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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我的惡魔老闆》 / 溫芯 / 第13章 / 共21章

她無處不在。

不論何時,只要他認真看,總會發現她佔據他事先某個角落,用她那清脆的嗓音,憨甜的口氣,總編輯這樣一聲聲喚他。

在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母鴨,後頭跟了個還在學步、搖搖擺擺的笨小鴨,有時候他又變得成老師,不時要應付這個問題學生一連串的奇想天問。

更多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舞臺上的偶像,身後打着聚光燈,臺下有個傻歌迷,用萬般眷戀的眼神望他。

徐東毅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還挺不賴的,君羊耳卯或許男人天生就是隻愛現的孔雀,喜歡受人仰慕。

這天,她來辦公室向他討教如何經營作者。

“總編你看過周筱玉寫的小說吧?你覺得怎樣?”

“還不錯,文筆很溫暖,看事情的觀點卻很犀利。”

“所以你覺得她有才氣吧?”

“嗯。”

“可是不曉得爲什麼,我讓她連續在雜誌登了好幾篇短片小說,讀者的迴響都不怎麼樣耶,明明是好故事,爲什麼讀者好像沒興趣呢?”

“你是她編輯,還是我是她編輯?”

“我啊。”

“既然你是編輯,你就該負責找出原因啊!什麼問題都來問我,要不乾脆這樣?你來坐我——”

“知道啦,我並不想坐你這個總編輯的位置。”開馨猜到他要說什麼,直接打斷,哀怨地扁扁嘴。“你先聽我說完,我當然也是有想過的好嗎?我在想,會不會是題材的緣故?我們雜誌的讀者比較喜歡本格推理,愈複雜愈華麗的謀殺案,他們愈有興趣。可是筱玉擅長的是細膩地剖白人性,她寫的比較接近社會事件,像是上次那篇‘詐欺師的自白’就寫的很有意思,可是雖然有意思,推理的成分卻不太濃厚。”

“也就是說我們的讀者喜歡島田莊司,她卻比較像宮部美幸。”他一語道破核心。

“對!”她拍手,佩服地看他。“我就是這意思。”

“既然你覺得這可能是原因所在,那你打算怎麼做?”

他拋出引導式的問題。

“嗯,我跟筱玉討論過,她說要她寫華麗的謀殺案也不是不可以,也寫了篇給我看,但我總覺得雖然還算有趣,但卻少了她以前擅長的那種……怎麼說呢?就是讀者在看故事的時候,感覺到得那種淡淡的溫暖。”

“所以你猶豫了,到底是該要作者改變風格,寫我們雜誌的主流風格作品,還是讓她維持現有的個人風格,經營屬於她的小衆市場?”

“對,就是這樣。”開馨再度對他感到佩服,看着他的雙眸滿滿是仰慕。

夠了,再滿就要溢出來了。

徐東毅下意識地想躲開她毫不掩飾的眼神。“你會不會太自以爲是了?”

“我自以爲是?”她愕然。

“憑你一個人主觀的意見,就想決定一個作者的未來嗎?”

“你是說,我應該請教編輯部其他人的意見嗎?”

“更重要的是讀者的意見。”他說明。“如果那是一篇夠格的作品,就把它刊登出來啊,讓讀者來做決定。”

“我知道了,讀者的反應會給我們啓示。”開馨恍然大悟。“謝謝總編輯,有你真好!”

盤旋心頭多日的困擾得現一絲曙光,她笑得好甜、好快樂。

他發現自己看呆了那樣的笑容。

“對了,總編輯。”她喚回他走失的神智。

他急忙定神。“怎樣?”

“你以前也當過菜鳥編輯吧?”

“廢話!”

“那你以前也催過作者交稿嗎?”

“當然!”

“你催人家搞的時候,態度也像現在這麼跩嗎?”

