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出聲的唐自筠接着從椅上跳起來,以無比氣憤的表情盯着陽爸爸看。
“原來你們就是楊正當年留下來的小賤種們!”
“呃……請問你是?”
“我就是唐自筠,你們口中的唐家人!”
不是吧?真的這麼巧……
“想不到你們楊家當縮頭烏龜當了百多年,還不知廉恥的更改姓氏,真是丟盡顏面。”唐自筠彎身跟老邁的父親說:“爸,我們這次總算找到青春不老藥了。”
“喔……真的啊……”
陽平平回過神來,首先扞衛自己的家人,“老先生,請你說話放尊重點喔,我們可是——”
“平平,這事你處理不得,我來。”陽爸爸制止大女兒。
果然不是冤家不聚頭,這種家族恩怨,跟錢可一點關係也沒有,收買不得,也非常人所能理解。
“得來全不費工夫,快將當年被你們偷去的青春不老方交出來,還我唐家往日榮光!”唐君廷搶着說。他就知道,世上真有青春不老祕方,看來他們唐家要翻身有望了。
“沒想到今日提親的喜事會鬧成這樣……”陽爸爸搖頭嘆氣,向一旁將小女兒抱得很緊的唐君逵致歉,“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今天的事情就這樣吧。我們家嬰嬰沒辦法嫁給你了。”
“爸!”陽嬰嬰一聽,終於大哭出聲。
剛剛聽見曾爺爺的下場時,她就揪着一顆心,生怕唐爺爺們說的事情和父親說的事有一絲關聯,現在真相大白,她作夢也沒想到,他們兩個家族竟然在一百多年前就認識,而且還互爲世仇。
“伯父,正如你剛纔所說的,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唐君逵絲毫不在意什麼祕方跟家族恩怨。我跟嬰嬰的關係從頭到尾就不是建立在仇恨上,相反的,我們兩人的結合還是化解一這段仇恨的大好機會。”
“講得那麼好聽,你接近我們家嬰嬰,剛開始不會也是因爲那個什麼祕方吧?”陽平平此時忽地恍然大悟。“難怪那時候你說你什麼都不要,只要藥酒……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衆人一聽,全都睜大眼睛。
“君逵,你早就知道陽嬰嬰是‘楊’家女兒了,是不是?”唐昭昱抓着兒子,生氣的質問。
他從小就告訴過兒子們唐、楊兩家的恩怨,沒想到這個孩子不僅叛逆,最後還和楊家子孫論及婚嫁。
“我是早就發現,但並不是像你們想的那樣……”
“你早就發現了?爲什麼不說?”
“我爲什麼要說?”這是他和嬰嬰的事情,跟祕方根本沒關係,他要說什麼?
沒想到唐君逵會這麼快承認,唐昭昱再問一次,“你早就發現了?發現他們陽家人手中可能會有祕方?”
“沒錯。”他點頭。
“那你怎麼不早說?!”平時性情還算溫和的唐昭昱,現在也忍不住發飆了。原本以爲二兒子終於要娶老婆,性格總算不再那麼乖戾,想不到他還是依然故我。
“我要說什麼?”唐君逵不解地皺眉。
即使一開始接近陽嬰嬰的確是因爲好奇她也許有祕方,但後來根本就不是因爲這份祕方纔跟她在一起,也就是說,不管陽家有沒有這東西,他都決定娶她了。既然祕方跟他們的婚姻沒關係,那他爲什麼要說?
“你早就知道了?”
又是誰?相同的問題不要再問他了。
“我是知道,但是——”一轉頭,他才發現這次問他的人是陽嬰嬰。
“你早就知道我們家有青春不老祕方,所以你當初才把我留在你身邊,最後還乾脆要跟我結婚,是不是?”她盯着他的眼問,眼眶紅了起來。
這麼一想,她便明白了。
她就知道,唐君逵當初那麼忙碌,一心只想賺錢,怎麼可能會願意每天浪費寶貴的時間在她身上?
原來這一切不過是他的計畫,先取得她的信任、接近她,然後再讓她愛上他、答應嫁給他,等祕方到手之後,他就達到目的了。
看她眼中的淚水滾落下來,唐君逵有些慌了,感到心疼又後悔。
他一直以爲她很堅強、很樂觀,雖然看似傻傻的,其實大智若愚,懂得調適自己,而且很有自信。他從沒想到她也會有掉淚的一天,而且罪魁禍首還是他自己。
是他的錯嗎?剛開始他是抱着不單純的心態沒錯,的確認爲她有可能是楊正的後代子孫,而且手中握有青春不老祕方。可是和她在一起之後,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樂,快樂到……他忘記了自己原木想將她留在身邊的真正目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放棄從她身上去打探祕方的情報?
