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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以生相許》 / 南凝 / 第4章 / 共23章

夢音還沒拿下蓋頭。不知爲何,她竟希望由沐青來爲她挑起這方紅巾,因此她看不見門外有個人影已站了好久。

沐青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看見新娘不乖巧地坐在那兒,顯見是幾個時辰下來都這樣坐着,便快步走到她面前。

夢音等了大半夜,卻等回一個醉醺醺的人,她有些哭笑不得。沐青一靠近,她就聞到了濃烈的酒味。

“把蓋頭拿掉,我有話要和你說。”他看着那紅巾,覺得有些礙眼,他纔不想爲別的女人掀起蓋頭,因此皺起眉,沉聲命令。

聽見沐青這樣說,夢音遲疑了一下,開口道:“我……想要你幫我掀。”

沒想到眼前的小女人居然會做出如此要求,沐青微愕,同時也感覺頭越來越昏沉,心知是酒的後勁開始發作,便決意不再浪費時間,左右手不客氣地一把將蓋頭扯下,卻在看清那張臉之時愣了下去。

天微微亮,沐青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一時被房裏的一片紅色弄得有些頭暈目眩,好一會兒纔想起昨兒個是自己的大喜之日,但他只記得他在門前站了很久,然後坐在牀上的人要他幫她掀蓋頭,之後他就不記得了。

但是很快地他就察覺了不對勁。

身上累贅的喜服已被換下,臉和手腳也給人細心擦洗過,袍子就貼心地掛在牀邊的架子上,好讓他一醒來就能披着。

這和夢音打下手的方式一模一樣。沐青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同時又感到後腦正隱隱作痛,想是昨晚喝的酒太烈,勁頭還未消退。

“難道是方縈做的?”但怎麼不見她人呢?

想起自己無緣無故冷落了新娘一晚,什麼也沒解釋,沐青不禁有些汗顏。他本不願多負一人,眼下卻深深感到無奈。

沐青坐起身打量四周。這張牀很明顯地只有他一個人睡過。房中甚至沒有一點多了個女主人的感覺。這下子沐青疑惑極了,披上袍子走出內室,藉着微亮的天色,依稀能看見有個人窩在躺椅上睡着。

方小姐怎地睡在這兒?想起婚前聽說對這門親事她也是萬分不願意,他不由得苦笑。安靜地走近躺椅,帶着幾分好奇,想看看這個傳說中的美人樣貌,是否真能和夢音一較高下。

豈知細看之下,卻見着一張他最熟悉的臉,也是令他魂牽夢縈的面容。

“夢、夢音?”他又驚又喜。

不知是否昨天太累,向來淺眠的她竟一點反應也無,只是無意識地嚶嚀一聲,然後繼續沉睡。

她身上還穿着昨天那一身喜服。

沐青小心翼翼地撥開她凌亂的髮絲,愛憐地看着她秀美的睡顏,輕輕拍了拍她。“夢音,要睡到牀上去睡……”

熟睡的人兒絲毫沒有清醒的跡象,只是微微嘟起小嘴,喃喃囈語着:“不要來吵我,人家很累……嗯……”

驚喜於睡着的夢音竟比醒着時更可愛,沐青又着迷地看了她一會兒,才突然想起一被他忽略的事實。

昨天,他成親;今天,夢音穿着嫁衣睡新房,這意味着什麼?

將熟睡的夢音小心翼翼地抱到牀上安置好,沐青不顧時間尚早,隨便套了件長衫,風風火火地衝進了父親的臥房,他實在是有太多疑惑了!

一踏進門,沐龍早已坐在榻上,對於兒子的到來似乎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只是意態悠閒地讓下人沏了一壺碧螺春來,一時滿室茶香。

“老爹!我房裏……夢音她……這是怎麼一回事?”沐青向來不是個說話迂迴之人,連問安都給省了,直接切入正題,他第一時間便直覺也許是老爹做了什麼手腳。

“怎麼樣?這個新郎當得還開心嗎?”老爺子輕描淡寫地啜 一口茶,十分愜意地開口問,再仔細觀察些,就能發現沐龍隱在杯後的臉正笑着。

“您別拐彎抹角,我在要知道是怎麼回事。”沐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小就習慣了老爹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事作風,他已經練就了迅速冷靜下來的本事。

