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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搶新郎》 / 董妮 / 第17章 / 共23章

穆康給岑爺爺開的藥方並非一服就見效,必須每隔兩個時辰服一帖,三帖過後,岑爺爺可能有六成的痊癒機會。

他行事一向保守,有三分本事,只會謙虛地說一分,絕不會誇張成十分。

但這回穆康卻是大大失算,當沙貝兒將那碗含有百草參的藥湯給岑爺爺喂下去,不過半個時辰,老人家就睜開雙眼了。

“這是什麼東西……卓不凡,你敢破壞我的好事?岑顛與你勢不兩立……”他依然很虛弱,聲音比蚊蚋還細,但火氣卻不小。

“岑爺爺……”沙貝兒一見他睜眼,滿腔的害怕、憂慮、疲倦便再也忍不住,化做淚水,傾泄而出。

“你誰啊?”近一年,沙貝兒成熟很多,岑爺爺一時竟有點認不出她。

“岑爺爺,是我啊!”她小手在他肩膀上輕捏一下,很小力,卻喚起了老人家的記性。

“貝、貝兒……你怎麼長大了?”可惜了,如今一點都沒有小時候的清麗嬌憨。唉,小孩子就是這樣,長大後都不可愛了。

“有人給我解了神仙配的藥性,於是我開始成長了。”說着,她再捏一下。

“你當初讓我喫藥的時候還說不傷身,一點都沒告訴人家,那會讓人再也不長個子。”

“你小小的纔可愛,長那麼高做啥?”剛清醒就說了這麼多話,岑顛也有點累了,嗆咳幾聲,閉眼喘息。

“岑爺爺,既然這藥有效,一個半時辰後,我讓爹再去煎一帖。你連喫三帖,保證又能像以前一樣生龍活虎。”說着,她便想退出臥房。“你先休息,我一會兒再來。”

但岑顛卻不想放過她。“等一下。你先告訴我,這藥方是不是一個姓卓的人開給你們的?”

“不是。藥方是穆大哥開的。”

“穆?他叫什麼名字?出身來歷?師承何脈?”

“他叫穆康,綽號一斛珠。至於他的師父,我聽說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不過現在身受重傷,隨時有性命之虞。”

“身受重傷?莫非真是卓不凡?當年一直沒找到他的屍體,莫非他逃出生天了……”岑顛呢喃自語着。

“岑爺爺,穆大哥爲了取百草參救你,受了很嚴重的傷,我和爹孃給他急救,還餵了護心丹,可他依然昏迷不醒,隔三差五便口吐鮮血。”想到穆康現在的慘狀,沙貝兒的眼淚便止不住地流。“你一定要救救他……岑爺爺,請你救他一命……”

“護心丹?果然是醫聖一門的玩意兒,不過他怎麼會來這裏?應該沒人知道我隱居在此,難道……對了,卓不凡自己也受了重傷,那穆康必然是聽聞百草參神效,才特地來採參……可惡!醫聖一門真不是東西,老夫花了大把時間培育的靈藥,你說摘就來摘,當我閻王門是紙糊的嗎?不過……嘿嘿嘿,你們絕對想不到我能弄到一頭獨角蜥替我守藥,就憑你們想採參?下輩子再說吧!”

話說岑顛六十幾歲時,已經是名滿江湖的神醫,只要他出手,沒有救不活的人。他曾放話,沒有百金,別去找他,丟人現眼。

而當時的卓不凡才二十餘歲,丰神俊朗、平和仁善,救治窮人甚至不收診金,受過他幫助的人敬他高義,便稱他爲醫聖。

聖比神更是高了一籌,岑顛的面子哪裏掛得住?於是約了卓不凡比試,非要比出誰纔是天下第一不可。

適巧,展城發生瘟疫,卓不凡便道:“不如比試誰教的人多,則爲勝者。”

岑顛欣然同意,小小瘟疫還不放在他眼裏,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六十好幾了,體力精神都有所欠缺,可卓不凡年輕氣盛,加上武力支撐,可以連熬十日不睡、拼命救人,至於岑顛,第八天時,他受到感染也倒下了,竟成爲待救的病患之一。

