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相聚的最後一天,用過豐盛的早餐後,一羣人就在屋後的庭院裏泡茶,賞景聊天。天氣很好,曾父乾脆要人在庭院裏開席,就在朗朗晴空下用午餐。
歐觀旅也加入聊天。他和父親偶有互動,但依然沒什麼話講。大概昨晚把話講開了,黎上辰對他的態度更自然,徐莉歡則躲避他的視線。
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與程予樂身上——因爲他們穿着同款黃色Polo衫。
是的,他還是穿上那件黃色Polo衫了。他想,反正是最後一天了,穿一下也無妨,沒想到父親因此欣慰地頻頻注視他們倆,大哥也露出某種心領神會的微笑。一套情侶裝就讓大家把他們視爲甜蜜融洽的情侶,效果未免太好,好得讓他……飄飄然,幾乎當真了,以爲他跟程予樂真是一對。
他知道,對一個對自己沒興趣的女人有這些幻想,很愚蠢也沒意義,但他就是開心,就是想和她靠近一點,跟她講幾句話,甚至只是她向他望一眼,他胸膛裏就有許多泡泡在沸騰。冷靜,他告訴自己,不要昏了頭,這些症狀很快會消失,只要熬過這個上午就好。他極力用淡然外表掩飾內心澎湃。
程予樂卻很難專心陪衆人聊天,因爲小惠從早上就不斷傳簡訊來,追問她既然對歐觀旅有好感,打算何時採取行動。
“你要跟他告白嗎?”
怎麼可能?她都試探過了,他顯然對她沒興趣。她回短訊給小惠。“不可能。”
“你真的不講喔?可是,他會找你演女朋友去見長輩,也是對你有一定的好感,你就試看看嘛!”
她老實回答小惠,他很務實,他找上她只因爲她事後不會纏他,他對愛情興趣缺缺。
“那也不代表你不能試看看啊,說不定他意外對你心動了。”
萬一沒有暱?他很會揶揄人,要是告白失敗,從此落他話柄,她在他面前永遠抬不起頭。就算他很厚道地不提起,以後天天見面她也尷尬。
“你們也只是工作上意見不合。我覺得他不是那麼刻薄的人,他這人其實不錯。”
小惠不斷鼓吹,鼓吹得她好心動,好像踏出這一步不會有害……
不行,她還是不敢。
用完午餐,傭人收拾了桌面,送上甜點,這時來了一位客人,是曾父的律師好友。歐觀旅心裏有數,一旦下山,大家分道揚鑣,大概不會再往來,父親是要趁此時把遺產的事說清楚。
果然,撤下甜點後,曾父開口:“我答應要給你們的財產,我都已經安排好,委託給我這位朋友,明天他就會跟你們聯繫。我沒有陪在你們身邊,但你們的近況,你們的工作和交友,我都在留意,一清二楚。”
歐觀旅臉色微變。聽父親語氣,莫非早就知道他們兄弟作假?既然知道他們其實都單身,爲何還要他們帶妻子或女友來?又爲何不揭穿他們?他瞧大哥一眼,黎上辰也是滿眼疑慮。
程予樂更是心虛,很惶恐,難道老人家早知她在演戲?他會不會覺得她很可惡,虛情假意地跟他談歐觀旅,其實是爲了幫着騙遺產?的確,她來這裏的動機不正當,但她說那些不是爲了錢,她只是同情老人,想讓他開心一點……
“我虧欠你們,又提出不合理要求,要你們帶女朋友或妻子來見我,所以你們怎樣對我,我都不怨。我原本打算即使你們沒帶人來,甚至你們根本不願意來見我,我還是會把遺產給你們。”
歐觀旅錯愕。這算什麼?先把規則訂下,拐他來此,然後把規則全部推翻,老爸是故意耍人嗎?
他有點生氣,但他欺騙在先,沒資格生氣。他應該爲了欺騙而歉疚,可是老爸氣定神閒,好像不在乎被唬弄,他也胡塗了,老爸的葫蘆裏到底賣什麼藥?
曾父續道:“但你們都來了,我想,無論如何,你們會帶來見我的女孩子,應該都是你們真心喜歡的,所以跟你們相處這幾天,我心滿意足。按照當初的條件,我會分別給你們一筆錢,因爲上辰意外幫我添了個小孫子,我會多給他三千萬。至於給觀旅的是這處山莊,這裏市值上億,每年還有收入,就當是給你未來孩子的教育基金吧!”
