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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老公的秘密》 / 千尋 / 第2章 / 共17章

費亦樊去世一個月。

李若薇坐在屋前的小臺階,散亂糾結的頭髮覆在額前,紅紅的眼睛看得出來已經哭過無數回,她的衣服和她的頭髮一樣凌亂,不知道已經幾天沒換洗。

走進她家,會發現屋子比她的衣服頭髮更髒亂,餐盤已經堆到清洗臺外,烘碗機裏找不到半個乾淨碗盤,衣服四處扔,分不清哪些是骯髒的、哪些還算乾淨,地上有一層厚厚的灰,垃圾桶飄散出異味,擦拭過的衛生紙隨處可見……

事實上,最亂的不是她的頭髮、衣服或屋子,最亂的是她的心,亂烘烘一片,就是要動手整理,也找不到頭緒。

五十三天了,從他上飛機回去英國到現在,整整五十三天,她失去她的老公,整顆心像被什麼刨過,像把最重要的那個人從她心上挖走似的,痛得她啞口。

自從發現自己愛上費亦樊那刻起,她就常問他,“你會不會拋棄我?”

因爲她知道他們之間雖沒有和前男友一樣,有長長的五年,但她已經離不開他,如果再有個老女人蹦出來想包養他,她會毫不猶豫地丟炸彈、潑汽油,用盡最可怕的方式報復那頭老牛。

她愛他,很愛、超愛、非常愛,愛到想過如果世界真的有靈魂輪迴,她要訂下他下一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幾百回,不準任何女人插隊,如果因此得罪月老的控制慾,她只會SaySorry,但不會低頭妥協。

可是,她見不到他已經五十三天。

好想他,她把全部的力氣通通拿來想他,想到沒辦法上班、沒辦法工作、沒辦法從臺階上站起來。

事情怎麼發生的?哦,記起來了,最早是發現他腦袋裏面長一顆東西,然後檢查再檢查,查出那顆東西是個定時炸彈,不能不除去,於是他的父親願意負擔他的醫藥費,但重點是他必須回到英國就診。

他回去了、腦科權威看診了、他進開刀房了,但……他再也出不來……

不是說那個醫生很強?不是說他有本事將成功率拉到兩倍半?不是說只要回到英國,就會出現奇蹟

怎麼可以,名醫怎麼可以讓她的老公死在手術房裏?

之前,有一個陌生男人用聽起來很怪的英國口音打電話來對她說:“我們已經永遠失去Mic了。”

接下來又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說亦樊對她的關懷、說亦樊對她的放不開、說亦樊很抱歉……可,她纔要抱歉,因爲她再也無法響應。她昏倒了,昏在電話機旁。

她記不起來自己是怎麼醒的,只記得後腦那個包包好痛哦,痛到看見話筒掉在地上,她連撿起來的慾望都沒有。

之後,她就像現在這樣,白天靠在門邊,傻傻坐着,以爲下一刻他就會從路的那一端走向自己,笑咪咪地提着她最愛、他最怕的臭豆腐說:“老婆,老公又爲你犧牲一次。”

可是她等了三十天,等不到他的笑臉,也等不到臭豆腐。

每天她就這樣靠着、胡思亂想着,想過去、想他們在一起的事情,想得心酸心碎,想得柔腸寸斷。

手機響了,她下意識接起,來不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先傳來哇啦哇啦的喊叫聲音,那是她的同事,餐廳裏一起端盤子的同事。

“若薇,你什麼時候纔要銷假上班?老闆已經抓狂了啦!”

誰還有力氣上班?她連眼淚都乾涸了啊。

“我老公死了。”她冷冷地陳述事實。

“我知道,可是他已經死一個月了,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電話那頭的女孩翻了翻白眼。每天都有人死老公,誰像她這樣要死不活!

“我的老公死了。”她重複同樣的話,臉轉向那一畦失去生命力的孤挺花。

“我很同情你,但老闆說如果你再不出現,就要把你的工作讓給別人。”

“我的老公死了。”

她的老公死了,她活潑好動的眉毛也死了,她像死水一灘,無法動彈。

“死了就死了,難不成你下半輩子都要這樣過下去?你就那麼喜歡……”

李若薇沒耐心等她把話說完,只是再一次重複。“我的老公死了。”

手機掛上,她明白這一掛,自己便失去工作,但能怎麼辦呢?她老公死了,她哪裏還有辦法工作?

