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澈叔叔!謙謙好想你!”撲!
本來還在客廳玩耍的小女孩看見矮籬門被打開,韓澈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裏時,就興高采烈地衝出屋外,一股腦兒地跳到韓澈身上,像只無尾熊般的抱住他。
“叔叔也好想你。”韓澈承接住謙謙往自已撲來的力道,單手抱住她,一手拎着行李,往屋內走去。
“這麼晚了,謙謙怎麼還沒睡?”韓澈不禁問道。已經晚上十點半了,他原本預期他回來時謙謙已經上牀了,這麼一來他就可以把這次出差在外爲小女孩買的玩具通通擺在她牀邊,等着看她起牀時興奮得又笑又跳。
“她說要等你呢,一直不肯回房。”回話的是站在屋內看着他,笑得十分溫柔的梁綻晴。
“我回來了。”韓澈在玄關脫下鞋子,放下謙謙與行李,走到她身旁在她頰邊落下輕吻。
“一切都好嗎?”梁綻晴接過他脫下的西裝外套,掛好,轉頭問他道。
奇怪,韓澈也纔出差一星期,怎麼見到他的這時會覺得自己竟然是如此思念?
他們還曾經分開過好幾年呢……
“不好,我很想你。”韓澈深深地望着她,眼底有抹極淡的笑意。
“……我、我去放水讓你洗澡。”梁綻晴耳根一紅,丟下爸爸跟女兒在客廳跑了。
韓澈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他現在發現只要他像這樣突然說些黏纏的情話,她就會害羞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太晚發現這件事了,這比故意製造八卦話題或是拿蟑螂嚇她要來得有趣多了,他想他會熱衷這個遊戲直到八十歲。
“謙謙來,我買了好多東西給你。”韓澈蹲下身體,把他剛纔拿進屋子裏的行李箱打開,整箱子的玩具通通都冒出頭來。
“哇!”一直繞在箱子旁探頭探腦的小女孩開心得尖叫,好棒!
就知道韓澈叔叔最疼她了!
“你看這隻小熊,還有那個……”韓澈把箱子裏的東西一個一個拿出來堆到謙謙面前,邊堆邊介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比小女孩更滿足。
梁綻晴站在浴室門口看着這一幕,突然覺得心裏很難受……她走回浴室裏,坐在浴缸邊緣,盯着從水龍頭裏流出來的熱水發呆。
有時候,就像現在這樣她覺得自己好幸福的時候,她就會忍不住懷疑,這個讓韓澈走到她們母女倆的生活裏來的決定,真的是好的嗎?
剛開始只是一天、兩天,漸漸地,韓澈住在這裏的日子越來越多,不只是她,就連謙謙也越來越習慣這屋子裏有他的存在。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韓澈向她求婚,他帶她與謙謙回家見父母,甚至還頻繁地出入她養父母家表明自己想與她結婚的意願。
她爲着心中那份不安全感一直遲遲沒有答應他,沒想到這卻讓她落入一個更尷尬困窘的處境裏。
既然沒有婚姻約束,但她又因爲韓澈口中說的愛一時心軟,讓他介入她生活介入得如此徹底,甚至堂而皇之地住進她家裏來……現在的她根本就沒辦法跟他單純地維持上司與下屬的肉體關係……
假若有一天,韓澈又像當初想收回這樣的幸福時,她也許可以說服自己心痛一下就過去了……但是謙謙呢?她要怎麼跟謙謙說,韓澈叔叔不見了?
“你在想什麼?”一雙大手旋緊了水龍頭。
梁綻晴抬眸,對上眼前那雙迷人的深邃雙眼。
“謙謙呢?”她問。
“睡着了。”韓澈笑道,小女孩果然是硬撐着在等他回家,沒玩多久就坐在一堆玩具堆裏睡着了。
“我抱她回房裏睡。”梁綻晴起身,被韓澈攔下。
“我已經抱她回房了。”韓澈仔細端詳她臉上的表情。她看起來怪怪的,最近,她時不時會露出這種很惶恐不安,又很哀傷的眼神。
“那我出去煮咖啡給你喝。”梁綻晴又要轉出去。韓澈後來又買了一組新的咖啡器具給她,他們幾乎每晚睡前都會煮咖啡來喝。
“過來。”韓澈拉着她手腕又將她扯回來。“幫我脫衣服。”
他拉鬆了領帶,隨手拋進旁邊的洗衣籃裏,命令她。
“……”梁綻晴盯着他襯衫的第二顆釦子,居然哭了。
“……”韓澈比她更無言,他輕嘆了口氣,無奈地將她攬進懷裏。好吧,其實他完全能明白她在哭什麼,他自找的,誰教他曾經那麼狠心對待她?
