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睽違三個月臺北的家,於歡琪拉着行李箱踏進門來。
她看着這個靠自己打拚而買下的公寓小窩,這兒有她親自挑選的傢俱,有她最滿意的裝潢設計,以及她找了好幾家纔看中的皮沙發。
她躺在皮沙發上,整個人像是卸下戰袍似的全身放鬆,在她的私人天地裏當懶人。
沒錯,就是這種爽,不用繃緊神經,盡情犯懶,這一刻恍若隔世一般,好久沒這麼舒服了。
躺在沙發上,她閉上眼,讓身心都平靜下來,甚至就這樣睡着也無所謂……
好安靜,她一向喜歡安靜,也習慣安靜。
但是,好像太安靜了,腦筋裏禁不住開始回憶——
記得每次做完家事,終於可以喘口氣,倒在沙發上休息時,沒多久,就有一隻洋娃娃會跑過來,爬上沙發,找個舒服的地方窩在她旁邊,一起躺在沙發上。
接下來,會出現一隻小熊也要爬上來,找個山頭窩一窩,或是把她的肚子當枕頭來靠。
最後,常常是兩個該回房間好好睡午覺的幼稚園小傢伙,偏不回房間睡,養成了習慣等她做完家事、衝好澡,躺在沙發上的這一刻,也要爬上來跟她一起休息,而且一個佔山頭、一個佔山腳。
想到這裏,她的脣角不由得彎起溫柔的弧度,笑了。
回憶像電影畫面,不停的在腦子裏播放,播的全是孩子們可愛逗趣的一面,那些她曾經排斥或是討厭的頑皮,都變得不重要或是自然消失了,播着播着,最後播到他們的老爸身上去,想到那個大塊頭雖然固執,好像一副很權威的樣子,可是碰到她說得有理,他也跩不起來了。
想起他被她逼着念大字報時的表情,那模樣真的很滑稽,尷尬的表情好可愛。
她躺在沙發上一個人傻笑,但是一想到他們大概沒什麼機會見面了,脣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
空虛感在室內蔓延開來,而這份空虛,並不是高額的薪水所能填補的。
自己是怎麼了?回到家應該高興呀,她又可以恢復以前規律而有質感的生活,奶奶也康復了,她把事情做得很完美,不該有失落感呀。
她被自己的空虛感給嚇得坐起身,感覺到自己好像快被淹沒了,她討厭這樣的自己!
高舉雙手,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大聲說道。
“洗澡!我要洗澡!我太累了,洗完澡給它睡個痛快,明天會更好!”
沒錯,她只是太累了,恢復上班後,她相信一切都會恢復正常,因爲她的適應力很強。
忙碌,是讓她拋開心中那抹莫名的空虛最好的方法。也可以讓自己停止胡思亂想,乾脆先來個大掃除好了,然後再去洗澡。接着打開電腦工作。
好忙啊,還是忙碌最好,最好忙到沒空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她要忘記他,將他的身影踢出腦海裏,回覆她原有的平靜。
睡飽後的隔天,她立即投入工作,讓自己被工作掩蓋掉,她可以藉着工作忘卻心中那一塊缺失的角落,但另一個人可就不一樣了。
方士麒本來就很忙,但是自從於歡琪離開方家後,他整個人就不對勁,至於哪裏不對勁,他也說不出來。
不過他知道一件事,郭迅容的話變多了。
“昨天,我買了好喫的零嘴給孩子,他們愛喫不喫的,他們是不是很挑嘴呀?”
“嗯。”
“我陪他們做功課,但是雙胞眙好頑皮,我又不想對他們太兇,可是他們都叫不聽呢,還生我的氣,我其實是好意——”
“嗯……”
“老大好沉默,都不理我,最小的兒子更皮,老是躲起來,我光是找他就找半天了,有時候還躲在箱子裏,把箱子挖個洞,不知道他怎麼了,問他都不講話——”
“因爲他是機器人。”
“啊?”