“你說呢?”他彈她額頭。

“嘿嘿,應該不會吧。”她嘻嘻笑。“身爲編輯,我相信你對自己的作者還是會有一份尊重,可是說實在的,我不能想像總編輯低聲下氣的樣子耶。”

“菜鳥還跟人家講什麼尊嚴?”他給她白眼。“想跩的話也得等你夠格的時候再來跩!”

“ 幹麼這麼兇啦?”她撒嬌似地抱怨。“以前你的總編輯也對你這麼兇嗎?”

“怎麼?我對你兇,你很不爽嗎?那就不要老是來找我問寫奇怪的問題啊,還不離我遠一點?”

“沒有啦!”她偏要纏着他。“總編大人你雖然有點兇,但該教我的都會教,比那些表面笑眯眯的,卻什麼都不傳授給員工的老闆好多了。”

“少戴高帽了,都幾點了,還不給我回去工作?”他粗聲粗氣地趕她走。

她樂呵呵地離開,過沒幾分鐘,又開門,探進一張俏皮的容顏。

“總編,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怎麼又來了?他想發火,但見她言笑晏晏卻怎麼也罵不出口。

“什麼日子?”他奇怪自己哪來的耐性跟她耗。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她笑答,邁着輕快的步伐飄過來,放一盒巧克力在他桌上。“這個是我昨天跟朋友逛街買的,很好喫喔,給你。”

他一愣。“這什麼?告白巧克力?”

“是友誼巧克力啦!”她強調,臉頰隱隱泛紅。“是謝謝總編輯平常對我……呃,還不錯。”

還不錯?他嗤笑。“怎麼不老實說我都在欺負你?”

“你知道就好。”她瞠圓一雙妙目,撇撇嘴。“總之這個給你喫,我先出去了。”

他目送她一溜煙飄出去的背影,一面在心裏笑她的驚慌,一面拆開包裝精美的盒子。裏頭是一顆顆心形巧克力,每一顆,都像是她純真的心。

他拿一顆塞進嘴裏,滋味甜甜的,又有點苦。

不論他怎麼損她酸她,她總是那麼毫無心機地領受,也許會短暫地生氣一陣子,但過沒多久又滿臉笑容的過來找他了。

他實在拿她沒轍。

活了半輩子,還是初次見識這樣的人種,說她笨嘛,在工作上又挺認真,審稿企劃都能提出自己的見解,有事還頗爲精闢,但個性卻絕對稱不上精明,有點小迷糊,神經有點粗,待人處事太過不設防,被人耍了好像也不怎麼在乎。

就因爲她太濫好人,他總忍不住未她擔心,怕她喫虧,怕她被同事利用,被作者欺負,怕她受了傷還不自知,不懂得未自己上藥包紮。

不知不覺間,他心上多了個牽掛的人,但他一點也不覺得重,因爲這個負擔就像現在在他嘴裏的巧克力,仍人一嘗,就上癮——

“你最近好像跟總編很要好?”

“要好?”開馨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到,“咳、咳。”

“緊張什麼?”坐她隔壁的李主編轉過椅子,示意她也轉過來面對自己。“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麼?”開馨懸起一顆心,警戒地慢慢啜水。

“談你很總編啊。”李主編眯眼,哼哼兩聲。“我問你,你該不會喜歡上那傢伙了吧?”

“什、麼?”開馨又嗆到。

李主編臉色一變。“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你心虛了。你真的喜歡上他?‘

”李姐,你在說什麼啊?我跟總編……我們就是普通的上司跟下屬啊,絕對沒什麼其他關係。“

“真的?”

“真的。”

“你沒說謊?”

