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顛三倒四的,可見心緒之混亂 祝秉軍一直安靜望着她。
“我如道了。”最後,他淡淡說,“你先下去陪他們吧,我會在你回來之前離開。”
“我不是……我……”聽說他要走,她整顆心都揪起來了。
千里迢迢的見了面,卻這樣匆匆忙忙結束,她不要啊!
“沒關係的,我本來就打算提早回去,臺北還有一些……私事要處理。”他彎了彎嘴角,眼眸卻沒有笑意。“我就先走了。你陪你爸媽玩得開心點。”
望着他轉身進了臥室,呂新蔓的心揪得更重了,像有一隻大拳頭狠狠握住她的心似的,緊得讓她一時喘不過氣。
爲什麼她覺得……他的背影,好孤單?
回到臺灣,祝秉軍一下機就直奔診所,準備開始工作。不過他才一踏進診所大門,小姐們都訝異地望着他,好像見鬼了似的。
“院、院長,你怎麼回來了?”孫祕書從病歷室出來,大喫一驚,“回程機票不是訂大後天嗎?”還是她親手訂的!怎麼可能有錯?!
祝秉軍聳聳肩,做個不想多解釋的手勢,一面往辦公室走,“這幾天診所還好吧?排班表拿進來給我看,我下年就可以恢復看診 ”
“院長,等一下!”孫祕書追在他身後。可惜祝秉軍人高腿長,走路速度又快,她一直到辦公室門口才追上。“那個……您的辦公室……”
一走進自己辦公室,祝秉軍再度愣住。
他父親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前,用着他的電腦。看他進來,也沒有喫驚的樣子,只是露齒一笑,耍帥地揮了揮手。
“兒子,你回來了。”祝父輕鬆地說,一面站起來。
“你在這裏做什麼?”他冷冷問。
孫祕書詫異地瞪大眼,“院長,您父親要借用您的辦公室,他說已經事先跟您講好了呀。”
“電腦有點問題,你有空回家去看看。”祝父的口氣好尋常好自在,就像是感情很好的父子在閒聊一樣。“我急着要看盤,所以這幾天就來打擾了。”
祝秉軍只覺得怒氣直衝腦門,橫過去一眼。祕書小姐無辜地看看他,又看看老闆的爸爸。
“祝先生還帶了好多喫的慰勞我們。”喫人的嘴軟,心虛的孫祕書趕快說,“每天下午都送豐盛的點心、飲料過來呢,真是太破費了。”
“哪裏,應該的,你們工作辛苦,還幫我兒子賺了這麼多錢,一些小點心算不了什麼。哈哈哈……”
笑聲豪邁又爽朗,真是太有魁力了。祕書小姐崇拜地望着院長的爸爸。
可是年輕院長絲毫不爲所動,臉色不佳,只冷冷看着父親。
“聽說你去看女朋友了?”祝父不以爲意,口吻正如慈父在跟任性的兒子說話,超有耐心的,“是誰家的小姐,下次帶來跟爸爸一起喫頓飯——”
“不用了。”祝秉軍走向辦公桌,一面對孫祕書說:“送這位先生出去。以後沒有我的許可,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辦公室。”
“可是他是你的——”
”別怪孫小姐,是我麻煩人家 ”祝父瞭解地說:”跟女朋友吵架嗎?心情很不好的樣子,那我就先不吵你了。”
“出去!”祝秉軍怒到握拳重擊桌面,他發誓,再聽一句這種虛僞的假話,他就要嘔吐了。“我已經說過,不要再來!這裏不歡迎你!”
慈父的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但他沒有多說,只是跟孫祕書點了點頭,然後優雅離去。
孫祕書詫異地望着院長,祝秉軍修長手指揉着眉心。共事這幾年來,她第一次看到祝秉軍這麼反常。
“院長,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她忍不住關心,“反正你這幾天都還是休診,病人都掛其他醫師的診了。”
“沒關係,給我幾分鐘就好。”他疲憊地答,“你先出去吧,電話暫時不要接進來。”
祕書小姐出去之後,祝秉軍開始仔細檢查自己的電腦、辦公桌、抽屜、檔案夾等等,看有沒有被翻閱侵入的痕跡。
早知道他父親一定會出現,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大膽,登堂入室!
