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事別提了。”曹家駒阻止姐姐再說更多。“你怎麼沒有跟姐夫回臺中?”
“冷戰中,我說要多待幾天再自己回去。”
“幾歲了?女兒都上幼稚園了,拜託你脾氣也改改,老是這麼任性,被休了可別哭着來找我。”他無情地說。
“你看,是不是比我爸還像我爸?”曹家齊對簡妤嬿說,扮了個受不了的表情。
簡妤嬿笑了笑,明白他似乎連關心別人的時候也習慣板着臉孔,只是,從年少輕狂到現在這樣老成持重,當中轉變的原因是什麼?
“去哪裏找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曹家齊踢踢弟弟的腳。
“不是我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你留人家在家裏過夜?”她纔不信。
“囉唆。”他睇她一眼,裝出兇惡表情。
“小嬿,我跟你說。”曹家齊移到簡妤嬿耳邊,卻用曹家駒聽得到的音量說:“他每次害羞,心虛的時候就會故意裝出很兇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的。”簡妤嬿掩嘴偷笑,覺得這對姐弟和相處模式好有趣,而他……真的很可愛。
“早餐喫完了沒?喫完了我們回臺北。”曹家駒感覺再不快點離開,他會被姐姐賣了。
“放假兩天,那麼急着回去幹麼?”曹家齊不放人,親熱地摟着簡妤嬿的肩。
“先讓阿駒帶你去逛逛附近的景點,我媽已經出門買菜,晚上要做一桌豐盛料理招待你。”
“不用麻煩了。”簡妤嬿都還沒說話,曹家駒就先截斷她們的討論。神經病才留下來,這頓晚飯保證很難消化。
“又不是招待你。”曹家齊霍地站起來。雖然身高比弟弟矮了一個頭,但手插上腰,挺起胸的氣勢卻一點也不輸他。“你敢偷溜回臺北,我就把你的祕密說出來。”
曹家駒先是瞪大眼後又陡然放棄,轉身對簡妤嬿說:“去拿皮包,我帶你出門走走。”
“好……”簡妤嬿順從地上樓去。
待她走後,曹家齊立刻露出勝利微笑。
曹家駒眼中則噴出恨不得掐死她的怒火。
路上,曹家駒沉着一張臉,惱火地想着——帶這個女人回家真的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兩人明明沒關係,可現在是有理不能說,也說不清。
簡妤嬿當然感覺得出來他心情惡劣,雖然不曉得原因爲何,但至少知道他肯定不會要她的關心與安慰,所以,她也只能默默地坐在車裏,幸好,沿途的風景枝葉扶疏、青翠宜人,讓這些日子每天都戰戰兢兢的她得以放鬆一下緊繃的心情。
車子往山上開去,走了一段路,他對她竟然能半個多小時都不開口說話感到不可思議,他身邊的女人比如鄭淑女、比如她姐、比如工廠裏的包裝員,他幾乎記不起任何她們嘴巴合上的畫面;每個都像麻雀吱吱喳喳、吱吱喳喳講個沒完。
謝天謝地,終於有個女人能讓他耳根清淨了。這點,使他對她增添了不少好感。
因爲到了郊外,車子漸少,加上身旁沒有惱人的高頻嗓音,他心情轉好,暫時把晚上那頓飯拋到腦後。
“你爸身體狀況好點了沒?”他忽然記起上次去“春淇企業”,裏頭一名員工提到她父親生病了。
“你知道我父親的事?”她驚訝問道。
“嗯。”他點心。
雖不是刻意隱瞞,但簡妤嬿在洽淡生意時不會特別提及父親的病,除非對方問起。“還需要持續做復健,現在靠助行器可以走一小段路,可是吞嚥方面還是有困難……”
他心中一震,沒想到她父親是中風。
這病需要很長的復健時間,而且就算好轉,想要恢復成過去行動自如的狀態也不可能,也就是說,那間工廠如今只能交給簡妤嬿了。
“有兄弟姐妹嗎?”
“有一個弟弟,在當兵,剛入伍不久。”
“有叔叔伯伯也做這一行的嗎?”他皺眉又問。
“我爸是孤兒……小時候在螺絲工廠做學徒,白手起家,沒有其他親戚了。”
她好老實,有問必答。
他的兩道劍眉差點打結,怎麼就沒半個幫得上她忙的男人?
“你身邊沒有半個人可以幫你,爲什麼不把工廠結束掉?”他知道她對這個行業一點也不熟,這份熱情與堅持又從何而來?
簡妤嬿輕輕地嘆口氣。“這工廠是我爸一輩子的心血、是他的驕傲,更是工廠裏許多叔叔伯伯一家人的依靠,萬一這個時候收起來,我擔心我爸會失去生存意志,也對不起那些人,而且,我弟本來打算退伍後繼承父業,我得撐下去。”
聽完她的理由,他不是不能接受,也明白一切不是她能選擇的,只是不懂她怎麼能犧牲到這樣的程度卻不是爲了自己?
“你總有男朋友吧?”
“沒有……”她低下頭。
“長這麼大都沒有交過男朋友?你念女校?”他覺得太誇張,不可能,除非念女校,要不就是現在的男人很多眼睛都是瞎的。
“大學時有交往過一個……不過,畢業後就分手了……”
她男友的父母希望兒子畢業後出國繼續深造,而且對她的家庭背景不滿意,兩人雖然相愛卻因爲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只好被迫分手。
“發生什麼事了?”他不由自主地追問下去。
她不願再回想那些傷心地過往,只輕輕地搖頭。
“對不起……我問太多了。”他驚覺自己對她的一切有着太多關注。
“不是的,”她連忙解釋。“只是我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畢竟都過去那麼多年了。”
“既然過去了,那就把它忘了,不提也罷。”他猜想在那段感情中受了傷害,所以纔會流露出那麼悲傷地神情,然而,他卻沒注意到這句話說來含有多麼強烈的佔有慾與……無名的火。
“嗯,會忘記的。”她悵然一笑,將視線調往窗外。因爲突然間湧出太多複雜情緒伴隨着這些日子的混亂使她難以承受,而她又不想讓他看見她的脆弱,只好轉移話題。“你看,好多花,好漂亮……”
曹家駒望着她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她臉上投射出淡淡陰影,她抿着脣,勉強自己讓嘴角上揚,勉強表現出對環境感興趣,可那副僞裝堅強的樣子卻更讓他難受。
頃刻間,她是不是演戲、是不是攻於心計已經不重要了,她那些荒謬、愚蠢、走捷徑、讓人不齒的手段,此時在他眼中全變成了讓他心疼的委屈。
他不幫她,難道任由她受苦?
“對了,我們去哪裏?”她回頭問他,臉上已經揮去先前的陰霾,只剩甜甜的笑容。
“快到了,帶你去喝咖啡。”他說,語氣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溫柔。
“喝咖啡?”她疑惑着。“這麼深山裏,有人在賣咖啡?”
“就是有這麼笨的人,好日子不過,跑到這深山林內種咖啡、賣咖啡。”他放鬆一路緊繃的面部表情,笑答。
“你朋友?”她聰敏地聯想。
“嗯。”他點頭。
也許,這個世界上,爲了一個別人看來莫名其妙的理由而無怨無悔、堅持要走下去的笨蛋不少。
眼前,不就有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