“你小子的禮貌都上哪去了?”沐龍吹鬍子瞪眼,存心氣一氣這個兒子。

沐青用了十分的力氣纔沒有實行上前把老爹的杯子打掉的想法,接着極度壓抑地開口,語氣必恭必敬:“父親大人,可以請您告訴我這場婚事空間是怎麼一回事嗎?”頓了頓,又咬牙開口,一字一頓的:“兒子將感激不盡。”

沐龍看玩得差不多了,又慢慢啜飲一口茶,清了清喉嚨,才慢條斯理地說。

“你喜歡夢音丫頭不是嗎?”不等沐青回答,沐龍又自顧自地往下說:“你爹我也不是那麼迂腐,你喜歡的,自然會成全,而你娘過世了,不會有人阻止,只是你這小子有時太沒禮貌,又常常欺負夢音丫頭,所以……”

所以沐龍先探過了方縈的口風,知道她根本無意於這樁姻緣,便使了點計讓她“逃婚”去了。

然後,他知道夢音不可能不點頭答應,若再威脅沐青要把夢音送走,最麻煩的人物也就乖乖就範了。說到底,沐龍就是爲了自己覺得好玩才弄了這麼一齣戲。

沐青有種想打裂桌子的衝動,但他還是硬生生忍了下來,無奈問道:“但是爹,來上這麼一出,如今人家只以爲我娶的是方縈,這樣豈不是委屈了夢音……”

沐龍他一眼,明瞭他在擔憂什麼。

“誰說的?我帖子上寫的雖是方府,但夢音實實在在是我兒媳婦,可不是什麼代替的,瞧。”說着,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張帖子,只見大紅帖子上除日子時辰地點,就只寫着沐方兩府聯姻。

“我老早就和方老弟說好啦,等回門之日,他就會告訴你嫁過來的是他的義女,不是方縈那丫頭。方老弟見了夢音,也喜歡得緊哪。”昨天一拜完堂,沐龍便尋個空兒向方老爺要求了,方老爺自覺理虧,自是滿口應承;何況夢音他見過,確實是個討人喜的孩子。

沒想到老爹連這點都想好了,沐青有些怔愣。這麼一來,只要尋個時機向大家介紹夢音這個少夫人就行了,足見老爹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早早便計劃好了,方式有些……但如此一來,既不是對方家背信,又達到聯姻之效,他自己更是得償所願,簡直是一石二鳥。

若不是老爹來上這麼一出,那夢音肯定不會點頭下嫁的,她的腦袋,就是一顆叫做報恩的石頭,硬得無絲毫轉圜的餘地,寧可和他作一夜夫妻,也不願名正言順嫁他。

沐青神色複雜地望向老頑童爹親,已經說不出話來。

“做什麼這樣看我?想感激我,就快生個胖大娃兒給我抱抱就行了。”沐龍被兒子那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連忙轉移話題。

“爹……謝謝。”沐青沉默半晌,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也不等沐龍回答,便急急離開了,隱約能瞧見他紅了耳根。

“這孩子老是這麼性急,連門都忘了關。”又喝了一口茶,沐龍看着敞開的門,嘴角帶着笑意。

這兩個孩子他是怎麼看怎麼相配,偏偏過世的夫人在這件事上就是往死衚衕裏鑽,定要下聘那方家小組,守那娃親,把兩個無意之人綁在一起。

說起來,方家那丫頭也是不錯,可惜自己兒子不喜歡,也不好就誤人家一輩子……沐龍一邊想着,一邊更加滿意於自己的妙計,笑得很是開懷。

“希望青兒能加把勁兒,別錯失良機呀,夢音可是個倔姑娘呢。”沐龍笑呵呵地想着,盤算着過不了多久,可能就有孫兒可抱,不由得更樂了。

沐青回到房裏。天色尚早,園子裏只有一些灑掃的僕役,林間充斥着各種鳥鳴聲,然而牀上的人兒仍然睡得安詳。

他輕手輕腳地捱近牀邊,恨不得馬上將那睡美人喊醒,問問她的想法,但他只是輕柔地拂着她的發,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以免驚動她。

