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念青本還想爭最後一口氣,無奈左腳一碰地便疼得她死去活來,只好接受他的美意,乖乖爬上他的背。
“先生,高跟鞋和包包都給我拿吧。”她不好意思再麻煩他,拿回包包和一隻高跟鞋後,卻遲遲等不到另一只回到她手上。“左腳呢?”
“在你左腿上。”
她的左腳當然在她的左腿上──烈日當頭,她很高興還能聽見他如此幽默的答覆。
“我是說左邊的高跟鞋呢?”
夏東齊慢慢轉過身往前看,注視着一旁的水溝,神情似在思索。“我不太清楚這條水溝的水流速是多少,不過依照現在的情況,我想就算你騎機車也追不上了。”大概要直接衝至下游看能不能攔截成功。
什麼?!一雙四萬塊的高跟鞋不過才穿第三次就這麼飛了?
舒念青簡直欲哭無淚,今天真的是不宜出門的日子。
她精心打扮,本來是打算以精明幹練的形象出現在那個人的面前,想呈現最美好的一面讓對方後悔放棄了她,結果、結果現在──頭痛了、鞋丟了、腳拐了,弄得一身狼狽不堪,她的完美全毀了
“你在哭嗎?”
“我纔沒有哭。”她只是在哀嘆這一連串的不幸。
“我本來是想幫你撿鞋子,可是水流衝得太快,又不能放你一個人倒在馬路上。”
“沒關係。”舒念青寧可他放她倒在馬路上也沒關係。“真不好意思一直麻煩你。”她忽然發現他的聲音低沉有力,猶如一顆蘊含了能量卻未經琢磨的寶石,她很喜歡他磁性的醇嗓,就像是一曲輕鬆又醉人的爵士樂。
“舉手之勞。”日行二善終於成功。
“如果今天是個男人,你還會這麼好心嗎?”這問題很自然地脫口而出,她並非想質疑他幫助人的動機,只是聽他回答這般雲淡風輕,彷佛天天都在日行一善,就讓她忍不住找他麻煩。
好人有,僞善的好人更多。
“應該不會。第一,男人如果這麼軟就該回家面壁思過,第二……萬一對方愛上我那就糟糕了,我討厭麻煩。”他性向很正常。
男人認真答覆的態度讓舒念青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這位小姐,我很認真。”他確實遇過這種人,表錯情的糟糕,被表錯情的也尷尬。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好吧,儘管一身狼狽,但她遇到一個還不錯又懂得幽默的好人。
“很高興我能取悅你。現在,你是要先送你回去還是先去看腳?”
“回去?”舒念青怔了一下,隨即開口:“先去看腳。”
現在還不想去面對,她的心情沒準備好,需要多一些時間緩衝。
她還要多一點的勇氣。
舒念青看完腳,詢問夏東齊附近有沒有旅館。
“村上沒有旅館,最近的應該是在下一個村子,開車要半個小時,得等我朋友把車子開回來我纔有辦法載你過去。你不是住這裏嗎?”
“我不住在這裏。”她一言帶過,沒有多做解釋。
夏東齊也很識趣地不再追問。
“有民宿嗎?”
“沒有。你要不要暫時住在我家?三樓還有空房,要不然你腳拐了還要住那麼遠,做任何事肯定都不方便。”他臨時起意地問。
舒念青眼神凜凜看着他,委婉地拒絕。“我是很想答應,不過不太方便。”雖然這男人個性似乎還不錯,也沒有任何踰矩的行爲,不過她已經貿然跟這個陌生男人走那麼遠,要是現在又答應住在他這裏那就真的太單“蠢”了。
她不相信現在還會有對人如此友善慷慨的好人,就算有,也不可能幸運的讓她遇見,她向來沒這麼好運。
“好吧,那現在你是要我幫你叫出租車送你去旅館,還是要等我朋友回來我再開車載你過去?”看她腳疼成那樣,他其實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舒念青眨了眨眼,“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明明已經表現出抗拒防備的意思,不想碰釘子的正常人都會懂得避開了,偏偏這男人還是一徑地付出他的好意,真不知是聽不懂她的意思,抑或是他根本對她有不良企圖?
夏東齊露出再正經不過的表情,似是在否定她滿腦子的小人思想。“我只是習慣幫人幫到底……”見她想開口,他又補充一句:“不過我也是會看心情。”意思是今天他大爺心情不錯,所以她有福了。
她悶悶地笑着,把要脫口的話統統吞回去。“謝謝你。”
“不客氣。”他稍微牽動脣瓣,露出一抹笑痕。
這抹笑霎時柔了他臉部線條,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溫柔,他的笑容似乎還帶了點寵溺的味道,更有趣的是他右邊臉頰竟還有一個小酒窩,不笑的時候冷漠又兇狠,一笑起來反而多些稚氣。
原來這男人笑起來挺好看的。
“我想先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她思索了一會兒終於有決定。“這裏總該有咖啡店或快餐店吧?”
他搖搖頭,“很抱歉,沒有。”
舒念青拄着柺杖跟着他回家,出了中醫院往右下個路口再往右走幾十公尺就到了。原來老夏紅豆湯是他家,右邊賣蚵仔煎,左邊是冷飲店,不過只有冷飲店開門做生意。
“小心走。”夏東齊按下遙控器,鐵卷門慢慢往上卷。
“我是不是影響你開店?”
