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軾齊堅持拜訪張院長,楚玉寒可以接受,可是,爲什麼育幼院從此成爲他每天打卡上班下班的地方呢?
不可否認,每天看到他,她的心就像有無數的小鳥停在那兒歡唱雀躍,可是在這同時,又有一種憂慮不安,他投注那麼多心思在她身上,如果她不小心被寵壞,眷戀起這樣的寵愛,以後他不要她了,該怎麼辦?
從小她就認清楚一件事情——這輩子她跟“幸福”是兩條平行線,即使現在擁有幸福,那也是短暫的,這樣的幸福絕對不會持久……
記得許久以前,有那麼一天,爸爸趁着母親不在的時候買了漢堡薯條和冰淇淋慶祝她生日,她好開心,開心的陶醉在那種幸福的氛圍當中,可是生日大餐還來不及享用完畢。母親便像是凶神惡煞似的突然跑回來,然後她就陷入從天堂墜入地獄的痛苦當中,那天晚上,她抱着飢餓的肚子張着眼睛到天亮……
甩了甩頭,她怎麼老是想起過去那些傷心的記憶呢?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保持清醒,不可以對“幸福”抱着期待,邵軾齊想跟她維持夫妻關係,必定有不得已的原因,而他是一個好男人,既然她現在是他的妻子,他就一定會負起照顧她的責任。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哦!”邵軾齊調皮的捏了捏她的臉頰,因爲他每天帶來營養補給品,盯着她進補,她的臉終於不再凹陷下去。
“你怎麼又來了?”雖然她狠板起面孔,擺出不歡迎的姿態,可是面對他,她越來越無法“裝模作樣”。
“你有過逃跑的紀錄,每天來這裏巡上一回比較妥當。”
楚玉寒倒不認爲他來這裏的目的是爲了“監視”。如果她有心逃跑,即便他可以天天巡上三回,也不能保證她無法從這裏脫身。
“你天天往這裏跑,不會累嗎?”
“我有司機開車伺候,怎麼會累呢?”他微微歪着頭看向後方,對湊在窗邊好奇窺視的那些小腦袋瓜眨了眨眼睛,逗得他們掩嘴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後,又趕緊把視線聚焦在眼前佳人的身上。
楚玉寒當然也知道那些小傢伙躲在屋內偷窺,可是現在她投有多餘的心思關心他們。“司機應該是公司配給你的吧,這是公器私用,如果被逮到,你就完蛋了!”
“你不用替我擔心,司機確實是公司配給我的,可是司機的工作內容是提供我交通上的便利性,甚至包括我父母、老婆都是他服務的對象。”
“你的公司對你未免太好了吧。”
“這是應該的,我可是公司的金頭腦。”
楚玉寒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她這張笨嘴巴哪鬥得過他那張利嘴?可是,她又不能不爲他操心,男人的心思終究沒那麼細膩,不會想到問題的嚴重性。“每天來回一趟,半天就去掉了,你的工作怎麼辦?”
“工作絕對很重要,可是萬一你逃跑了,我要花更多時間和精神找你。只怕更沒辦法專心工作,那還不如現在分點心思守住你。”
她忍不住嬌嗔的一瞪。“我又不是小偷,幹麼老是在逃跑?還有,當初我可沒有順手牽羊帶走任何東西,你說我“逃跑”有失公允。”
他挑眉反問。“你確定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我……沒有啊。”她不安的回想當初的記憶,因爲結婚搬進他家的時候,她根本沒有長久居住的打算,每天都會把衣服收進行李箱,而離開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收拾當天清洗的衣物,只帶走梳妝檯上的保養品和行李箱。
“是嗎?”邵軾齊一副很懷疑的口吻。
“我真的沒有,如果你家丟了東西,那絕對跟我沒關係,你不要誣賴我!”
她激動的反應讓他不由得皺眉。“你幹麼這麼緊張?我又沒有說家裏真的丟了東西,更沒有指責你是小偷。”
是啊,她幹麼像個被栽贓的犯人呢?邵軾齊不是她母親,也不是她的哥哥姐姐們……楚玉寒吶吶的爲自己辯解。“你的口氣好像家裏丟了東西。”
他故作懊惱的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瓜,像在對小孩子訓話似的道:“就算家裏當真遭小偷了,那個小偷也絕對不是你,別忘了,你可是女主人,家裏所有的東西原本就屬於你,你有權利帶走任何一樣東西。”
女主人……這個身份她受之有愧,可是這種話出自他的嘴巴,心裏難免會泛起甜甜的幸福感。
“好啦,你的點心還在苦哈哈的等着你,趕快喫吧。”他指着前面的提籃,提籃裏面有各種養生三明治和水果,還有用保溫瓶裝的雞湯。
看到攤在眼前的食物,楚玉寒已經喫到心虛了,每天喫喫喫,重量天天往上攀升,她覺得自己好像準備進屠宰場的豬仔。“你不要每天帶這些東西來這裏,好像我在這裏喫不飽似的。”
“我每天來這裏打擾,如果空手而來,不是太沒禮貌了嗎?”
