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離去的兩人,童夫人抓緊手中的帕子,眼裏浮上洶湧的憤怒,及彷彿下了某種決心的狠戾。
“婉娘……看來我真的做錯了……”她有如低語般的喃道。
婉娘安靜的站在一旁,並沒有答話,她知道夫人是個不會輕言認錯的人,此句之後,必然還有下文。
童夫人倏地站起來,臉上又回覆了先前的平靜與高傲,在轉回屋裏時,她輕飄飄的落下幾句話,“我錯的是,不該先嚴刑拷打一番才做決定。早知她對宜之竟如此重要,我一早就該託人將她遠遠的賣了,讓宜之永遠找不到人才好,不過幸好……幸好現在知道的也不晚……”
婉娘只覺得寒意慢慢泛上心頭,因爲她聽懂了夫人未竟的話語。
少爺只說不能打不能罵,卻忘了要走唐淼淼身爲丫環最重要的賣身契,也因此給了夫人使出下一招的機會。
除非少爺能夠將人天天守着,不讓她脫離自己的視線之外,否則只要夫人找到機會,就能將那個小丫頭給賣得遠遠的。
至於是賣給人家當丫環或當妾,甚至是更糟的地方,就沒人知道了。
當唐淼淼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全身無處不痛,她整個人趴在牀上,喉嚨乾澀無比,像是有把火在灼燒着。
“水……”她迷迷糊糊的開口討水,過沒多久,一股清涼就慢慢順着她的脣角往喉嚨裏滑去。
不過她雙頰早已紅腫不堪,即使那絲絲的清涼在瞬間解了喉間的渴,卻也勾起了雙頰的疼痛,讓她忍不住緊皺眉頭,口啐的水了也因痛苦而嗆出不少,甚至逼出了幾滴眼淚。
“慢慢來……”
熟悉的聲音有着安撫和心疼的意味,唐淼淼再次睜開眼,下意識的尋找聲音的主人。
不料入眼所見的不是那熟悉的豔紅,而是一襲深紫色長袍的男人,令她震驚的想爬起來,卻又扯痛背部的傷口。“嘶——好痛!是誰?”
“是我。懶丫頭,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嗎?”
唐淼淼一知道是他,隨即放鬆了一口氣,勉強的張口喊着,“少……少爺……”
終於看到他出現,她心中歡喜的想笑,但是每當她想扯開笑容的時候,兩頰就疼痛到不行,令她又不自覺地皺緊了眉頭,笑容變成詭異的四不像。
而她這副模樣,卻只讓童宜之感到心痛和歉疚。
“別笑了,好好養傷。”他半坐在牀沿上,溫柔的說着。
唐淼淼抬頭望着她,向來高傲又有點壞心的少爺,此刻正以一種她想像不到的溫柔神情對她說話。他的手輕撫着她臉上的傷,顯得那麼的溫柔,讓她想要就此沉溺在其中。
房內燭光昏黃搖曳,他鬆開束起的長髮,僅由一條髮帶隨意紮上,並將它落在身後,一身的紫衣相較於平日張揚的紅,看起來更爲他增添了一股內斂的風華,原本感覺還帶着稚氣的臉龐,似乎也在一夜之間全都改變了。
唐淼淼身上的衣物早被換過,不過因爲上藥的關係,衣物全是換成單薄且透風的質料,而她凌亂的歸髻也被重新梳攏至一邊,原本白皙的小臉佈滿了可怕的紅腫,還有些許的青紫,看起來不只悽慘,更有些可憐。
兩人互相凝視着彼此,明明才過了一天,卻恍如相隔許久,他的神情變了,而她多了一身的傷。
“怎麼?看我看得癡了?”童宜之忍不住先出聲調侃她。
唐淼淼被他這麼一說,臉上頓時多了幾分紅暈。她有些口齒不清的回擊着,“哪有?現在我可不敢多看少爺一眼了,要不然下次可真的會被打死!”說完,她才驚覺自己似乎不由自主的將心裏話說出來,不禁慌張的看着他,侷促不安的想解釋,“少爺……我不是那個意思……”
童宜之沉下臉,攔住她還想張口的解釋,“不要緊,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沒有錯,這次會發生這種事,怪我想得不夠仔細,早在娘告訴我,有人說我和丫頭不清不楚的時候,我就該先處理掉這個問題了,是我想得不夠多,纔會讓娘把氣都出在你身上,喵喵,你不會怪我吧?”