背重新靠回欄杆,仰着臉,任風吹亂她的劉海。

遠處好像……有人?她眯起眼。

她記得,黃昏時分他會從路的那端走過來,夕陽在他背後追趕,將他的影子長長投射在馬路中央,這時候她看不見他的臉,只能把手擋在額頭上方,才能勉強看清楚,而現在有個男人騎着摩托車,朝她過來。

是他嗎?買了新車啊,這樣最好,下次叫他騎車帶她去兜風……

“小姐,你的信。”穿着綠色衣服的郵差對她喊了三次,李若薇才回過神。

她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籬笆邊,接過信。

誰會寫信給她呢?現在誰還寫信啊,有電話啊……低頭,當她看見熟悉的筆跡,頓時淚如泉湧。

親愛的老婆:

想不想我?我猜,一定很想,想得成天掉眼淚、流鼻水,想得不知道該怎樣才能繼續生活,對不對?

對不起,是我的錯。

當你接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離開人世間。如果我的堂弟夠負責任,你應該在我死後第三十天接到信,有了信,就不哭了,好不好?

剩下五天就要進手術房,布朗醫生開的藥讓我每天都昏昏欲睡,父親在強顏歡笑,母親常揹着我流淚,因此我猜,手術成功機率一定沒有醫生表現出來的這樣樂觀,所以我必須做點安排,對你,也對我的父母親。

我的小薔薇,你還好嗎?這是我最想問的一句,雖然明知道你不好,我也幫不了你,但還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我們結婚一年三個月,你常問我,我什麼時候開始愛上你?我總是紅着臉笑笑,不回答。你氣壞了,甚至還擅自做出結論說:我就知道,你從來沒有愛上我。甚至扳起手指頭告訴我,“不公平,我在結婚後的第二個星期三愛上你,我只花九天就愛上你,你卻到現在都不愛我,我好氣、好冤哦!”

傻瓜,什麼好冤,如果不愛你,爲什麼不把你抱在懷裏便無法入睡?如果不愛你,爲什麼光是望着你,我就會笑不停?如果不愛你,怎麼會時刻都在想你,想得心花怒放、不能自己?

我當然愛你,在海邊初識時就愛上了,我對你,是一見鍾情。

我從不對女人主動搭訕,只有女人對我搭訕的份,我會坐到你身邊,用一句很爛的“你是畫家還是攝影師?”做開場白,並不是耍酷,而是因爲我真的不會搭訕。

所以那天,我說:“好,我娶你。”並不是一時頭昏,而是因爲,你用驚人的速度,將自己種在我心田。

是的,種你入心。

從前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總覺得女人和男人不過是一段感覺而已,誰想得到我會愛上你,愛得不甘心分離?

同事說:有時候神會從我們身邊帶走一些東西,來提醒我們不可以過度驕傲得意,因此這陣子我時常自我反省,是不是我哪裏表現得太驕傲得意、哪裏做得不符合神的心意,不然,爲什麼祂要將你我隔離?

我反省半天,只反省出一個結論——你沒得意、我沒驕傲,錯在老天,祂太嫉妒我們。

告訴你一個祕密,我害怕打針(不準笑,也不準說怕打針的男人不夠Man),每次護士推着車子進來時,我都嚇得雙腳在棉被底下發抖,後來我找到一個方法讓自己不害怕,知道是什麼方法嗎?

那個方法是想你、想你、再想你。

我想我的小薔薇有沒有爲潔癖老公將家裏打掃乾淨,想我的小薔薇有沒有替我的百合花澆澆水?想我的小薔薇有沒有爲我烤一玻璃瓶的餅乾和麪包?想我的小薔薇有沒有繼續用她的熱情迎向未來?

你有嗎,我的小薔薇?

如果你被我的死訊弄得心神大亂;如果你因爲失去我,再也提不起興致照顧我們的家;如果你連怎麼笑、怎麼開心生活都忘記,我會很擔心、很擔心。

我明白你很辛苦,雖然不忍心叨唸你,但你這樣子真的不行。乖老婆,聽老公的話好嗎?提起精神,別賴在階梯上一動也不動。先捲起袖子,替我幫百合花澆澆水,對了,不可以一次澆太多哦,會把它給淹死,如果你已經好一陣子沒施肥,順便幫它灑點肥料吧。

整理好花圃就進屋裏,把垃圾清一清、桌椅擦乾淨之後再拖地,小心哦,不要把我畫的薔薇也擦掉。

如果有空的話,就找舊報紙將窗戶擦一擦。對了,得換新牀單,換過年我們去大賣場買的那牀鵝黃色上面有畫蘭花的好了。抽屜裏面有一瓶花露水,洗完浴室後,你可以用來灑幾滴。

家裏整理好了以後,就去洗個香噴噴的澡,用我最喜歡的玫瑰沐浴乳,讓自己全身上下都散發玫瑰香。

洗好後,換上那套皮諾丘睡衣,這次我允許你穿我那套,但是……千萬記得,褲腳一定要先折幾折,免得太長踩到,摔跤可不好玩。

換上睡衣後,還有力氣的話,就到廚房爲自己煮點面或是下幾顆水餃,把肚子填飽飽,纔會睡得更舒服,但如果累到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那就不勉強,躺到牀上、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吧。