如果人的歲數沒有終結、青春沒有界線,誰又會去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美好?不能讓人真正的快樂,長生不老有什麼意義?
他活了三十多年,之所以對家中長輩的“想當年”不以爲然,其實是他自己心中也知道,長輩們一輩子都活在憤恨與復仇的情緒中,雖然已經研究出數百種能延年益壽的辦法,也讓自己活到了一百多歲,但那終究不是他們的目標。而他們更始終以還沒找到祕方爲藉口,認爲自己就是因爲這樣纔不夠快樂。
但其實,他早就知道以他們的個性,就算擁有了最想要的祕方,也不會快樂的。
是陽嬰嬰點醒了他。他怎麼會到現在才發現?
“我其實並不是……”他想解釋,可一見到她晶瑩的淚珠不斷從圓滾滾的臉頰滑落,平時的牙尖嘴利頓時消失無蹤。他從不知道自己會這麼害怕……怕到啞口無言,簡單的幾個字,他居然說不出口。
“對不起。”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
一聽見他的道歉,陽嬰嬰哭得更兇了。爲什麼要道歉?東窗事發了,現在纔想用道歉彌補嗎?
她一哭,手是無措的不只唐君逵,還有平時最疼她的大姐陽平平。
“嬰嬰乖,別哭喔……”
“平平,你先帶嬰嬰回房間吧,這裏交給我就行了。”
“等一下!”唐家大哥唐君廷又出聲了。“看來他們陽家上下應該只有陽嬰罌一個人知道祕方下落,她可不準落跑,要給大家一個交代。”
上次君逵帶她回來家裏,說她是中醫師,他就知道事情一定不簡單。君逵從小就最討厭中醫師這個職業,怎麼可能突然要和一箇中醫師結婚?這太詭異了。
而且,那時看這個小女生老纏着老人家問東問西,盡得唐家長輩們歡心,也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原本他在唐家就已沒什麼地位,好幾年的中醫高考都落榜,最後只好守着中藥行,高不成低不就,不過至少還有個安身之地。也幸好二弟君逵早就脫離中醫體系跑去當整形醫生,才空一個缺讓他能在自家中藥行裏做點事情。
現在,如果真的讓陽嬰嬰嫁進他們唐家,那他還有地位可言嗎?更重要的是,要是不乘勝追擊一口氣問出祕方的下落,好光耀他們唐家門楣,他唐君廷還要衰多久?
“我們從來沒有那種東西。”陽爸爸再次強調。講半天都說沒有那個祕方了,他們唐家人怎麼一個比一個番啊?
“騙人!你們陽家分明是想獨吞,快把祕方還來!”唐君書也跟着說。
見唐君廷與唐君書兩兄弟想要硬闖,特地回國參與小妹提親的陽家大哥陽安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挺身站了出去,“這裏是我家,你們不要太囂張!”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在場又有老人和女人,唐君逵知道兩家的問題沒有解決前,他和陽嬰嬰想結婚幾乎是不可能。雖然以他的個性,要不理家人並不是難事,可嬰嬰和他不一樣,她從小在家人的呵護中長大,如果他不顧一切帶她走,她往後也絕不會快樂。
“陽伯伯,今天的事情很抱歉,大家情緒都不太穩定,我看等雙方都討論出一個結果後,我們之後再說吧。”
看唐君逵還是很有誠意想解決事情,陽爸爸嘆了口氣,也不想再讓大家吵下去。原本喜氣洋洋的一場提親卻弄得烏煙瘴氣,相信沒有人願意這樣。況且,現在的確不是翻舊帳的時候。
“也好。老婆、平平,你們先帶嬰嬰回房間,這件事情,等我們大家都冷靜下來再談吧。”
“君逵,我們忍了那麼久,現在終於找到楊家後代,要是今天不拿到祕方,以後就可能再也拿不到了。”唐君廷受夠了多年重考的壓力,不甘心就這麼走人。
他從前就常在想,如果他們唐家當年早一步找到青春不老祕方,他現在也不用那麼辛苦地準備考試,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你夠了沒有?現在在人家家裏,你還想幹什麼?丟的臉還不夠嗎?”唐君逵不客氣的兇了大哥幾句。
“你……”唐君廷被他的氣勢震得說不出話。
二兒子明明是唐家子孫,可在這件事情上卻胳臂往外彎,如此執着於那個小丫頭,唐自筠忍不住火大,“君逵,告訴你,不只他們楊家有家訓,我們也有,我們世世代代不得與‘楊’姓聯姻。現在證明了他們就是楊正留下來的小雜種,你不準再跟這女孩在一起。”
“你們以爲我會鳥什麼家訓嗎?”他涼涼的回嘴。
“你……”
對,唐君逵完全不管這個的。
“嬰嬰呢?嬰嬰怎麼不在了呢?”早就搞不清楚狀況的唐書林見到陽嬰嬰不在人羣中,一古腦的想找她。“君逵啊,你給我找嬰嬰來,我要說故事給她聽……”
“爺爺,她先回房間了,我們也先回家,改天她再來看你,好嗎?”