唐淼淼搖了搖頭,“沒事的,少爺,我怎麼會怪你呢?這跟你沒關係的。”
“好了,先別說話,我先幫你的臉擦藥。”他制止她繼續往下說。
真的沒關係嗎?唐淼淼心中暗自疑惑,卻不敢問出來。
童宜之用手指沾了藥膏,輕柔地抹上她的臉頰,像是怕碰壞她一樣,他幾乎沒用到什麼力氣。
藥膏的清涼,加上他手指微熱的溫度,讓她忍不住舒服的閉上眼。“少爺,其實你是個好人呢。”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幫你擦藥就是好人了?看來你看人還得要多練練。”
說着,他站起身,走到桌子旁將藥膏放好。
唐淼淼以爲他生氣了,連忙睜開眼睛看他,卻讓她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她那個高傲的少爺,耳根竟然紅了?甚至,連他露出來的側臉似乎也有點可疑的暗紅。
他是因爲她那簡單的一句稱讚而臉紅的嗎?
她心中詫異,暗暗想着,泛起了一種莫名歡喜的情緒,像是發現了只屬於他和她兩個人的祕密,她的嘴角忍不住彎起,即便因此而傳來疼痛,都無法令她收起那抹笑。
少爺啊少爺,原來你除了高傲和有點壞心眼外,其實也是個好人呢!一個會因爲別人的稱讚而害羞的好人。
一想到這,她的心遏止不住地蕩起一圈圈漣漪,一種說不清的甜蜜和微微苦澀的情緒盈滿了心中。
少爺啊少爺!你可知道,你給的溫柔越多,我就越難過?
這世上總有跨不過去的界線,就如同你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少爺,而我只是一個可以任人使喚打罵的奴婢。
唐淼淼自此陷入了掙扎,只因越明白他的好,越讓她忍不住心動,令她一步步走進無路可逃的陷阱中,無法掙脫……
在唐淼淼養傷的前兩天,童宜之的確還有辦法寸步不離的守在她身邊,但是他身上的事情實在太多,沒辦法老是看着她,而且唐淼淼一直被他盯着,也覺得無比的彆扭。
在唐淼淼的臉有點消腫,大約可以看出原貌的第三天,她也勉強能夠下牀了,一下牀,便趕着童宜之去做自己的事情。
雖然這兩天,童夫人那裏看似風平浪靜,但是身爲她的兒子,童宜之卻清楚的瞭解他母親絕對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
只是他一時沒有什麼好法子處理,況且唐淼淼的身體也還沒完全好,他不可能帶着她四處奔波,所以,他只能在每次出門辦事前百般的叮嚀她。
“記得,我回來之前,沒事不要出院子。我已經吩咐過了,沒事也不能放人進來……”
“好了,少爺,您已經說好幾遍了。”唐淼淼無奈的看着他,忍不住嘆氣。
她知道他很擔心自己又會發生上次那種事情,但是,他這樣未免也保護得太過頭了吧?
再說了,即使他吩咐過,她也懷疑那有什麼用,整個童府上下,有哪幾個下人敢違抗夫人的命令?
童宜之拿摺扇敲了敲她的頭,“敢嫌少爺我羅唆?膽子越來越大了!”
“不敢。少爺,快走吧,您辦正事要緊。”唐淼淼笑得嬌憨,卻沒閃躲他敲她額頭的動作。
童宜之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去,但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快步走回她面前,兩人近得幾乎沒有距離。
她的臉頓時染滿了紅暈,緊張得不知所措,頭垂得低低的。
他低下了頭,嘴脣抵在她額際,不放心的低喃,“好好照顧自己,別再讓我擔心了。”說完,他馬上行色匆匆的離開。
唐淼淼在他轉身的睡意馬上抬起頭來,恰好又捕捉到他俊臉微紅的模樣,忍不住噗哧一笑。
她緊捏着帕子,在笑聲逸出來之前趕緊捂住了嘴,但眼底滿足的甜蜜卻無法遮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