待鐵卷門完全捲上去,舒念青看見裏頭的佈置,整體上很乾淨,或許是因爲只有三張桌子的關係,空間顯得很大,牆上貼着一張寫着“紅豆湯一碗25元”的紙,她很難想象現在還有專賣某一樣東西的店,尤其這樣東西還隨處可見又非常便宜,這樣他是要怎麼賺錢啊?
“不會,我都下午一點纔開始營業。”反正小貓兩三隻,每天沒賣完的紅豆湯都讓他造福左右鄰居,努力做好敦親睦鄰的工作,他的鄰居們似乎也樂得他生意慘淡,這樣纔有免費的紅豆湯可喝。
“那隔壁的蚵仔煎呢?”她隨口問,狀似不經意。
“阿姨生病了,最近不會開店。你餓了?”
“有一點。”走了那麼遠的路,她確實餓了。“她是你的阿姨?”
“不是,不過她很照顧我,叫她一聲阿姨也是應該。”
“她病得很嚴重嗎?”即使是陌生人,聽見對方生病她也會多問幾句以表關心。
“我不太清楚她的病情。”他問過一次,徐阿姨說是小毛病,但是住院將近一個禮拜會是小毛病?他決定下次探訪時要問個清楚。
“喔……”她發現夏東齊注視自己,連忙轉移話題,“你一個人住嗎?”
“還有一個妹妹和兩個弟弟。”兩個弟弟基本上也歸爲兄弟那一類。
“小夏,你回來啦。”一名中年婦人走過來,她看見舒念青的背影以爲她是客人。“我要去醫院看徐太太,你不是說要我帶紅豆湯過去嗎?”
“等我一下。”夏東齊對婦人說話的同時看了舒念青一眼,接着便往裏頭走。
舒念青低着頭,不想引起太多注意。不一會兒,夏東齊走出來把紅豆湯交給婦人,還跟她說了幾句話,接着才把另一碗紅豆湯放在她面前。
“你先喝碗紅豆湯。”
“謝謝。”
舒念青舀了一口紅豆湯送入嘴裏,甜蜜幸福的滋味立刻迴盪在嘴裏,沒想到一個年輕的老闆竟能煮出有着濃濃古早味的紅豆湯,令她喫驚不已。粒粒飽滿的紅豆一口咬下去,不僅僅是食物的滋味,更有掌廚者的用心,非常值得細細品味。
“你要喫什麼我去買。”折騰一個早上,他也餓了。
“我不挑,你買什麼我都可以喫──”
“大哥!”舒念青話沒說完,一名年輕女孩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張婆婆說看見你把一個女人打昏帶了回來,你怎麼可以這麼禽獸不如!”一接到張婆婆的電話,十二點鐘聲一響,她顧不得喫飯立刻衝回來打算要大義滅親。
雖然人言可畏,再怎麼亂掰胡湊都會稍微貼近真相,這倒是舒念青頭一次聽見差距十萬八千里,完全不符合事實的流言。
舒念青眨眨眼,笑盈盈地解釋。
“小姐,你誤會了。事實上是我昏倒,你大哥很好心把我揹回來。”謠言果然可怕,她是智者要出來鄭重澄清。
“真的嗎?”夏海韻呼吸還是相當急促,可見她跑得有多匆忙。“真的不是我大哥把你打昏準備帶回來做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
大哥離開家裏太久,爺爺只有喝醉的時候纔會提起他,她差點都忘記還有個親大哥。半年前爺爺去世,大哥帶着一大票身穿黑衣服的兄弟回來奔喪,嚇得她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幸好畢竟是親兄妹,經過這三個月的相處,他們多少恢復一點手足之情,不過對於大哥之前在外頭做了什麼她一概不知,很怕大哥會重操舊業。
舒念青輕輕點下頭。
因爲這個正義使者意外的出現,讓她剛剛要下的決定少了一點顧慮。
“喔……”夏海韻怒氣衝衝的臉瞬間變成知錯討好的笑容,“哎呀,真是的,張婆婆老花眼果然愈來愈嚴重了,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會勸張婆婆儘早去看眼科。真糟糕,十二點半了,我還得趕回學校喫中飯,那就先這樣了,大哥,你也要記得喫飯喔!兩位再見。”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爲求保命火速溜走。
夏東齊從頭到尾沒吭過半個字,僅是搖搖頭。對於妹妹始終無法相信他己改邪歸正的懷疑也不能說什麼,只能安慰自己日久見人心。
“你妹妹很可愛。”
他很無言。“你剛纔要和我說什麼?”
“其實,我很喜歡你這裏,想跟你租一個月方便嗎?”爲了空出這個月,她努力半個月才結束手邊的工作,就是希望來這一趟不會有遺憾。
“剛剛不是不方便?”他記得耳朵很正常沒聽錯。
“現在方便了。”舒念青奉上最有誠意的笑容。
“不怕我對你有不軌企圖?”他反問。
“我覺得你是可以信任的人,而且如果你真的想對我怎麼樣,剛剛揹我的時候就能下手了,不是嗎?”或許自己的行爲還是有一點莽撞,不過她覺得會尊重長輩的人應該不會壞到哪去,而且她急需一個平安村的住處。“再說,我相信你妹妹一定會保護我。”
“隨你了。”他仍然維持一貫的調調。
“對了,我叫舒念青,你呢?”
“夏東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