“我讓你很沒有安全感?”他問她,明白自己這麼久以來的確是欠她一個真正的交代。
梁綻晴嗚咽地在他懷裏點頭,她是如此眷戀他的胸膛,她已經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失去。
韓澈挨着浴缸邊緣坐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用手指抹去她的淚。“你覺得自己什麼籌碼都交出去了,輸不起?”
梁綻晴點頭,眨着水珠的墨色長睫晶瑩動人,她的確就是這麼感覺的沒錯。
韓澈將她的發勾到耳後,吻去她眼睫上的淚珠,微帶着些許笑意的口吻十分溫柔地說道:“這就是當年,我讓你離開我的原因。”
梁綻晴眨着還帶着迷濛霧氣的眼看他,不懂。
“你知道,綻晴,我是一個控制慾很強的人,我沒辦法忍受自己失控,更不喜歡輸,你影響我太多,我很抗拒,很沒安全感,我輸不起。”
梁綻晴傻傻地望着韓澈,她無法不驚訝,韓澈是一個如此驕傲的人,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她提起內心話,她居然訝異得無法從脣間擠出任何一個字回應。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跟我的成長背景有關。當然我不能不負責任地把我所有的過錯通通推給童年跟我父母,但我的確受他們影響很多。”
“你父母?”梁綻晴納悶地問。這些日子以來,韓澈帶她跟謙謙回家過好幾次。韓澈的父親,卸任的執行長她當然認識,但母親倒是第一次見過。
他們夫妻間的感情看起來不錯,和韓澈之間的互動也十分和諧,她很喜歡這兩位老人家,謙謙也很喜歡這兩個阿公阿嬤的。
她想像不到他們對韓澈會有什麼不良影響。
“是的,我父母。”韓澈擰了擰她的脣,又繼續說道:“我父親曾有過一段外遇,這段出軌讓他們早年的婚姻,也就是我的童年生活十分的不愉快……他們一直在吵架,我父親愛着外頭那個女人,我母親一直希望父親回頭,有時他們吵得急了,就會說出如果沒有我,他們一個就能真正追尋自己想要的幸福,一個就可以甘願放手的這種氣話。”
韓澈脣邊有抹淺笑,梁綻晴的心卻被揪緊了。
“如果不是因爲你,我早就跟你父親或是母親離婚了。”這是全天下的父母對孩子最嚴重的指責,他們從不知道這些話對孩子而言有多麼殘忍。孩子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卻必須無條件地承載他們的怨恨,成爲他們不快樂、阻擋他們幸福的原因。
這是多麼暴虐的、一場以愛爲名的殺戮。
梁綻晴不自禁握緊了韓澈的手如她現在明白他爲什麼跟她說他想證明父親有多失敗,爲什麼跟瑪露說有媽媽不一定比較好。
她好心疼,她的父母雖然早逝,但養父母卻很疼她,她雖然有點遺憾,但仍是在一個完好幸福的家庭中長大。
“所以,當你跟我說你想要有一個家時,我真的很抗拒……我抗拒的不是你,是想答應你的我自己,婚姻在我心中既神聖又不堪,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走進去……我爲了保護自己,惡劣地撇下你,說服自己不愛你……”韓激回握她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既然這樣,爲什麼你又突然……是爲了謙謙?”梁綻晴開口問道,這就是她心中一直潛藏着,想問又不敢問的疑問。她不知道韓澈的改變是怎麼來的?她是如此害怕,她無法信任。
假若他曾經是那麼一心一意地想拋下她獲得安全感,爲什麼他現在又甘願走進來這個讓他不安的領域裏?她怎麼能肯定他會不會又有一天想拋下她?