歐觀旅更加錯愕。他不要山莊,他要現金啊!否則他怎麼兌現給程予樂的報酬?他想要求父親把山莊換成現金,又難以啓齒,他望向程予樂,她神色不定。她也不接受五百萬變成幾間木屋吧?
他還在想該如何開口,曾父又道,“最後,我只希望一件事,希望你們兄弟倆將來保持聯繫,互相照顧。我準備了一點禮物讓你們帶回去,待會兒管家會拿來給你們,你們開車下山小心。”
歐觀旅道:“爸,等等——”父親眼眸乍亮,他才意識到這是自己上山後第一次開口喊父親,他來不及改口,皺眉地道:“我有話跟你講。”
***
曾父在宣佈財產分配時,程予樂心不在焉,因爲那時她剛收到小惠的簡訊。
“你真的不跟他說嗎?要是—年、兩年之後,你還是喜歡他,要怎麼辦?甚至你後來交了男朋友,還是對他念念不忘,那不是更糟糕嗎?”
小惠的苦口婆心,說得她更是心煩意亂。她捫心自問,爲了愛情,不是做過許多準備嗎?不是考慮得很詳細嗎?爲什麼機會提前來臨,她卻這樣畏畏縮縮?
因爲對象是她曾經勢不兩立的歐觀旅吧?她怕被他拒絕、被他取笑,因爲被他嘲笑的難堪,跟工作上的嘲弄不能相比,要上陣的是她的感情,將被他的毒舌砍殺的是她的心,她越是動心得厲害,越膽怯、裹足不前。
她努力回想她收集的那些名片,那其中也有好多不錯的男人,她卻一個也想不起來,他們從她腦中集體出走,只留下歐觀旅,她的腦子好像被他控制了,她沒辦法作主自己的感覺,試圖忘記他,偏偏老是想着他。
談話結束後,她回房收拾行李,準備下山,小惠追不及待打電話來。
“你啊你啊,你真的是我們美工部出名的小辣椒樂樂嗎?縮頭縮尾的,太不像你了!喜歡就講啊,怕什麼?”
“你別說得那麼簡單好不好,對方是歐觀旅耶。”
“歐觀旅又怎樣?他不可以是讓你心動的好男人嗎?你平常蒐集那些名片,不就是在等待好男人的出現嗎?現在碰到了,怎麼不把握?”
“我是覺得他不錯,但也只是這兩天的感覺而已,說不定回去之後我們又每天吵架。我覺得我們就算交往,也是會常常吵架。”很不樂觀哪。
“不會啦,朋友跟情人的相處方式當然不一樣,你們要是交往了,不見得也會吵架,就算吵又怎樣?哪對情侶不吵架的?你說看看,他哪一點吸引你?”
“很多耶……”她想起他在山路上撿鐵釘的背影,嗓音轉柔。
“哇哇哇,你聽起來很小女人耶!他是不是給你喝了符水啊?”
程予樂很糗,可是想到他又滿心甜蜜。“其實我會喜歡上他也很意外。我跟你說,我上山之後感冒了,很想喫烤肉,然後他就……”她迫不及待跟好友分享那些讓她感動的片刻,以至於沒注意到腳步聲,是沉着臉的歐觀旅走進房裏。
歐觀旅跟父親談,表示他不想要山莊,要現金,父親卻堅持要把山莊給他。
“我一開始就打算把這裏給你,你若不想要,把它賣掉吧!”
要賣掉這山莊,他得找人處理,還要找買家,要拖多久才能付報酬給程予樂?
他跟父親說,少拿點錢也沒關係,他希望能拿現金,父親還是拒絕。
“我只準備了給你哥哥的錢。你還是收下山莊吧,要是不喜歡,你跟樂樂可以把它賣了,賣掉它也不止一億。”
既然父親知道他與程予樂是假的,提起她是何用意?父親始終堅持,他也不便多說,悶悶地回房間。
他走進房裏時,程予樂正在對手機那頭的小惠滔滔不絕。
“第一天晚上我還因爲暈車,吐了,超糗的。結果隔天我們烤肉,在這麼山明水秀的地方烤肉喔……”
在跟好友聊這兩天的事嗎?歐觀旅坐下來,等着她注意到他,煩惱着怎麼跟她解釋,她會願意等他籌錢嗎?
