掛着毛巾,下半身則穿着運動褲。忽然她心跳得好快,她仍對他有感覺,但她不能再留戀,她最需要的是平靜。
林子旭抓緊了毛巾,語氣緊張地問;“小蒨你……你來拿東西嗎?”
“我有話想跟你說。”
“好,你說。”他吞了一下口水,像是已有預感,不得不面對現實。
兩人坐在沙發的兩端,不像以往總是肩靠着肩,或是她坐在他腿上,現在他們之間有了距離,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
她心中千言萬語,不知從何開始,他也不催促她,靜靜等待,終於她找到了一個開頭。“關於孩子的事,我並不怪你,那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他打斷她的話,雙手抱頭,神情沮喪。“都怪我太沖動,不肯聽你的話,我永遠無法原諒我自己,是我害死了我們的孩子……”
她早該料到他會有這般反應,她想抱住他、安慰他,但那隻會讓彼此更脆弱,一起沉浸在傷痛中。
“那是一個意外,我們都沒預料到,也都不希望發生,你別再責備自己了,你這樣會生病的。”
“我可能真的有病,纔會做那麼多蠢事,不知道有沒有得醫?”他乾笑幾聲,兩人陷入沉默,因爲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阿旭,我愛你,我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但是……我無法再跟你一起生活。”
“爲什麼?”他屏息問道。
“伴君如伴虎,你懂我的意思嗎?你一下生氣、一下道歉,隨時可能會變臉,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我本來就沒有自信,安全感也不夠,很容易受你的情緒感染……有時候我覺得我不像你老婆,反而像是你的寵物。”
“你當然是我老婆!我愛你,我想讓你快樂。”他立刻替自己澄清。
“我相信你是真心愛我,可是我不快樂,我不奢求要多快樂,只希望能平心靜氣,但就連這點也做不到,我好像活在暴風圈裏,又像是被鎖在籠子裏,沒有自由,也沒有自我。”
他無言以對,雙拳握緊了又放開,放開了又握緊,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愛你,你也愛我,但我們不適合在一起,這份愛讓我好疲倦,所以……我們離婚吧!”她終於說出口了,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她會要求離開她唯一的愛。
室內空氣彷彿凝結了,林子旭動也不動有如雕像,她以爲他會大發雷霆,或是苦苦哀求,甚至用熱吻說服她,誰知最後他只是點個頭說:“好。”
什麼?他就這麼毫無掙扎的讓她走?她應該慶幸還是難過?
看出她的驚訝,他嘆了口氣解釋:“我會答應,是因爲我希望你快樂,不是因爲我想要放開你,那是不可能的事。”
“喔……”他何時變得如此成熟?一點都不像那個任性的他。
“你需要房子和錢,我會請張祕書安排,過戶到你名下。”
“你不用這麼做,我可以照顧自己的。”她當然拒絕,她不想要贍養費,那不是她應得的。
他搖了搖頭,對此非常堅持。“你現在身心懼疲,我不要你擔心生活的事,你從小到大喫了那麼多苦,至少讓我用這種方式照顧你,我會覺得比較好過些,你一定要答應我,否則我不會跟你離婚。”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他總是如此爲她着想,她沒有愛錯人,即使是這樣的結局。
“還有你不要太逞強,有問題一定要說,我會拜託大嫂和二嫂照顧你,她們以後不是你的嫂嫂,但會是你的姐姐,對不對?”
“對……她們是我的好姐姐,我很幸運。”
“你在這世界上無依無靠,只有你自己一個人,保護你是我的責任,我卻搞得一塌糊塗,我沒有實現承諾,還讓你受傷害……”他做了個深呼吸,努力控制住情緒,嗓音中卻流露太多情感。
“你別再說了。”再說下去她會走不了,她會融化在感傷中,留戀不捨。
“最後……可以讓我再抱你一次嗎?”
他的語氣那麼不確定,他的眼神那麼沒有自信,這一切都讓她心碎,於是她主動抱住他,坐到他腿上,感覺他全身輕輕顫抖,很快把臉埋在她髮間。
“小蒨,對不起、對不起……”
在她脖子上好像有些溼溼的東西,她沒多問也沒去摸,如果他需要偷偷的哭泣,她會給他這放肆的機會。
“我愛你,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讓我有這種感覺……”
“我也愛你,我一點都不後悔愛上你。”
這天晚上,曾玉蒨最後一次讓丈夫抱着她入睡,他們沒有接吻或愛撫,只是讓肌膚相貼,聆聽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等到黎明時分,交握的雙手就得分開。
如此溫柔的告別是一種福氣吧!他們沒有反目成仇,還能繼續關心彼此,只是爲何相愛的兩人無法相守?愛情無法解決所有問題,只有時間能給他們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