她頓時啞口無言,這麼說好像很有道理。
“我不是隻有爲你準備,院裏的小朋友個個都有點心,難道你想剝奪他們的福利嗎?”
“你這樣子會寵壞他們。”
他自顧自的拿起雞湯遞給她,盯着她把雞湯喝下肚,接着是三明治,看着她連一口殘渣都沒剩,才又滿意的送上水果,即使她喫得很痛苦,一直用眼神哀求他。
“她可以不要再喫了嗎?”他都不予理會,堅持完成此行最重要的任務。
等她喫完,他終於笑嘻嘻的道:“如果擔心我寵壞他們,那就趕快搬回家吧。”
“原來這纔是你的目的啊!”
“這是當然,你不在這裏,我就不可能天天往這裏跑啊。”
頓了一下,她嘀咕似的道:“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小人!”
“這怎麼可以說是小人?你應該稱之爲謀略。”他指着自己的腦袋瓜。“只要有腦子的人,都知道如何爲自己營造優勢。”
“……時間不早了,你應該回去了。”
他不理她,往後一躺,倒在草地上,深深吸了口氣。“我終於知道爲何有人喜歡在這裏養一間別墅,連我都愛上這裏悠閒的生活步調,這裏晚上應該很適合看星星吧。”
楚玉寒推了他一下,繼續催促。“育幼院今天晚上要喫水餃大餐。我沒有時間陪你了,你趕快回去。”
“你們要自己包餃子嗎?”
“當然,你不知道自己包水餃比較省錢嗎?”
“我知道,可是自己包水餃最重要的意義不在於省錢,而是樂趣。”他坐起身來,興致勃勃的道:“我也要包水餃。”
“你要包水餃?”她的臉看起來肯定像在抽筋。
他懊惱的挑眉。“你這是什麼表情,難道連一頓水餃大餐都捨不得我加入?”
她沒有,只是很難想像他坐在飯廳包餃子的樣子……
邵軾齊又偏頭看着後方那羣堅守崗位的小傢伙們,大喊着揮了揮手。“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包水餃嗎?”
一陣歡呼聲響起。他在這裏受歡迎的程度由此可知,他得意的對她比了一個“YA”的手勢。
“司機怎麼辦?”
“我可以讓司機去找間溫泉飯店做SPA,休息一下,晚上再來接我。”他動手收拾地上的毯子和提籃,拉着她同時站起身。“我們分頭行動,我去跟司機交代一些事情,你負責幫小傢伙們洗手,十分鐘之後我們集合包永餃。”
他真是一個令人驚奇的男人!
雖然她對邵軾齊的家世背景不甚清楚,可是他們畢竟當了“一個月”的夫妻,家裏有管家傭人伺候,還有司機載出載入,當然看得出來他出身富裕,應該跟這裏格格不入,然而此刻他卻無視周遭簡陋的環境,並且任由小朋友們在他全身沾抹面粉。
如果說他是爲了保持君子風度,不得不裝模作樣,偏偏他此時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那是打從心底散發出來的歡笑。
看着這樣的他,楚玉寒從心底生起了一股身爲妻子的驕傲……天啊!她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她真以爲自己是他的妻子嗎?
連忙甩了甩頭,不可以。她怎麼可以生出這種念頭?
現在他或許沒有離婚的意思,但是她絕對不能心存妄想,以爲她對他有特別的意義,他不是說了嗎?他“暫時”不考慮離婚,只是“暫時”,想必是有什麼原因教他現階段不得不保有已婚的身份,她可不能因此就胡思亂想。
“姐蛆喜歡哥哥對不對?”
她驚嚇的轉頭一瞪。這個小傢伙何時坐在這裏,她怎麼都沒有察覺呢?“小榕幹麼坐在這裏嚇姐姐?”
小榕悶悶不樂的撇了撇嘴。“我坐在這裏很久了,姐姐一直在看哥哥,根本不理小榕,姐姐真的很喜歡哥哥。”
“……小傢伙什麼都不懂,不要胡說八道。”她應付的伸手摸了摸小榕的頭,心跳得好急好快,感覺自己的底牌好像被人家掀了,再也無處可逃。
“大人都喜歡說謊!”
“我……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姐姐最討厭說謊了。”
“姐姐明明喜歡哥哥。”
“我……沒有就沒有,小孩子不要意見那麼多!”她的口氣不應該這麼焦躁,可是那種無處可逃的狼狽感讓她很慌亂,不可以,她絕對不可以對邵軾齊動了不該有的念頭!
過了半餉,小榕怯怯的問:“姐姐會不會不要我們?”
