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京家準備喫晚飯,京母一面擺碗筷,一面對坐在一旁的母親說:「那個男人長得真好看,就不知道和阿德有什麼過節?她理都不理人家。」
看女兒擺了三副碗筷,京老太太說:「多加一副碗筷,把人叫進來喫飯吧。」
「可是阿德……」
「這兩人一定有交往過,現在可能在冷戰什麼的,你何時看過阿德這麼不講理又彆扭的樣子?女人啊,只有在和喜歡的人吵架時纔會這樣。」京老太太一笑,「更何況來者是客,請人家喫一頓飯也算禮貌。擺好碗筷把京德叫下來。」
京老太太隨即開門,把樂欣喬招呼進屋。「進來和我們喫頓飯吧,鄉下地方粗茶淡飯的沒什麼好招待,還請將就點。」
樂欣喬推辭一番,在老太太的盛情下進了屋。甫坐下,剛下樓的京德看到他竟也在座,臉一沉打算折返,京母連忙拉住她。
樂欣喬見狀起身。「我到外面等好了。」說着,又出門回到老地方坐着。
京老太太不認同的說:「你這丫頭!女孩子家性子不要那麼倔強,再怎麼鬧彆扭也要有分寸,那個男人我看他挺有耐性的,就算有錯在先,他也親自上門道歉了,我是沒問過他是做什麼的,可看他那樣子,看起來像有相當的社會地位。這種算得上少年得志型的人在犯了錯,還願意道歉、等你原諒,從這一點看來,這小子就不會差到哪裏去。」
「兩個人有什麼誤會要儘早解開,不要原來能解釋的事,拖到後來你想聽,人家也不願意說了。」
京德聽到心煩,只喫了幾口飯就放下碗筷。「我喫飽了。」
「咦?」京母訝異。「你幾乎沒怎麼喫嘛。」
她哪有心情喫飯!有個男人坐在外頭風吹雨打的,然後家裏兩個長輩搞不清楚狀況的你一句、我一句地數落她,好像錯的人是她一樣,可她有叫他來嗎?她一點也不想聽他解釋,他的道歉已透過張紫倩塞進她口袋中的紙條傳達了,她收到,也接受了。事情到此爲止,他又來這裏作什麼戲?
悶悶的站起來,「那傢伙沒你們想的那麼好,他其實壞透了,根本就是個混蛋!」
「不是說不認識他嗎?」京母戳破她先前的說詞。
她倔強的別開臉。
「你倒是說說,那混蛋做了什麼事?」
她還是不說話。
京老太太嘆息,「如果你不打算原諒他,那就把他請走。颱風夜杵在那裏又冷又凍的,這樣很危險,天知道會不會突然被飛來的招牌、花盆砸中?」
京德不發一語的走上樓。
「這丫頭……」京母有些擔心的看看外頭漸強的風雨。「讓人家就那樣待在外頭好嗎?」
「當然不好。」
「可是我們擅自收留他,又怕惹得阿德不高興。」
「放心,那小子真熬不住,計程車一搭,鬧區多得是旅社。咱們不請人,也不趕人,我倒要瞧瞧那小子多有心,丫頭能夠狠到什麼時候。」心結當事人自己不打開,旁人插手只是添亂而已。「看丫頭那得理不饒人的模樣,那性子得改改纔好。」
「他們兩個發生什麼事我們都還不知道呢,你怎麼手臂向外彎了呢?」萬一是那男人對不起寶貝女兒,她還想替她出出氣!
「我說你啊,打女兒還小就護短出了名。」京老太太橫了女兒一眼。「我瞧他們只怕是誤會一場,那小子若是真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罪,他敢直接到咱們家來嗎?長到這把年紀,見過的世面不夠多嗎?還不知道一個對不起女友的人,在做錯事的時候,最怕面對的通常不是女友,而是女友的家人。他敢來,不是異於常人的厚顏無恥,就是真的心中坦蕩。」
她認同母親的說法。「可是我們就真的什麼都不做?」
「誰說的,我們還要看戲呢!」
因爲樂昕喬在門外,京氏茶坊遂只鎖上玻璃門,鐵卷門沒放下來。
爲了方便從裏頭窺伺外頭,清楚的看到帥哥有多狼狽可憐,進而軟化那個嘴硬女人的心……咳,不是啦,是爲了讓那個帥哥在颱風夜不會害怕,所以京老太太特地留了外頭的燈沒關。
十一點多,京德換上睡衣準備就寢,可躺到牀上後卻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她想,應該是風雨太大,吵得她沒辦法睡,乾脆下了牀,走到窗邊,看看外頭的風雨後,又往下看……樂欣喬是躲在她家的騎樓下,這樣看當然看不到。
他不會還沒離開吧
「關我什麼事!」氣自己在意起他,在意那個男人還在樓下,他沒喫中餐、晚餐,甚至連水都沒有喝……她真是無聊,這些都不關她的事!
賭氣的又回到牀上,強迫自己閉上眼,可外頭的風雨聲還是不斷傳入她耳中,壓根無法成眠,翻來又翻去,近一個鐘頭後,她二度下牀。
她想,也許樂欣喬早就離開,找個舒適的地方過夜了,她擔心個什麼勁兒!下樓去看看吧!確定他走了,自己也纔不會一直胡思亂想。
加了件外套,她躡手躡腳的下樓,躲在轉角處往門外看。
天……他還在閉着眼似乎在閉目養神,他瘋了嗎?這種風雨如果玻璃門打開,都能挾風帶雨的打進來,更何況是他坐在空蕩蕩的騎樓裏?