“不只是爲了謙謙,是因爲我終於發現了自己有多蠢。”韓澈脣邊有抹無奈的淺笑,低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我父親外遇的對象,是我母親的雙胞胎妹妹,我的阿姨。”
梁綻晴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她只是睜着漂亮的墨色眼眸,細細地凝望他。
韓澈扯脣笑了笑,而後跟她說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一個關於一對雙胞胎姐妹愛上同一個男人的故事;一個覺得父母不相愛,也覺得自己不被愛的小男孩,如何長成了一個滿心怨懟、憤世嫉俗,痛恨愛又渴望愛,嚮往婚姻又不屑婚姻的故事。
梁綻晴依然只是默默地凝望他,眼底有着全世界的溫柔。
“我一直都看輕愛着阿姨的父親,也瞧不起明知道父親在婚姻裏還引誘他的阿姨,和明知道父親不愛卻無法放手的母親……然後我遇見你,我們重逢後的那一切……我發現自己愛你,我以爲你還在一段婚姻關係裏,我想走,又無法控制。那麼煎熬與難受之間,驚覺我的自作聰明讓我落入了跟他們一樣的困境,甚至,還讓我的親生骨血流落在外,就像我父親讓他的私生女流落在外一樣……”
韓澈微微牽動了下嘴角,他竟然在一個那麼狼狽的情境裏,才懂得體貼與諒解出軌的父親、不倫的阿姨,和不願放手的母親。
他放下了一直盤據在心中的恨,才終於體會了他們的愛,於是諒解了他們之間的苦苦癡纏,愛與恨,遺憾與惆悵。
愛就是愛了,是那麼身不由己……沒有輸贏,也沒有對錯。
梁綻晴被他握着的手突然緊緊地回握他,韓澈牽起她的手吻了一口,點了她鼻子一下,方纔緊皺的眉頭又舒展開。
“你啊!你耍得我團團轉……我一直以來都在鄙視他們的所作所爲,結果,突然冒出的一個你,卻讓我什麼錯都犯齊了。”愛上已婚的女人,慫恿她離開丈夫,以爲對方不愛還不願意收手,甚至還讓謙謙喫了那麼多苦。
“對不起……”梁綻晴垂眸,小聲地開口。
韓澈不禁笑出來,她跟他道歉做什麼?他又擰了擰她嘴脣,深深地望進她眼底。
“對不起該是我說的,對不起,綻晴,雖然我已經說過了,但我還是要再說一次:我愛你,這輩子都只愛你。”
梁綻晴哭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什麼?哭他寂寞無依的童年?哭他方纔的表白?還是哭她終於走進了王子心中最沉最痛最柔軟的那個角落?
她現在明白了他與父親之間緊張的關係,明白了他說有媽媽不一定能過得比較好的心情。她的心被絞得好緊。
韓澈將淚漣漣的她摟得更緊。“綻晴,我想重新再來,不想再爲了逃避什麼而錯失真正重要的東西,我好傻,居然曾經把你和謙謙往外推……現在,你和謙謙就是我最想抓住的幸福,我不想再錯過……嫁給我,綻晴,答應我。”
梁綻晴只是在他懷裏細碎地哭着,沒有回話。她還有顧慮……
韓澈輕嘆了口氣,將她從懷抱里拉開了一點距離。她還需要時間想,就讓她想吧!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證明給她看他的真心。
“好吧,不急着嫁我也無妨,但是可以幫我脫衣服了嗎?還是你要一起洗?”
他把梁綻晴的手放在自己襯衫的扣子上,也伸出手想拉下她背後的拉鍊。
“我、我洗過了,我出去幫你煮咖啡。”梁綻晴迅速地把手抽回來,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又急急忙忙地逃了。
韓澈不禁失笑,都跟他生了一個小孩了,她直到現在才懂得害羞也太晚了吧?
雖然她不願鬆口答應嫁給他,但其實她在在顯露出的情感比從前更坦白、濃密,是因爲她已經逐漸卸下對他的心防的緣故吧……
她不再繼續僞裝,於是他才能如此貼近她真實的情緒。
他沒有再看見那個喜歡虛張聲勢、老是故作冷靜從容的梁綻晴,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容易害羞,會因爲他幾句情話或挑逗而難爲情逃走的、不折不扣的小女人。
這纔是她一直以來,真切愛戀着他的姿態。
韓澈脫下自己的襯衫,慢條斯理地放進洗衣籃裏,脣邊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漂亮笑弧……
他知道當他離井浴室之後等着他的會是什麼,會是一杯冒着熱氣的,裝在透明高腳杯裏的愛爾蘭咖啡,咖啡裏有威士忌的濃烈熱辣,有曼特寧的醇厚甘苦,和一匙砂糖,跟鮮奶油的甜蜜……
他們之間那杯盈滿思念與愛的杯子曾經乾涸,而今他們卸下謊言與僞裝,找到個新的方式,試着重新在杯子裏注滿愛。
當初以爲的句點其實只是一個被折號,爲他們的旅程開啓嶄新的一章。
他再也不會讓他的妻女有機會退離他的生命,再也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