從小到大,他家一直很有錢,卻也一直很窮。父親原本也是醫科生,卻因爲好賭成性,在嚐到甜頭之後,連實習都沒有完成,就專心賭博去了——
沒錯,賭博也可以成爲正職。因爲他父親是所謂的“股市聞人”,賭的是股票、期貨、外幣、基金。
狀況好的時候,短短時間就可以大賺特賺;但錢來得快去得也快,賭徒永遠都在催眠自己,下一次手氣會更好、獲利會更多!
祝秉軍立志要當一個真正的醫生,無論他父親怎麼威脅利誘、取笑諷刺,他完全不爲所動。就是要證明給他看,他可以面對一切誘惑,可以活得精彩甚至糜爛,也絕對不會走上賭徒的路。
他賺的錢,寧願花掉、喝掉、浪費掉、去開酒吧……也絕對不會被父親說動,相信所謂“穩賺不賠”、“有內線消息,這支股票可以買”之類的鬼話。
在教學醫院期間,被他父親嘲笑諷刺過無數次。
“賺那一點死薪水,只夠你喫三餐吧?”他父親會這樣說,“你拿一點出來,我教你操作,你早就已經不用每天辛苦值班看診囉。有輕鬆錢幹嘛不賺?我祝某人的兒子居然這麼死腦筋,說出去真丟臉。”
祝秉軍相應不理。他有他的理想跟夢要實現,雖然到後來失敗了,因爲種種因素——其中最主要的一個,是呂新蔓——搞到離開了教學醫院。
經歷的辛苦跟壓力,他父親的嘲笑跟鄙夷,甚至背叛……祝秉軍全都咬牙忍下來,直到現在——
他再度揉着自己的眉心,陣陣模糊的痛感慢慢清楚起來。
他真的很累、很疲倦。只想要一個甜美單純、笑容就能洗滌靈魂、每一個擁抱與親吻都醉人的天使,在他的眼前、在他懷裏……
真的,他不介意一直追逐她;但是相聚的時刻越來越不夠長,他的渴望越來越無法控割。她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心,可是這一次,根都深深扎進了肉裏,牢牢捆住,要硬扯開的話,會比上次更血肉模糊。
好想她,而且是整個身體、心靈都在想她。這次分別,猶如身體的一部分也被留下了。
拿起手機想傳個簡訊,卻發現沒電了,已經自動關機;拿起電話想撥號,想了半天,又擱回去。反覆猶豫了一會兒,才長嘆一口氣,放棄。
該收心工作了。
“孫祕書,我今天下年可以看診。有沒有什麼留言要處理的?”
“已經都整理好了,馬上送進去。哦,還有,一位呂小姐剛打電話過來,她問你是不是已經平安抵達了——”
會這樣問,顯然知道院長的行蹤,何況又是個好甜美的陌生聲音……全部蛛絲馬跡加在一起,祕書小姐立刻在腦內演出小劇場:難道、莫非、也許這位,就是那傳說中的“女朋友”?!
祝秉軍的反應超異常,他立刻語帶責怪地追問:“爲什麼不接進來給我?她幾點打來的?有沒有說會再打?還說了什麼?”
“是你叫我先不要打擾你……”孫祕書一肚子委屈,也更加確定這位小姐不尋常了。
掛了內線,祝秉軍立刻回撥。結果,她卻沒有接電話。
遠在天邊的呂新蔓,正忙着陪父母吧。也許他們正在碧海藍天中享受天倫之樂,哪有時間接他的電話呢?何況,電話接了,萬一她父母詢問起來,又要爲難她編謊言或敷衍過去……
想到這裏,更深的疲憊感湧上來。
他已經三十多歲了,終於有事業,有人人稱羨的工作,有令他傾心迷戀的情人,也終於可以放心追求;但是前途……爲何依然如此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