頓時,楚玉寒的心化成柔軟的棉花,原來這個敏感的小傢伙已經察覺到邵軾齊帶來的威脅。“小傻瓜,不管姐姐在哪裏。你們都是我的弟弟妹妹,姐姐有空就會回來看你們,你們也可以去找姐姐啊。”
“真的可以嗎?”
“我們打勾勾。”兩人伸手打勾蓋印,她看到小榕的臉上又恢復純真的笑容。
“你們兩個會不會太不夠意思了?怎麼可以坐在這裏偷懶呢?”邵軾齊突然竄到他們面前,不但嚇到楚玉寒,也嚇到小榕,他見狀,戲謔的挑了挑眉。“幹麼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樣子?你們剛剛是不是在說我的壞話?”
一大一小很有默契的搖頭。
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邵軾齊怎麼看都覺得其中有詭詐,可是這會兒不適合追根究底,只道:“如果想喫水餃,就不可以偷懶,接下來你們可要好好表現,多包幾顆。”
悄悄鬆了口氣,楚玉寒故作神氣的揚起下巴。“只怕我一出手,你們一個個都要收手,閃到一旁納涼。”
“口氣這麼狂妄!”他懷疑的揚起眉。
“這是當然,我可是高手!”
“是嗎?那我一定要見識一下,所謂的高手究竟是什麼樣子?”他臉上的表情根本是幸災樂禍,等着看好戲的模樣。
捲起袖子,楚玉寒起身離開角落的小椅子,走進那一團混亂的主戰場,準備好好大展身手,保證讓他瞠目結舌。
邵軾齊興致勃勃,滿懷期待接下來的好戲,結果一分鐘不到,他確實看到好戲,卻是教他驚歎傻眼的好戲,許久,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可以去開餃子館了!”
她得意的揚起下巴。“這是當然,這可是從小訓練出來的哦!”
“從小訓練?”他怎麼不記得她家開餃子館?
“……對啊,因爲我從小對包餃子特別感興趣,因此做了這方面的訓練。”她這張嘴巴真應該縫起來,動手就好了,幹麼動口呢?
“再怎麼有興趣,也不可能有那麼多閒功夫做這方面的訓練。”邵軾齊緊緊的瞅着她,不願意輕易放過這個話題。“臺灣的小孩子從小就被課業壓得喘不過氣,下課之後就上補習班報到。數學英文要補,畫畫音樂也要補,什麼都要補補補,就是不補廚房這方面的手藝。”
她搖了搖頭,一副“你這個完全不懂民間疾苦的少爺!”的樣子。“我想要補補補,那也要家裏財力夠雄厚,不好意思,我家沒這種本錢。”
“這就奇怪了,我記得你家是小康家庭,經濟上應該沒什麼困難。”
“……我有一對開明的父母,他們總是讓我順着興趣發展。可以嗎?”他幹麼一直纏着這個話題不放?沒錯,因爲不是親生女兒,母親根本不願意浪費金錢在她身上,不但如此,還努力從她身上榨取勞力,訓練她成爲廚房最佳幫手,好在她夠爭氣,讀書從來不靠補習班。
“我還以爲現在找不到開明的父母。”言下之意,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說詞。這是當然,一下子推說家庭經濟狀況不允許,一下子推說父母開明,就是小學生都能察覺出其中大有文章。
“如果你不想包餃子,就到旁邊納涼,別在這裏煩人!”
邵軾齊幫她旁邊的小朋友換了座位,自己遞補上去,一邊動手包水餃,一邊繼續鼓動嘴皮子。“我又不是沒見過嶽……你父母,再怎麼看他們,也沒辦法跟“開明”這兩個字扯在一起。”
她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差一點失控的一拳揍過去。“你的意見真的很多!”
看到她咬牙切齒的樣子,他反倒像是挖到寶藏似的開心的笑了。“太不可思議了,原來你也會生氣啊!”
“機器人都會秀逗鬧彆扭,我當然會生氣。”
他逗弄的捏了一下她的臉頰。“這樣很好,每個人都有喜怒哀樂,自我要求表面上維持某一種不冷不熱的情緒狀態,會很容易生病的。”
她怔住了,原來他早就看穿她的表面功夫,知道她習慣壓抑、隱藏自己。
是啊,這是她的生存之道,因爲臉上只要出現一絲絲不馴,藤條就會重重往她的小腿肚抽打;心情太好了也不行,母親見不得她眉開眼笑,總會以冷言冷語酸她刺她……她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變成這種善於僞裝真實感覺的人。
“可是,我還是很好奇,爲什麼你從小會接受這種訓練?”
“……你這個男人真的很羅唆!”楚玉寒的脣角輕快的上揚。同樣是羅唆,他給她的感覺只有關心和溫暖。
“小傢伙們,別再看了,再不包水餃,待會兒不準喫。”他隨手摸了摸圍繞在旁邊的小腦袋瓜,大夥兒聞言鬨然一聲散了開來,大家爭相包水餃,就怕待會兒沒得喫,他見了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他喜歡這裏一一這是個可愛純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