“她爲什麼回房間?她累了嗎?”
唐君逵嘆口氣。當年的當事人一個早已去世,一個則神智不清,那他們這些後世子孫又爲了什麼而執着?
“是啊,她累了,我改天再叫她來看你。”他推着曾爺爺的輪椅邊走邊說,知道只要大家長先離開,其他人自然也會跟着走。
果然,唐自筠即使心有不甘,但還是跟着父親的腳步離開,而性格較溫和的唐昭昱從頭到尾雖然沒說話,但臉色也不好看。只是既然父親跟爺爺都要離開了,他便也沒有理由留下來。
將唐家一羣人打發上車後,唐君逵趁離開前,特地向陽爸爸表明自己的立場,“陽伯伯,我相信你是明理的人,爲了嬰嬰往後的幸福,你應該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就算我答應把嬰嬰嫁給你,她嫁入你們家又會遭到什麼樣的待遇,你以爲我不會擔心嗎?”
“我無法否認我的血緣,但爲了嬰嬰,我會努力給她最安心的下半輩子。”
“唉,再說吧。現在已經不是你跟嬰嬰的問題了。”
***
回春診所如同往常般營業,只是現在少了陽嬰嬰。雖然找了一個新的工讀生,不過對工作還不是很熟悉,因此大家都快忙死了。
唯一不變的,就是唐君逵的臭臉……喔,不,他也變了,變得更臭!
“你又變胖了?半年前才抽過脂的不是嗎?喫什麼麻油雞?你肥死好了!再肥下去,你不要來見我了。”
嗚嗚,拿錢給你賺還要被嫌喔?
“鼻子又歪了?早就叫你離開那個暴力男了還不聽!哭,光哭有什麼用?我這裏是整形外科,不是精神科。”
嗚嗚,安慰人家一下嘛……
晚上七點多,遊美詩按照預約時間前來複診,看她一臉趾高氣揚,唐君逵和從前一樣沒給她好臉色看。
“我聽說那個陽嬰嬰的來歷了。”看得出來她是來幸災樂禍的。“原來她有那麼大的來頭,難怪你不管她長得怎樣都要跟她在一起。”
“什麼意思?”他不悅地蹙眉。
“青春不老祕方啊。”她笑得一臉得意。“前陣子我還在想,怎麼最挑剔、愛錢的唐醫生一下子轉性了,原來是放長線釣大魚。只要娶了陽嬰嬰,別說這輩子不愁喫穿,若能長生不老,你以後想幹麼就幹麼。”
“世界上沒有那種東西。”
“是嗎?”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他不耐的問。
“來幸災樂禍呀。”她也很直接的回答。
“就算我跟她結不成婚,我跟你也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跟你是青梅竹馬,你的個性我還不瞭解嗎?”
遊美詩知道他永遠對她冷淡,偏偏喜歡上他卻沒有任何道理,他的冷言冷語彷彿從來沒有進過她耳中,她依舊相信只要自己繼續癡等下去,他總有一天會正眼看地。
“這就是那個小丫頭之前給你進補的東西?”她慢條斯理地扣起身上的衣服,下了病牀,像逛自家廚房似的拿起他桌上的保溫杯,杯裏已經沒有東西,但她將蓋子打開,裏頭還殘有一絲清香。“我聽君書說了,這東西聽說就是青春不老藥酒。”
“別人的東西不要隨便亂碰。”他原本想一把搶過來,卻被她一個閃身躲過。
“它真的有效嗎?據說那丫頭拿了一堆來給你補身體,你有返老還童的感覺嗎?”她睜大眼睛,想知道他的答案。
“根本就是無稽之談,那只是普通的補藥酒。返老還童?別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