至此,岑顛名譽掃地,恨死卓不凡了。

他心有不甘,便與卓不凡再次約戰,十五年後,尋一絕症者,看誰能用最神奇的方法治好病患,誰就贏。

岑顛爲了重新奪回第一名醫的稱號,尋遍天下,最後找到百花谷,發現百草參。當時,百草參還只是個指頭大小的玩意兒,已散發出非凡靈氣。

岑顛認爲,下一戰的勝負就在這百草參上頭了。

從此,他在百花谷住下,可惜那裏生活太差,他幾度支撐不住,後來被前雪堡之主所救,纔在雪堡定居,偶爾給人治治病,當然,最大的目的還是照看他的寶貝百草參。

隨着參草長大,越來越多人盯上它,岑顛爲防參草受損,想盡辦法弄來一頭曠世怪獸獨角蜥,爲他守護百草參。

他一心等着十五年後,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名譽,卻想不到卓不凡捲入朝廷政爭中,傳聞身殞、屍骨不存。

當時,他心裏說不出是憤怒還是絕望,他一輩子最大的對手居然就這樣死了,從此放眼天下,還有誰能與他比試?

無敵最是寂寞,而岑顛就這樣一個人坐在醫界的最高峯,品嚐永無止盡的孤獨。

他再也沒離開雪堡,也不再與人爭強鬥勝,失去卓不凡的日子變得再也沒有意思。

然後,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他邁入九旬高齡,身體也漸漸老化。他並未太用心調養那些小毛病,就算治好了,能活上一百歲、兩百歲又怎樣,不一樣寂寞?

後來他的病越來越嚴重,從腰痠腿疼到咳嗽、胸悶,最後發燒、暈眩。去年,他一口氣沒上來,竟昏迷過去了。

其實以他的內力修爲和年輕時對身體的調養,不至於一病不起,他只是有種活膩了,不想再起來的念頭,便一直睡下去了。

直到他被那碗藥喚醒。

那碗藥,爲了讓病人嚥下,藥湯在九分苦澀中帶着一分甘美;下藥要溫和,不能急功近利,以免壞了病人根本。

這種近乎苛求的用藥方式是卓不凡專門的,所以他迫不及待醒來,想會一會這生平唯一的對手。

但開藥的不是卓不凡,只是他一個徒弟。他真的有點失望,但沒關係,找到徒弟,還跑得了師父嗎?

“哈哈哈——”岑顛太開心了,一口氣沒緩過來,差點又暈過去。

“岑爺爺!”沙貝兒嚇一大跳,急匆匆往外跑。“你撐着點,我讓爹再給你熬碗藥去。”

岑顛癱在牀上,又一次品嚐到氣虛體弱、動彈不得的滋味。

但他一點也不難受,反而興奮。

“卓不凡,你等着,老子很快就會去找你了……到時候,老子要你輸得連件褲子都不剩,哈哈哈……”

多久了,他第一次這麼開心,原來人生爬到巔峯卻毫無對手,是一件痛苦至極的事。

聽說卓不凡受了重傷,肯定嚴重,否則他的徒弟不會來採參……決定了,這次賭鬥,那絕症患者就選卓不凡!

等他用百草參治好那個一點都不懂得敬老尊賢,還一張假仁假義嘴臉的臭小子,看他還怎麼囂張?

哈哈哈,到時候一定要叫他給他磕頭喊一聲:“岑爺爺,我輸了。”

啊!想到那一幕,岑顛樂得快翻天了。

不多時,沙貝兒又急急地端了一碗藥走進來。“岑爺爺,你沒事吧?來,快點把藥喝下去,這是第二帖,等你——”

“慢着。”岑顛清醒久了,腦子也漸漸活絡了,開始察覺有些不對勁了。“貝兒,你這藥的氣味聞起非常特別……你們不會採到百草參了吧?”

“哇!”說到百草參,沙貝兒的眼淚就特別多,像春雨那般落個不停。“爲了給岑爺爺尋藥,穆大哥至今重傷昏迷……岑爺爺,你一定要趕快好起來,救治穆大哥,否則——哇!”她忽然嚇得大叫。

因爲岑顛聽見百草參竟然已經被採集,還讓自己喝下了肚,要拿什麼去救卓不凡?贏回他天下第一的名譽?

穆康!你個混帳王八蛋兼龜兒子生的龜孫子,老夫半生心血就這麼被你毀了!