她說了大謊。開馨微微垂眸,藉着喝水的動作掩飾心虛的眼神,她不喜歡說謊,但那未徐東毅,她不得不這麼做。她自己單戀人家被同事揭穿是爲所謂,但她可不想爲他來麻煩。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總是去總編辦公室找他?”前輩質問。

“李姐,你千萬別誤會,我找總編不是私事,都是在討論公事啊!像剛剛,我是去請教他該怎麼替周筱玉規劃創作的方向。

“那前天呢?阿非說他看到你跟總編在屋頂一起喫便當。”

“那是……”開馨想了想,那天他們在講什麼?她跟他總有聊不完的話題,有不少還是寫無意義的廢話,但可不能跟前輩這樣說。“喔,我想起來了,我在問他‘謀殺派對’的事。

‘謀殺派對’是過年前徐東毅在會議上提出來的活動企劃,爲了重新擦亮公司日漸磨損的推理招牌,他想出這個企劃案,邀集忠實的推理迷聚會,玩一場角色扮演遊戲,由公司抽選出讀者,扮演不同的角色,依這公司事先編好的腳本演繹劇情,參加者經歷過一連串事件後,必須抽絲剝繭,找出幕後的兇手。

在這過程中,由十二夜帶領數個作家組成評審團,負責評分,頒發獎項及獎金。

“可是辦這樣一場活動要花多少錢?”

當時在會議上,雖然編輯部同仁都覺得這個計劃案很有趣,但也立刻提出最現實的問題。

“出版社只出入,不發出。”

“我們不用出錢?怎麼可能?”

“因爲我們打算跟電視臺合作製作一個節目,他們會派出攝影團隊全程跟拍,以記錄片的形式播出。”

“哇喔!”

聽完徐東毅解釋,編輯們不由得都感到興奮,這對行銷出版社的形象絕對有幫助,而且肯定能在業界創造旋風話題。

只不過說道細節部分該由誰來執行,大夥兒就開始推託了,人人手上都有忙不完的工作,誰願意主動攬事上身?最後還是開馨自告奮勇,自願接下這個任務。

“……因爲我跟電視臺聯絡的時候,碰到一些問題,想說問問總編的意見,所以那天我們在屋頂上,算是在開午餐彙報啦。”當然,開會之餘不忘閒聊。開馨在心裏補充。

“原來是這樣。”李主編點點頭,算是勉強接受她的解釋。

開馨鬆一口氣,本想趁此結束話題,但轉念一想,還是忍不住爲徐東毅一辯駁。

“李姐,其實我覺得總編人不壞耶。問他什麼,他都會認真回答,他講話是毒一點啦,可是很多見解都很精闢啊!像這個‘謀殺派對’的活動,也是他親自去說服電視臺談成這個企劃案,你不覺得他實在很有一套嗎?”

“是沒錯啦,我承認那傢伙是有點能力。”李主編不甘不願地抿抿脣。“不過他實在太不懂得尊重員工了。”

“他就……一張嘴壞嘛。”開馨苦笑。“但人真的不壞,你看他從來不推事,不像有些老闆會把過錯推到員工身上,他很賞罰分明的,對吧?”

“我倒覺得他獨斷獨行,自以爲了不起!”李主編冷哼,至今仍深深記得第一次開會遭徐東毅當衆羞辱之恥。

“他真的……沒那麼壞啦。”

“話說回來,你幹嘛老是替那傢伙說話?你跟他站在同一陣線嗎?”

“你給我聽着,鄭開馨。”李主編握住她雙肩,眼神陰沉。“可別背叛我們喔!要知道我們編輯是同一國的,總有一天,我們要挺身反抗徐東毅那個獨裁政權,懂嗎?”

獨裁政權?開馨眨眼。有那麼誇張嗎?

“絕對、絕對不準背叛我們唷,不然有你好看的!”

前輩擱下警告,開馨不禁打個冷顫。

有人敲門。

徐東毅瞥一眼電腦熒幕上的小時鐘,快十二點半,這時候會來找他的人只有哪一個。

“進來吧。”他揚聲喊,繼續盯着電腦熒幕。

對方盈盈走進,淡淡的香水味飄過來。

他皺眉。“什麼時候學會噴香水的?不適合你。”

她沒回答。

怎麼?被他損不高興嗎?徐東毅偷笑。“先坐一會兒吧。等我看完這份文件,我們再一起去屋頂喫便當——今天你準備了什麼?”