也許今晚我會造訪你的夢境,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去東京迪斯尼,雖然那裏的幸福甜蜜只是僞裝出來的美景,但,只要你開心,即便是虛幻或僞裝都沒關係。

愛你的老公

只要她整理好家裏、換上皮諾丘睡衣,他們就可以到東京迪斯尼?

這個指令讓李若薇像裝了電動馬達似的跳起來,先把信摺好迭好,收進房間抽屜,然後繞進廚房裏套上塑料手套,再跑回院子,打開水龍頭,幫缺水很久的孤挺花澆水施肥。

她一面澆水、一面掉眼淚,還忙着低聲埋怨,“笨蛋老公,都教了這麼多次還叫它百合花,明明就不是,它是孤挺花嘛。”

她澆花、整理垃圾、擦拭桌椅櫥櫃窗戶;她拖地洗浴室、清理衣服;她換牀單、洗碗盤,把家裏每個細小部份都清理到符合丈夫的潔癖標準,最後也沒忘記從抽屜裏找出老奶奶時代用的花露水,在浴室和房間的每個角落灑幾滴。

然後,她拿起丈夫的皮諾丘睡衣,走進浴室裏。

十分鐘之後,她回到牀上,回到那張他們在上面翻滾過無數次的牀鋪上。他猜對了,她累到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閉上眼睛,她彷佛聞到他的氣息,於是低聲喃語,“老公,我準備好了,你可以回來造訪我的夢境,我們一起去東京迪斯尼……”

她喜歡他的客廳,一組白色沙發、一架直立式鋼琴,簡單一株陽光黃金葛,他讓客廳有了異國風情。她以爲有這樣的客廳就太讓人心滿意足了,沒想到他還有一個夢幻到讓人想翩翩起舞的廚房。

廚房竟然也是白色的,白色的廚具、白色的餐桌、白色的冰箱。餐桌很小,擺在落地窗旁,窗戶外面就是那棵大樹,大樹的綠蔭映入窗子,光看就覺得清涼。

餐桌上有一個水晶盤子,盤子裏面放了兩顆蘋果和一串葡萄,紅色、紫色的果子將白色的廚房點綴得生意盎然,他很窮,但是很懂生活品味。

二樓是個更大的驚喜,沒有隔間,除了乾淨整齊的大浴室外,就是臥房了。臥房是全系列的象牙白系統傢俱,衣櫃、桌椅、梳妝檯、牀、書架,簡單俐落,唯一的裝飾品是牆壁上那幅畫,很明顯,畫的是院子裏的孤挺花。

費亦樊從衣櫃裏拿出休閒服,對她說:“衣櫃我已經空出來了,你把自己的行李整理一下,我先去洗個澡。”

他是個愛乾淨的男人,這點,她更喜歡。

“好。”

進浴室前,他又轉過身,叮囑一句,“不要拘束,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她點頭。怎麼會拘束呢?他是那樣親切的男人。

行李不多,李若薇只花十五分鐘就整理好了。她把自己稀少的保養品擺在梳妝檯上,將衣褲擺進他的衣櫃裏,然後下樓,把父親的照片放在鋼琴上面。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做,就是直覺爸爸的照片應該擺在鋼琴上面。是音樂的關係吧?愛音樂的爸爸,就該和鋼琴在一起。

要是理性出頭,她大概會說:“老外先生,你連房貸都沒繳完,怎麼可以任性地把錢拿去買鋼琴?”

但……那是一架鋼琴呢,一架可以發出悅耳音樂的鋼琴,她從小到大夢想了幾十年的鋼琴耶!不過是結個婚,怎麼會才踏進門就完成她的夢想?費亦樊一定是老天爺同情她,送給她的救贖。

掀開琴蓋,她坐下來,用單指彈着爸爸最愛的那首歌曲。

LA Mi La Re Sol Sol Re Re Si La Sol Mi La Si Do Re li La Sol Do La……

“你會彈琴?”費亦樊洗完澡,一身清爽的走到她身邊,坐在鋼琴椅上,攬住她的腰。

這是很突兀的動作,畢竟就算簽字成了夫妻,他們仍然陌生,但李若薇卻很自然地靠上他,彷彿這樣做天經地義,她甚至連適應都不必便習慣了他的接近、他的氣息,和他臉上粗粗的胡碴,她想,他們一定可以配合良好。

“不會,但是我喜歡這首歌曲。”

“這是一部卡通的主題曲,叫做‘埃及王子’,你想聽嗎?”