他身上的衣服,只怕都溼了吧?他爲什麼要這樣?
京德越想越氣,這個男人在傷了她之後,拍拍屁股就跑了,連面對她把話說清楚的勇氣都沒有,還把精明厲害的未婚妻推出來,把她修理得羞憤欲死,他有什麼資格莫名其妙的冒出來,在她面前裝可憐、搏取同情?!
夠可惡、夠卑鄙、夠無恥!
他以爲這麼做能代表什麼?展現他令人作嘔的誠懇?來看看她有沒有被他害得很悽慘?抑或是在傷了她、欺騙她之後,他還有沒有足夠的魅力,再次吸引她這個笨蛋。
一把怒焰在心裏頭越燒越旺,她終於忍無可忍的衝去開了玻璃門。她要跟這男人把話說清楚!
「外面冷嗎?」京德冷然的道。
聽到玻璃門打開的聲音,樂欣喬就敏銳的睜開眼了。他看着站在面前的京德,表情冷、聲音冷,連眼神都像是結了層寒霜。她的話裏沒有關心,只有嘲諷,這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如果你冷,放心,你有伴,我的心比你更冷!如果你因此產生憤怒怨懟,就該知道,我絕不會比你好過!」
「京德,你心平氣和的聽我講幾句話好不好?」
「走!你馬上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樂欣喬皺起眉,堅定的開口,「你在騙人!真的不想看到我、真的這樣恨我,你現在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你大可不必理會我的死活。你一定要這樣欺騙自己、爲難自己,也讓別人不好過嗎?」
他的話點燃了京德的滿腔怒火。「是!我就是這樣!你真這麼瞭解我的話,幹啥還跑來?各過各的人生不很好?還是我是你的『旅行甜點』中,最讓你愛不釋手的?抱歉,我可沒打算再讓你『回味』……你到這裏來到底要做什麼?」
「京德,我愛你。」有些解釋可以慢慢來,但他的心意一定要先讓她知道。
京德的臉色變了,「你……你……」
他凝視着她,堅定的又說了一次,「我愛你。」
她一揚手,重重的揮下,「」的好大一聲,重摑在他臉上,力道之大,把他的臉都打偏了!她氣到發抖,咬着牙強忍住淚說:「你真的很可惡!現在說這個做什麼?」他一定要用這種溫柔來折磨她嗎?一定要用這種對他來說再輕鬆不過,可她卻會窒息的言語困住她,拉她下地獄嗎?
他有未婚妻了!他對她說這樣的話,要她怎麼辦?放下的感情,濃到收不回來的她怎麼辦?
他的自私令她傻眼,比起他,她那些前男友真的不算什麼,那些人劈腿被逮到後就一拍兩散,沒人會眼巴巴的跑到她家展現愧疚,無恥如鍾爲鳴,要求「三人行」時也沒敢說我愛你,可他……會不會太過份了
「你一定……一定要讓我變成那種齷齪無恥,被別人議論、指指點點的女人嗎?」京德轉過身,不讓他看見自己眼中的淚,快步的走進玻璃門,把門鎖上。
「京德!」
她逕自奔上樓,倒在牀上痛哭。
這男人好可惡,爛透了,說這種話是存心讓她走不出來,讓她沉淪到底嗎?他怎麼可以這樣待她?怎麼可以……
哭着哭着,累極睡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被外頭重物落地撞擊的聲音嚇醒,驚跳下牀,她三兩步的衝到窗口,一衝過去,發現外頭還是暗的,看不出什麼異狀,她心跳得好快,分不清是因爲被驚嚇到還是擔心。換了件衣服,眼角餘光瞄到車鑰匙和大毛巾,她隨手拿了後跑下樓。
「京德……」看到她,樂欣喬有些訝異。
京德看着砸進騎樓來的招牌,他的手正流着血……她再也端不住冷淡的模樣,失聲哭了出來,低泣道:「你到底想怎樣?」把大毛巾扔給他,眼睛仍離不開他手上的傷。
「聽我解釋。」
「我不認爲聽過你解釋後,我會改變什麼。」
「不給機會,你又怎麼知道我會說出什麼?」
京德用力抹去眼淚。「我媽和外婆都很淺眠,我家不是個說話的地方,你有訂哪家飯店嗎?我送你過去。」輕嘆了口氣,她承認輸了,輸在自己不夠鐵石心腸,她沒有辦法漠視他的傷、他爲她所做的事。
如果她再更坦白一點,就會承認,打從他一開始出現在她面前,她就知道自己輸定了。她的冷漠是裝出來,是要防止自己受到更多的傷害而僞裝的。她還沒辦法把樂欣喬從她心裏那個最重要位置移走,即使他再怎麼可惡、再怎麼壞,她有多恨他,可是,他仍是佔住那個位置。
「京德,你願意聽我說話,是打算給我機會了嗎?」
「你演了那麼感人的苦肉計,騙得我家人一面倒,不就爲了這個?」
她即使心軟了,嘴上還是逞強得很。用遙控器開了路旁的白色轎車門鎖,逕自拉開車門上車,樂欣喬見狀,趕緊跟着坐上車。
待兩人開車離開後,兩個長輩才現身。
「這麼晚了還要去哪裏啊?」京母有些擔心。
「放心,事情看來是有轉圜餘地了。睡覺嘍睡覺嘍,颱風夜最好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