“……”

“怎麼不說話?生氣了嗎?”他笑着抬頭,視線觸及站在前方的身影,笑意立即從眼裏淡去。“是你?”

“不然你以爲是誰?”張彩薇秀眉挑起。“那個小編輯?”

“你說誰?”他裝傻。

“你明知道我在說誰。”她輕哼,走到他辦公桌前,“鄭開馨一個人去喫飯了,我剛在門外遇到她,說我們約了一起喫午餐。”

徐東毅關閉檔案,登出電腦。“我怎麼不記得我們有約?”

“怎麼?前女友請你喫頓飯,連賞個臉都不肯嗎?”

他不說話,神情淡漠。

張彩薇暗暗咬牙。從去年年底尾牙後,她一直千方百計約他見面,他總是推說工作忙,今天她索性直接登門拜訪,就不信他能躲得過她。

她刻意嫣然一笑。“東毅,你不會這麼小氣吧?還是你在喫我的醋?因爲我寫的小說得獎了?”她知道,對好勝的他來說,激將法永遠是最好的辦法。

果然,他赫然起身,隨手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瀟灑地穿上。

“你不用故意激我,走吧。”

張彩薇滿意地揚脣,與他步出辦公室後,她敏銳地瞥見轉角處有某個纖細的人影在探頭探腦,她猜想是開馨。

“要喫什麼呢?”她故意上前一步,挽在徐東毅臂膀。“這附近新開一間餐廳,賣的是家常的日本料理,也有拉麪個煎餃,你很想念吧?我們去喫!”

她與徐東毅並肩離開,臨去時,朝轉角瞥去勝利的一眼。

什麼嘛!真的一起去約會了。

目送兩人離去後,開馨這才從隱密處走出來,手上還捧着兩個便當。

辦公室空蕩蕩的,其他編輯都去用餐了,只剩她孤單一人。

她倚在牆,打開其中一個飯盒,看着裏面的三鮮炒飯發呆。

徐東毅愛喫炒飯,也對炒飯的品質和挑剔,飯粒必須顆顆分明,松爽不蘸粘膩,爲此,她笑了好一番功夫練習,好不容易做出符合他要求的炒飯。

這個三鮮炒飯,是她今天特地提早一個小時起牀做的呢!

她等着晶瑩剔透的飯粒,用手抓起一口來喫,意興闌珊地嚼了嚼,忽然覺得胃口盡失。

喫過飯後,張彩薇又找藉口想約徐東毅和咖啡,說她離開臺灣很久了,對這裏出版社生態不太瞭解,想問他有什麼建議。

“你不都已經跟我們公司簽約了嗎?”徐東毅淡問,“是對我們有什麼不滿嗎?”

“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想問問臺灣的情況嘛,好奇而已。”

“是身爲作者的好奇?還是編輯的好奇?”

“怎麼這樣問?”張彩薇蹙眉。

“如果你是用作者的身份問我,那麼站在公司立場,我只能跟你說,跟敝社簽約是最好的選擇,你只要專心寫出好作品就行,行銷企劃就交給我們,不必擔心。”

“那如果我說,我是以一個曾經是編輯的立場問呢?”

“你現在已經不是編輯了。”這是他的回答。

好冷淡。

張彩薇哀怨,他擺明了就是不想跟她多聊是吧?瞧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急着想離開嗎?

“東毅……”

“我該回公司了,下午還要開會。”他冷然起身,到櫃檯前結賬。

“我說過我要請客的。”她想阻止他。

他不理會,輕輕挌開她的手。“我沒理由讓你請,這頓酒當是敝社的招待吧。”

也就是說,他們之間僅止與公事的關係。

張彩薇領會他言下之意,不禁懊惱,有必要這麼冷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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