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來到盆兒衚衕,風煜棠走進曲折幽深的通道,很快地朝楊家的方向走去,走在身後的小廝則是提着食盒,努力跟上腳步。
當風煜棠站在楊家大門外頭,還是有些緊張,想着該說什麼來說服盼弟,又擔心逼得太緊,會讓她爲難。
一個人在門外玩的永冬看到他,馬上笑嘻嘻地奔上前。
“姊夫!”永冬畢竟才六歲,不像哥哥那麼懂事,自然也不太明白姊姊和姊夫之間的事,所以毫無芥蒂。
他俯睇着盼弟最小的弟弟。“喫過晚膳了嗎?”
永冬稚氣地回道:“姊姊正在做。”
“進去跟姊姊說不用了,姊夫讓廚子做了幾道菜來給你們喫。”風煜棠話才說完,就見永冬很開心地邁開小腳往屋裏跑。
“姊姊,姊夫來了……”稚嫩的嗓音一面跑一面喊。
風煜棠先讓小廝將食盒裏的幾道菜端上桌,然後要他回馬車上等,等小廝走了之後,就見盼弟正好出來。“你們都餓了吧,快點趁熱喫。”
還以爲今天見不到他,這會兒見到人來了,盼弟總算露出釋然的笑靨。“相公特地讓廚子準備的嗎?”
“也不是特地,反正府裏隨時都有喫的。”瞥見盼弟脣畔的那抹笑意,風煜棠俊臉一紅,也有些受寵若驚。
“相公喫過了嗎?”見他就是嘴硬不承認,盼弟心中瞭然,也就不點破了。
“早就用過了,這是給你們喫的。”他目不轉睛地瞅着盼弟瀰漫在眼底、臉上的笑,不同於昨天的傷感,是那麼的溫柔,不禁看得癡了。
盼弟被他瞧得有些羞窘,連忙轉移話題。“永春、永冬,快點謝謝姊夫。”
“謝謝姊夫。”永冬稚氣地說道。
反倒是永春只是瞅着姊夫半晌,沒有說話。
“永春?”盼弟疑惑地喚道。
永春仰起腦袋,像個小大人般地開口:“姊夫,這是第二次了,請你好好對待我姊姊,不要再欺負她,又讓她哭了,不然我長大以後,我會帶姊姊離開,不會再把姊姊交給你。”
“我向你保證,一定會好好對待你姊姊,不會再讓她掉一滴眼淚。”風煜棠也很正經地回道。
他又瞅着姊夫半晌,似乎想確定風煜棠是不是真心。“我就再相信你一次,不要忘記今天說的話。”
風煜棠更加肯定這個小舅子是說到做到,不能把他當作孩子看待。“我可以對天發誓,一定會遵守今天說的話。”
“嗯。”永春這才滿意地頷首,然後牽起弟弟的小手。“永冬,來,咱們先去喫飯。”
看着兩個弟弟坐在桌旁,永春細心地幫弟弟挾菜,以爲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但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變得穩重,讓盼弟真的既安心又欣慰。
一隻男性大掌握住她的,把盼弟的心思拉了回去。
“我有話要跟你說。”風煜棠輕咳地說。
盼弟垂下羞澀的眸光。“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他心口一緊。“要、要跟我說什麼?如果要我給你休書,那就免談。”
“我不是要說這個。”盼弟先將他拉到一旁說話。
風煜棠皺起眉心。“那你要跟我說什麼?”