仔細看,才發現她臉上還帶着殘妝,想是真的累壞了,這樣一個平常愛乾淨的人連臉都沒的擦洗便睡着了。

憶起自己昨晚把她晾在房中那麼久,維持相同的姿勢幾個時辰,接着又費力照顧他這個酒醉的人……沐青不禁又有些埋怨老爹不早告訴他,平白苦了夢音,但看着她的睡顏,他心頭一暖,嘴角不自覺地高高揚起。

靈機一動,他走到門外,叫住幾個僕役,吩咐他們準備好熱水。

夢音聽見有個聲音溫柔地喊她,卻只覺得眼皮十分沉重,睜不開來;隔了一會兒,又感覺到臉上一陣溫熱觸感,似是有人拿着巾子替她擦試,讓她覺得整張臉頓時清爽許多。

“夢音,你再不醒來,我可要替你脫衣服了。”沐青替她擦完臉,湊近了她耳邊低語,雖是開玩笑,一瞬間突然希望她真的不要醒來,那麼就?越聽越覺耳熟,是……是少主!她猛地清醒,看見沐青拉住她的衣帶,正想偷偷解開,見她醒來,便若無其事地放開了手。

“少……少主,你在做什麼?”縱然平日裏再冷靜,但面對這種情形,夢音只覺得又羞又慌,臉上浮起一兩朵紅雲。

沐青沒想到夢音會突然就清醒過來,愣了一下,然後才帶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湊近她的臉。

“唉呀,娘子你臉紅了呢,要是爲夫真的替你洗澡,這張臉豈不成了熟悉的柿子?”一邊說,沐青一面在心中歡喜欲狂,沒想到她臉紅的樣子竟如此可愛。

她在他身邊多年,從沒顯現過這樣的小女兒嬌態,今晨面對這樣的情境卻萬分不自在,又聽他這樣調侃,一雙眼便只敢盯着被上的繡紋,全身僵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明白自己是何時睡到牀上來的,她明明睡在外間呀。

夢音忽然又想到方纔作夢時聽見的話,原來竟不是作夢!一想通,猛地抬起頭來,正對着他那雙深邃的眼,臉更紅了!紅腮雪膚,襯得她十分嬌柔,十分可人,讓沐青簡直捨不得移開目光。

見她手中無措的樣子,沐青不忍心再逗她,勉強拉開兩人的距離,一派從容又帶着溫柔地說:“昨天把你累壞了,你先梳洗一下,我已經叫人備好熱水了。”

正說着,小梅已進來回稟熱水已備好,聽見了沐青的話,不禁對着夢音偷笑,在沐青背後朝她擠眉弄眼,偷偷比了個大拇指。夢音知道她誤會了,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解釋,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丫頭竊笑着退出去,整張臉已直直紅到了耳根。

“夢音,我先出去,等你打理好了,我們再談談。”沐青的聲音喚回她的神智,她趕緊答應,一等他出去,她拍了拍臉頰,不明白今天自己的情緒爲什麼會這麼不受控制,不過是換了一個身份,怎麼整個人就奇怪了起來?

搖搖頭不再胡思亂想,她走進澡間,輕手輕腳地除盡衣服,跨進了浴池。經過昨日的折騰,夢音疲倦得只想好好泡在熱水中。在躺椅睡了一夜讓她感到全身痠痛難當,所有的骨頭都似在向她發出抗議。

碧波園最不缺的就是水,是以每個院子裏都有這麼一間浴場;方正的浴池邊暗藏玄機,埋了管線引水而來,密密濾過後,再以燒燙的瓷管加熱注水,講究些的再配上香料或湯藥,很是享受。

熱氣氤氳,夢音側頭靠在池壁閉目養神,舒服地輕嘆一口氣,髮絲凌亂地披散在她雪白肩頭,飄浮在水面,烏髮襯着瑩白如玉的肌膚,美若天仙。

“夢音!”沐青的聲音在屏風外頭響起,讓她嚇了一跳,整個人縮進水裏,只露出一顆腦袋,面向牆壁不敢回頭。

“你的衣服我給你放在這兒,記得頭髮可擦乾,我在外頭等你。”不等她迴音,他已接着把話說完,旋即房裏又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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