“他把箱子挖一個洞,這樣他的手就可以穿過去,把箱子套在身上,是因爲要當機器人。”
“咦?可是他是趴在地上耶,不是站着。”
“是嗎?”連他也愣了下。
“老六的個性有些怪怪的,而且都不講話,士麒,要不要找個專家問問看呀?依我看,我覺得最好——”
接下來,郭迅容又開始發表她那一套自認是“爲了你好”的理論,可是聽在方士麒耳裏。卻覺得煩躁刺耳。
他知道他的孩子有優點,也有缺點,但不知怎麼的,從郭迅容口中講出孩子的缺點,聽了就是很不舒服,即使她的理由是爲了他和孩子們好。
不過看在她有心幫他照顧孩子的份上,所以忍了下來。
文奶奶雖然回來,但畢竟年紀大了,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天天照顧孩子的生活起居,所以星期六、日就由郭迅容接手,讓文奶奶休息,也讓他可以專心在生意上。
直到有一天,他從日本出差回來,一進門,郭迅容就淚花滿面的向他告狀,原來是因爲孩子們貪玩,弄壞了她的手機和電腦,讓她氣得抓狂,哭訴着向他抗議孩子們欺負她,說她自己多麼盡心盡力的照顧孩子們,他們卻不領情。
整個訴狀的重點,就是說她多麼的委曲求全,還因爲孩子們而睡眠不足,並細數孩子們如何的不聽話,希望他能罵罵孩子。
方士麒看着她,然後再看看孩子們一個個心知闖禍的驚恐表情。
若是以前,他肯定會發飆,但是現在的他,沒有立即發火,而是無比的冷靜和沉默,聽完了郭迅容的訴苦後,他才緩緩開口。
“你回去吧。”
她抬起頭,有些不明白,她以爲方士麒聽了她的訴苦後會安慰她的委屈,然後幫她罵罵孩子,誰知道他只是叫她回去?“可是……”
“你的損失,我會賠給你,謝謝你照顧孩子們,我要處理一下家務事,你回家吧。”
郭迅容以爲他所謂的處理家務事,是指要幫她教訓孩子,心中甚是開心,而且她的目的也達到了,因爲她已經把自己照顧孩子們所受的委屈全說給他聽了,錯在孩子們,而不是她。
郭迅容離開後。方士麒看着孩子們,孩子們心生害怕,都等着被罵,沒有人敢抬頭看爸爸,心中忐忑不安。
然而,方士麒只是坐下來,叫孩子們過來,讓孩子們訝異的是。他並沒有指責他們,而是先好好的詢問孩子們原因。
在問清楚孩子們弄壞郭迅容電腦的原因後,他終於明白了。
孩子們並不是故意的,他們只是好動,當他們精力旺盛的跑來跑去時,沒注意到地上的電腦線,因爲平常那兒不該有線的,在玩追逐遊戲時不小心絆着了。所以電腦纔會從桌上掉下來摔壞。
在瞭解原因後。他沒有責罵,而是溫和的告訴孩子們。
“以後要多注意、多小心,知道嗎?”
孩子們忙點頭,他嘆了口氣,伸手摸摸他們的頭。就在他撫摸他們的頭髮時,向來很少說話的老大開了口。
“爸爸,對不起……”
方士麒先是一愣,望着老大愧疚的神情,繼而心頭一暖。“我知道,你們不是故意的。”
“爸爸,對不起……”老二也跟着說。
其他孩子像是受到了鼓勵,也爭先恐後的向爸爸道歉,讓方士麒心中既驚訝又感動。
他張開雙臂,以擁抱代替責罵將孩子們摟住,他知道,孩子們嚇到了,他們並不是故意的,而他更相信,孩子們的學習能力很強,會從失敗中記取教訓,這是於歡琪教他的,要相信孩子有學習的本事。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認清一件事,他一直不懂自己怎麼會忍受於歡琪的強悍,如今他突然明白,他並不是在忍受、而是認同她。
她每個堅持的地方,都能說出她的理由,絕不會用抱怨的語氣向他小家子氣的埋怨。
他聽得進於歡琪的質疑,是因爲她只挑重點說,而且對事不對人,並且言之有物,這也是爲何他聽不下郭迅容的質疑。郭迅容太針對細節、太瑣碎,說多了讓人只感覺到她太挑剔,變成了批評。
而且郭迅容從來只把讚美留給自己,把批評留給別人,這也是他對郭迅容越來越煩心的原因。
若非發生今天的事,他可能到現在還找不出原因,也不會意識到於歡琪的好,他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於歡琪對自己的影響力那麼大,也弄明白了爲何這些日子以來,內心彷彿缺少了什麼而感到空虛,那種空虛,用工作也無法填滿它。