“你先說。”她小聲地說。
風煜棠清了清喉嚨,一臉不自在,畢竟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求過人,可是盼弟不一樣,她是他的妻,他唯一在乎的女人,只要想到這兒,什麼面子、什麼自尊也都不重要了。
“那我先說……我知道不能逼你,要給你時間好好想一想,可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跟我回去,這次我保證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不會再因爲害怕受傷而失去理智,不會只想到要下手爲強,就先反擊對方,其實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話,你一定要相信我……”風煜棠一口氣說到這裏,不敢直視盼弟的眼,生怕她還是不信任自己,原來自己是如此怯懦膽小。
盼弟只是靜靜地凝聽着,沒有插嘴。
“我跟娘把話說開了,不管她怎麼想要拆散咱們,我都不會放你走,我的妻子只有你一個,所以跟我回去吧。”把想說的話說完,接着就是等待判決了。
“好。”她幾乎是立刻開口。
風煜棠錯愕地揚起眼瞼,彷彿不敢相信盼弟會這麼快就答應。
“好,我跟你回去。”盼弟含笑地說。
“你真的願意?”他還有些不確定。
凝望着相公那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盼弟的目光也更柔軟了。“其實昨天相公離開之後,我就決定要跟你回去了。”
“盼弟……”風煜棠無法形容心情的激動。
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在孃親身上看到的,是一個女人爲了得到夫婿的心和愛,可以說機關算盡、不擇手段,只爲了達到目的。不過他的妻子不一樣,盼弟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耍心機的女人,他不該那樣誤解她的,風煜棠不禁慚愧地思忖。
盼弟仰起小臉,一臉真誠地說:“就因爲咱們是夫妻,更不應該這麼快就放棄,何況相公都已經知道自己錯在哪裏,那我也就不該太計較。”
“就這麼簡單?”他梗聲地問。
她頷了下螓首。“本來就很簡單,雖然我沒讀過書,但也常聽人家說什麼知錯能改、善……”後面已經忘了。
“善莫大焉。”風煜棠失笑地說。
“對、對,就是這麼念。”她猛點着頭。“雖然這兩天真的很痛苦很難過,可是相公都認錯道歉了,我若還是不肯原諒,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風煜棠不知道該生氣還是高興。“你應該再多刁難幾天,讓我下次不敢再犯,這樣纔對。”
“可是……”盼弟把頭垂得低低的。
“可是什麼?”他盯着妻子的螓首。
“可是我很想回到相公身邊。”說完,她的面頰不禁泛起紅暈。“我擔心夜裏沒有人幫相公熱敷按摩,又開始痠痛了;要是半夜覺得冷,沒人幫相公蓋好被子,萬一着涼了……”
不等盼弟把話說完,風煜棠一把將她攬進胸口,嗓音沙啞地說:“咱們回家吧。”這樣的似水柔情纔是讓他甘心獻上自己真心的主要原因。
“嗯。”盼弟偎在他胸前。
“哥哥,姊夫爲什麼抱着姊姊?”永冬天真地問。
永春斜眼看着相擁的兩人,然後挾了口菜給弟弟。“因爲姊姊答應眼姊夫回去了,所以姊夫很高興纔會抱住她。”
點了點小腦袋,永冬又有疑問了。“那我和哥哥也要跟姊夫回去嗎?”