好好好……岑顛氣得眼一翻,暈了過去。

但昏迷之前,他已下定決心,終此一生,他和穆康沒完沒了。

岑顛康復後第一件事不是救治穆康,而是把趙天源捉來揍一頓。

“我讓你去採百草參、我讓你去鬥獨角蜥、我讓你切參片……”他幾乎把趙天源打成豬頭,才放過他。

趙天源冤枉死了,要說採參,主謀者也不是他,他不過是跟屁蟲,爲什麼把所有的罪都算在他頭上?

況且,若無他一番辛苦,將穆康和百草參一起帶回,岑老頭說不定早死了。還有力氣在這裏揍他?

不過當他看見岑顛拿着只剩指甲蓋大小的百草參時,那副萬般不捨,心痛萬分的模樣,他心裏也不氣了。真是一物剋一物啊!

岑顛揍完趙天源,終於決定去救穆康,再跟他算百草參的帳。

“我真是有夠倒楣。”趙天源揉着一身疼痛,拖着腳步正準備回房,突然發現一雙手扶住了他。

“沙伯母?”他喫驚。她怎麼會在這裏?

“不好意思啊,剛纔的事……嗯……”沙夫人尷尬地低頭。“我都看見了,可是……天源,你得原諒伯母,岑老頭的功夫真的很厲害,伯母沒膽子出來阻攔。”

“沒關係啦!我知道他不會打死我。”就是有一點痛而已。

“我帶你回房敷藥。”沙夫人說。

“謝謝伯母。”

沙夫人送他回房,先用藥酒幫他揉散身上那些瘀青,再拿金創藥塗抹他臉上的傷口。

這些東西都是穆康來了以後專門煉製的。不得不說,他的醫術雖不一定勝過岑顛,但醫德肯定贏上百倍。

穆康給的藥不僅效果好,敷上去後,傷口陣陣清涼舒爽,不像岑顛做的,藥散敖上的瞬門鮮血立止,而傷口也同時痛如火燒,可以把一個好漢子徹底疼暈過去。

因此自從穆康來了,大家都不太用岑顛煉的藥了。

沙夫人一邊給他抹藥,一邊想着該怎麼問他,爲何突然不喊媳婦兒,改喚貝兒了?他真的死心了?那要不要順便把婚約也一起退一退?

這陣子穆康昏迷不醒,沙貝兒與他朝夕相處、片刻不離,沙家夫妻早就頭痛死了。這沒名沒分的兩個人日夜混在一塊兒,算什麼?

尤其女兒還掛着趙天源未婚妻的頭銜,若是傳揚出去,她還有半點名聲嗎?

一定要想辦法在事情惡化前,將它徹底解決,可是……貝兒是他們的心頭肉,天源也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寶貝,手心手背,如何處理纔不會寵了一個,卻傷了另一個?

“伯母。”趙天源閉眼享受沙夫人溫柔的關懷,自他爹孃過世後,沙堡主夫妻接手照顧他,待他有如子侄,他也視他們如父如母,現在“孃親”有事煩惱,他自然不會視若無睹。“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啊?”沙夫人愣了下,差點把藥膏塗進他的眼睛裏。

“唉喲!”幸虧他閃得快,否則有得罪受了。“伯母,你若有事,儘管直說,只要天源辦得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個……”沙夫人想着委婉的說辭,儘量不要傷害這可憐的孩子。“你……最近堡裏發生太多事,沒太顧着你,那個……你還好吧?”

“很好啊!穆大哥開的藥方還留着,阿敏每天都會熬一碗給我喝,我感覺最近腦子越來越清明瞭,連貝兒都說我機靈許多。”

“那就好、那就好……”沙夫人笑着,總覺得管人姻緣這事真是天底下第一困難。真不知怎有那麼多人喜歡做媒婆,煩死了。“你……你和貝兒沒再吵架了吧?”

“穆大哥昏迷不醒,我們都很擔心他,哪裏有閒暇吵架?”

“那你和貝兒,你們……”

趙天源大概有些懂了,原來沙夫人特地找他,想問的是這件事——他和沙貝兒的姻緣。

那曾經是他的夢,他的理想、他的一切……可人不是神,一生短暫,有些東西能夠屬於自己的時間更短,而現下,他和貝兒的夫妻情緣就到這兒了。

從今而後,賢妻是大嫂……他突然有點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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