“我知道烤肉沒什麼,可是你要知道山莊裏是禁止烤肉的,他特地幫我準備。這裏是山上,準備烤肉不是那麼簡單的,他還做菜給我喫耶!他這麼用心,我超驚訝的,可是爲什麼呢?是因爲看我暈車太可憐嗎?”
歐觀旅一凜。她幹麼對小惠講這些?
“然後他晚上把牀讓給我睡,他知道我感冒,還一直說要帶我去看醫生,他跟平常很不一樣,我都快被他搞胡塗了。平常在公司吵來吵去,怎麼上山之後變了一個人,對我這麼好?難道他對我……”
她發現他對她有好感了嗎?他心臟狂跳。
“而且我們還交換彼此的感情觀,你能想象他跟我談這些嗎?對啊,哈哈哈,我也很難想象,很奇怪喔?而且他講得很認真喔,我那時候也很認真跟他說,現在想起來超詭異的,作夢也沒想過我會跟他聊這種事,好好笑,哈哈……”程予樂直笑,因爲這些變化太意外,她覺得有趣。
但在歐觀旅聽來,她的笑聲刺耳。她在和好友嘲笑他嗎?
他不曾跟誰這樣真心誠意剖白自己,她若不以爲然,可以拋諸腦後,何必背地取笑他?他像被甩了一耳光,心寒透,被羞辱的憤怒湧起。
“我還買了情侶裝,他本來不肯穿,說穿起來很難看,今天早上我叫他穿他還是不要,沒想到他後來主動穿上,你覺得他爲什麼突然願意穿?”然後程予樂沉默下來,大概是小惠在跟她分析,她聽着,不時輕笑。她的笑聲像一顆顆石頭朝他扔來。他真傻,傻傻心動,患得患失地壓抑自己,其實他異常的表現,她全都留意到了,卻拿來和朋友當笑話講,她笑得真開懷,覺得他愚蠢可笑是吧?
電話那邊的小惠正振振有辭跟程予樂表示。“他一定也喜歡你!就算是感謝你陪他去見長輩,也沒必要這麼細心照顧你啊,你一句話他就去弄烤肉,情侶裝一開始不穿,後來穿上,那是因爲你們上山之前,你對他而言還是那個跟他作對的機車樂樂,但經過這三天培養出愛苗,所以他願意穿了!所以我說你應該跟他告白,馬上去!喂,你有沒有在聽?你幹麼一直笑?是不是想到要告白很緊張?”程予樂的毛病是緊張就會傻笑。
“當然緊張啊,你真的覺得我應該跟他說嗎?”程予樂被小惠講得臉熱心跳,卻還是沒信心,她低聲道:“我真的滿喜歡他,我對別人沒有這種感覺——”
“說什麼?”歐觀旅忍不住出聲。
程予樂嚇一跳,轉頭瞧見是他,她小臉瞬間漲紅。“你、你進來多久了?”他都聽到了?
她慌張什麼?若不是在背後批評他被逮到,何必慌?他更難受,臉色更冷硬。
“沒多久。我聽到你有話跟我說,你要說什麼?”她剛纔的笑聲充斥他腦中,以至於他沒聽見她最後那句話。
程予樂連耳根都紅透了。“你聽到我跟小惠講電話了?”他都聽到了?聽到她在跟小惠解釋她如何對他動心,連她說喜歡他也……她臉頰狂燒,手足無措,她在無意間跟他告白了,但她還沒作好準備,根本還沒決定要不要說啊!
“對,而且那些話,我一個字都不想再聽見。”
她臉上血色唰地褪盡,他眼神冰冷,好像跟她有仇。
“不是說好不要把這裏的事說出去嗎?你全都告訴小惠,是希望她回去跟大家宣傳嗎?你以爲這樣很有趣嗎?”想到自己的感情被當作笑話,他受不了,他急於保護自己,口氣很衝。
程予樂呆愣,他眼神嚴峻而防備,他把她的內心話聽得清清楚楚,表情卻很厭惡,甚至說他一個字也不想再聽見,他是這麼氣憤他們共度的三天被旁人知道,還沒下山已經在跟她劃界線,他嚴酷的語氣彷彿將她鄙視爲嚼舌根的小人。
她喉頭梗住,胸口刺痛,他和那個細心殷勤的歐觀旅是同一個人嗎?爲什麼曾在半夜煮薑茶,讓她感動的男人,會有這樣傷人的眼神?
既然這麼討厭她,爲什麼要對她好?