他的電子信箱裏,留有於歡琪寄給他的孩子報告書,是她還在這個家的時候,每天爲他整理的重點,利用e-mail傳達,讓他能在最短時間內對孩子們的狀況一目瞭然,寫的全是重點,沒有瑣碎的廢話,因爲瑣碎的事她全處理掉了。
她用她的方法讓他跟上孩子們的腳步,連繫他和孩子們的生活,她盡力想出辦法讓他和孩子們互相瞭解,安排他和孩子們相處的時間,卻不會影響到他的工作。
她的所作所爲,處處展現了溫柔和貼心,而她最大的體貼,就是讓他無後顧之憂,只是他笨得看不到,只看到她堅持的一面。
他和郭迅容在一起,心卻不在郭迅容身上,一直釐不清自己的感情,直到今天,才後知後覺的明白,原來他根本無法對郭迅容敞開心胸,並且在不知不覺當中,愛上於歡琪了。
他的生活早已充滿了於歡琪的影子,在那三個月的相處中,有太多的瞹昧透露出兩人的情愫,可是他故意忽略,因爲他不相信自己會再愛上別的女人,事實上,於歡琪已經走進他的心,這也是爲什麼當她離開時,他感到內心缺了一角,被悵然若失困擾着。
他自以爲爲了孩子,所以想找一個女人來當他們的母親,卻放走了孩子們真正需要的人,打從一開始,他就走錯了方向。
太慢了。
他搖搖頭,現在回頭太遲了,他不會去將於歡琪找回來,那隻會突顯自己的自私,那會顯得他找她,只是希望有個人來幫他照顧孩子,給他方便。
不,他不會這麼做,因爲他明白,她真正的才華在職場上,將她留在家裏,只是埋沒了她的才華,而且,他憑什麼理由去要求人家條件那麼好的女孩子回來?她值得更好的男人給她更寬廣的舞臺。
放她走、不要耽誤她,這是他唯一可以對她好的方式。
回到忙碌的工作,一切生活也會回到正常的軌道,於歡琪知道只要工作,很快就可以讓她忘卻多餘的煩惱,所以她最喜歡工作了。
不過當一雙眼睛三不五時的盯着她時,想專心工作也很難,索性抬頭直接對上那視線。
“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呃……沒什麼。”祕書忙收回視線,假裝好忙的打電腦。
於歡琪蓋上資料,一手撐腮的把話說開。“想問就問,我可不希望我的祕書再繼續每天這樣偷瞄我,心中堆了一堆疑問而無法專心工作。”
被上司這麼一說,女祕書很不好意思的笑了,但她的確是快被好奇心淹死了。
“經理,你變好多耶。”
她就知道祕書想問她這件事,現在的她,穿着變了、髮型變了,以前總是穿着一絲不苟的深色套裝,活像深怕別人不曉得她是女強人似的全副武裝,但現在她卻改穿柔和的淡色系,尤其可以展現女人味的服飾。
一件棉質的白色上衣,搭配一件貼身的裙子,柔和了她整個人的線條。
她一向梳在後腦的利落包頭也放下來了,任由一頭長髮披肩,軟化了她原有的強悍。
也難怪那麼多雙眼睛在盯着她,因爲大家從來沒想到,平常給人女強人形象的於歡琪,竟有如此令人驚豔的一面。
祕書嘖嘖稱奇的看着她,忍不住笑道:“我都差點認不出我的上司了。”
“哪有這麼誇張?”
“是真的,這幾天大家都在熱烈討論,什麼原因讓我們的經理變得這麼美?男同事都在竊竊私語,爲什麼身邊有個這麼辣的你,他們都沒發現?我也很好奇,我的上司爲何突然想通了,打扮得這麼有女人味。”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只是心血來潮,換個造型而已。”
祕書纔不信呢,女人對這種事最敏感了,她走過來,神祕兮兮地問:“你戀愛啦?”
於歡琪對她嫣然一笑。“我要結婚了。”
“什麼!”祕書驚呼出口。“你要結婚了?天呀!怎麼會?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會那麼快——”
看見祕書難得這麼激動,讓於歡琪忍不住笑出來,她以爲只有她自己會失控,原來一向冷靜自持的祕書也有歇斯底里的時候。
見到上司抖動身子笑個不停,激動的祕書這才恍然大悟,沒好氣的冷靜下來。
“你騙我。”
“我只是跟你開玩笑,誰知道你會當真。”她笑得全身抖動,原來逗逗她這個嚴謹的祕書是一件這麼有趣的事,她怎麼從來沒試過,平常應該要多玩一玩纔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