“那是當然,姊姊去哪裏,咱們就跟到哪裏。”永春故意說得很大聲。
永冬一向很聽哥哥的話。“好,不管姊姊去哪裏,我也要跟。”
聽了兩兄弟的對話,風煜棠本能地望向永春,永春一面喫着飯菜,一面瞬也不瞬地回視他的目光,那目光帶着警告意味,彷彿在提醒自己要對姊姊好,要不然就要把姊姊搶回去。
看來他不能小覷這個小舅子,風煜棠突然有這種領悟,要不然盼弟這麼疼愛弟弟,絕對會以兩兄弟的事爲優先考量。
風煜棠可不敢輕視這個才八歲的孩子,於是對身旁的妻子說道:“喫完飯咱們就回家。”先把盼弟帶在身邊最重要。
“好。”盼弟並沒有察覺兩個“男人”之間的暗潮洶湧,甜甜地說。
永春朝姊姊招手。“姊姊,過來這邊坐,我盛飯給你。”
“謝謝。”她挨在弟弟身邊坐下,笑吟吟地接過那碗白米飯。“你們也喫,要喫飽一點。”
“我知道。”永春幫她挾菜。“姊姊也多喫一點。”
永冬也學哥哥。“我也要挾給姊姊喫……”
看着姊弟三人這麼親熱、感情這麼好的模樣,風煜棠真有種像局外人的感覺。哼!沒關係,從今天起,他要努力讓盼弟更愛自己、更離不開自己。
沒有人可以跟他搶女人,包括小舅子在內。
風煜棠在心裏冷哼地忖道。
盼弟重新走進風家大門,這次的心情多了喜悅,和對未來的期許,也深深地相信她和風煜棠的感情路會走得更順。
“……都是媳婦兒不好,不該擅自跑回孃家,還請公公原諒。”她先來到書齋,跪下請罪。
風大人也沒有太多的責備,反倒對這個沒見過幾次面的三媳婦另眼相看,因爲是她改變了傲慢無禮、不懂得爲人着想的兒子。“既然是夫妻了,往後得要相處幾十年,有些事要忍耐,有話也要好好地說,這樣才能解決問題。”
“爹,要怪就怪我,都是我脾氣不好,纔會錯怪盼弟。”風煜棠可不希望盼弟捱罵。
他橫了兒子一眼。“你當然也有錯,讓媳婦兒傷心地跑回孃家,這可不是一個當丈夫的作爲。”
“是,爹。”風煜棠難得沒有頂嘴反駁,全然接受了。
“也去看看你娘,雖然她對你做了那些事,不過到底是生下你的親孃,不要忘記這一點。”說着,風大人不禁深深一嘆。“你娘今日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切都是我害的……是我讓她變成一個心胸狹隘、自私專斷的女人,當年迫於長輩安排好的婚事,我實在無力反抗,只能說服你娘當我的側室,知道她心裏委屈,所以纔會一味地容忍放縱,沒想到她會傷害你,是爹對不起你。”
這番話讓風煜棠心裏的怨懟也完全消失了,不是爹不夠愛他、在乎他,而是有着無法說出口的苦衷。
“我不怪爹,因爲爹已經盡力了。”此刻的風煜棠已經懂得站在對方的立場去設想,說些安慰的話。
風大人用手掌捂住刺痛的雙眼,因爲他沒有保護好兒子,也因爲意識到兒子終於長大,懂得體諒別人了,於是擺了擺手,讓他們夫妻倆退下。
待盼弟跟着相公走出書齋,兩人互覷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對方的想法。
“你真的要去見娘?”風煜棠其實不太情願,就怕盼弟又被冷嘲熱諷一番。
“不管婆婆怎麼對待,我還是要去。”盼弟很堅持。
“好吧。”他勉爲其難地同意。
當他們又隨着提燈籠帶路的小廝來到孫氏居住的院落,孫氏沒有刻意刁難,就讓兩人進房了。
“還請婆婆原諒,媳婦兒下次不敢了。”盼弟馬上跪在她面前,又把方纔的話說一遍。
孫氏有氣卻不敢發,就怕又惹夫婿生氣,甚至不想再見到自己。
“我愛的是初見面時的那個你……那個你是多麼溫柔婉約、美麗純真,讓我心動,我還可以再見到她嗎?”
夫婿那天所說的話讓她不由得流下淚來,因爲連她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把年輕時的自己找回來,因爲這二十多年下來,她的心已經被深不見底的嫉妒、憤恨和不甘心給取代、給吞噬了,早就忘了原來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回來就好,起來吧。”孫氏涼涼地說。
“謝謝婆婆。”盼弟吁了口氣說。
“下次要回孃家就先說一聲,免得大家着急。”她嘴巴依舊不饒人。
“是,婆婆。”盼弟見婆婆肯跟自己說話,就很開心了。
“好了,都回去歇着吧。”孫氏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媳婦兒,不過至少能做到相安無事的在同個屋檐下生活。
“那麼娘也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我再跟盼弟來請安。”說完,風煜棠逕自牽起妻子的手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