“對不起,我跟小惠聊一下這幾天的趣事而已,我什麼也沒打算說。”她也冷下臉,要是不這麼做,她怕自己會哭,好難堪,如果旁邊就是山谷,她會毫不猶豫跳下去。
趣事?他眼神更陰沉。“我不覺得哪裏有趣。”
“好,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應該大嘴巴,現在開始,我什麼都不講。”他銳利的眼神,好像針釘在她身上,她只覺自己毫無遮掩,很狼狽,急着想逃走。
她冷靜對手機那端的小惠說:“小惠,我要收行李了,回去再跟你講。”然後掛斷。
歐觀旅挑眉,“回去再講?你還要——”話沒說完,被她搶白。
“那是我敷衍小惠而已,我保證回去以後隻字不提。”她不看他,語氣低幽。
“你放心,我比你更不想向人講起跟你之間發生的事。”
***
比告白失敗更可怕的是,你得跟那個幾分鐘前才讓你傷心的人,在狹小空間裏尷尬地相處幾個小時。
和曾父與黎上辰道別後,歐觀旅駕車下山,這三天宣告結束。
程予樂一路沉默。被那麼毫不留情的拒絕後,她最不想面對的人就是他,她原本想搭他的車下山,轉搭客運返家,沒想到他堅持,說他帶她來此,也有義務把她平安送回去。
程予樂陰鬱地瞪着車窗,從玻璃倒影可見歐觀旅穩穩握着方向盤。上車後,他們沒交談過一個字,但她感覺得到,他不時偷看她。
他是怕她黏過去吧?那怎麼不乾脆放她去搭客運算了?他上車前還買了暈車藥和喉糖給她,又拿保溫瓶裝滿熱水,讓她路上潤喉用,不是生她的氣嗎?爲何還是這樣照顧她?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覺得她很可笑吧?他暗示也明示過自己無意於愛情,她嘛,又不是天塌下來,只是她不知道以後該怎麼面對他,每次看到他就會想到今天的失敗,他一定也會想到,往後還怎麼當同事?她沮喪地癱在座位裏,窗外飛逝的山林見證她悽慘的心情。
歐觀旅第N次假借調整後視鏡,偷看程予樂。她很明顯地心情不好,他想,真奇怪,被背後取笑的是他,她不高興什麼?她無精打采,睫毛鬱郁低垂,她降下車窗,山風湧進車裏,吹亂她長髮,他心情也似她的髮絲,糾結一團。
他是不是反應過度了?就算她發現他異樣的感情,他大可不承認,反過來跟她擡槓,嘲弄她的誤會,這是他最拿手的,爲何他卻失常地兇她?爲何他這麼認真?
因爲在乎,纔會認真,纔會這麼氣憤。他煩躁地握緊方向盤。他應該還在生氣,可是他不知不覺已經原諒她,她讓他難過,可是看她難過,他更難受……對她的感覺沒有消褪,卻越演越烈,他彷徨着,以爲只要回到原本生活,就會忘記短暫的心動。
但真會忘記嗎?當她重重撼動了他,撼碎曾有的平靜,讓他的心因她燃燒,要如何冷卻?
他試着打開話題。“你會不舒服嗎?還會暈車嗎?”
“不會。”
“如果不舒服,要告訴我,不要勉強。”
“放心,我不會吐在你車上。”
她語氣很冷淡,擺明不想跟他多說,他又道:“我跟我爸談過,希望他也給我現金,但他堅持要把山莊給我,他說我不喜歡山莊的話,可以賣掉它,反正他就是不肯換成現金給我。我打算跟律師聯繫之後賣掉它,才能付你五百萬,你可以等我一段時間,讓我籌錢嗎?”
她完全忘記那五百萬了,“賣掉山莊不是很可惜嗎?把它放着營運,還會持續有收入。”
“但我還不知道它的營收狀況,不管賣掉或放着讓它賺,都要等一段時間,我才能把當初答應的報酬給你。”
“我不急。其實,不拿錢也沒關係。我這三天很愉快,這樣已經夠了。”她忽然不想要這筆錢了,要是收錢,就等於承認這三天只是銀貨兩訖的表演——雖然起初的確是,但如今已不再是,因爲他是特別的,她爲他做的這些不是金錢所購買的,也不是任何人都能令她願意付出……真傻,他迫不及待想把這些拋棄,她這樣珍惜,有什麼意義?
他也是。“這三天……謝謝你。”他誠心道。
“不謝,很高興我的‘服務’讓你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