埃及王子?真好,埃及總是與愛情相關聯。

“想。”她兩手合掌,眼裏充滿崇拜。

他喜歡被她崇拜。

費亦樊的手指放到琴鍵上,一連串的音符自他指間流泄,她聽得如癡如醉,忍不住跟着輕哼。

原來她嫁了塊寶呵。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說:“費亦樊,我很高興能夠嫁給你。”

“因爲我會彈鋼琴?”如果是的話,他考慮要不要秀出其他才藝。

“不對,因爲你是英國人。”

他以爲她在胡說八道,看了她的表情才發現是真的。“你喜歡英國?是不是因爲英國有哈利波特?”

“又猜錯,我喜歡英國,是因爲我的母親住在英國。”

“你也是混血兒?”

她坐直身子,食指在他面前搖晃,笑着說:“你今天運氣很不好哦,怎麼猜怎麼錯,今天……呃不,這個禮拜,你都不可以去買大樂透。”

“不猜了,你告訴我,爲什麼你的母親住在英國,你卻不是混血兒?”

她拿下鋼琴上父親的照片,問他,“這是我爸爸,你覺得他帥不帥?”

這種問題只有一個標準答案,他想自己絕不會猜錯。“很帥。”

“有沒有讓人一見鍾情的本事?”她用眼光朝他瞄了瞄。

“有。”

“很好,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那個悽美動人的愛情故事了。”

“洗耳恭聽。”

用成語哦,她笑望他,發現這位老外老公的中文造詣還真不錯,甚至比她前任男友要強得多。

“我爸爸在一間酒吧裏駐唱,他很帥,有許多忠實歌迷,若是碰到伯樂,說不定會變成大歌星。有天晚上,他像往常般拿着吉他坐在舞臺上,帥帥地唱歌、帥帥地接受歌迷們的崇拜。

然後,門推開了,一個穿着紅色衣服的美麗女人走進來。那個女人很特別,鼻子很高、下巴繃得很緊、很硬,紅色的衣服把她的皮膚襯得像白雪。她選了個靠在牆邊的位置坐下,照理說,我爸是不會注意到那個角落的,但他注意到了,注意到她喝酒、一杯又一杯,像是想澆去什麼似的,而不管她多醉,總是將下巴仰得高高的。爸說,當時他腦海裏浮現的是一朵驕傲的酒紅薔薇。

爸結束表演後,走到女人身邊,問她,“你會不會喝太多酒了?”

那個女人抬眉瞄了我父親一眼,只說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

“‘帶我回家’。我爸爸照做,結果回到家,門還沒有鎖上,她一轉身就從身後拉下拉鍊,脫去自己的洋裝。”

“哇,豔遇!你爸肯定是目瞪口呆,心想怎麼會碰到這樣的好運道。”

“對男人而言,女人主動送上門就是好運道嗎?”

“如果是個長相不錯的女生,是的,我們通常會這樣認爲。”

“說不定,她是砒霜呢。”

他揚了揚眉,不認同,“我相信,你爸的看法一定和你不一樣。”

“沒錯,你說對了,我爸的看法和我的確不一樣。對他而言,那朵酒紅薔薇不僅僅是豔遇,還是愛情。他深深地愛上那個女人,愛得無法自拔,在他問過三次‘你確定嗎’而女人用力點頭,篤定得像沒有喝醉後,他們就上牀了。”

“然後呢?”

“從那天起,酒紅薔薇在每個夜裏都會到我父親工作的酒吧中喝酒,然後,他們回家、他們作愛、他們盡情享受每一份喜悅刺激。

我爸說,他不曉得一個人可以把另一個人愛進骨子裏,他不曉得原來刻骨銘心不只是文章上的好看字句,他說那個時候,他願意成爲一隻火鳥,爲那個女人燃燒殆盡。那年,我爸爸活在天堂與地獄裏,幸福與哀愁充滿他的生命。”

“爲什麼是天堂與地獄、幸福與哀愁?酒紅薔薇不愛你的父親嗎?”

“我猜,她愛的是自己的悲傷。”李若薇咬住下脣。

她完全不懂,如果那個女人愛父親,怎麼捨得離開這份愛情?如果她無法接受爸爸的心情,又怎能出手招惹?

“什麼意思?”

“她有丈夫和孩子,她的丈夫愛上許多女子,偏偏她不甘心離開,寧願一心守住自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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