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她太貪玩,心性不定,無法如他終年守在靈山,修行在她來講,簡直是枯燥又乏昧的人間酷刑。
有時,夜遊神來訪,聽他說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和人間絕美景緻,對那鮮活而生動的體驗總會心生嚮往,想自個兒去見證一番。
於是,在主子打坐修行時,有那麼幾次,她悄悄溜往人間,去看那傳說中的人間繁華。
她不曾在人界生存過,無論最初的瑤池或後來的靈山,都只有真誠與美好,不存在欺騙。那時太純真的她,學不會防人,識不得謊言。在人間,也遇到過不少精怪,她認識了白狐,她和一名書生在一起。書生不知白狐身分,她也小心地不讓他察覺。
白狐說,因爲書生救了她,就是她的主人,若非有他,自己早已喪命,因此她以身相許報這救命大恩。
她聽得似懂非懂,夜裏窺看白狐與書生歡好。
她想,她家主子於她也是有再生之恩的。
來到人間一趟,她才知曉,原來自己是如何幸運,許多異類修行,往往一念之差便墜入魔道;而她,明明是最不認真的,卻比睡蓮姐姐還早修得人身,甚至具有仙質。
主子對她的再生之恩,又豈下於書生與白狐。
她學着,回到靈山,將那些女子媚態盡數用在主子身上。他初始是詫異的,就在她學着白狐將手伸向她襟口,他總算有了回應,將手探向她……
書生都是憐愛地將白狐納入懷中好生親吻,然後再將她壓往牀鋪——
啪、啪、啪!
她是被壓往牀鋪了沒錯,白嫩嫩的小屁股也順便捱了幾掌。
“誰教你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不知是疼痛或驚嚇,她說不出一句話來。
當晚,她被趕往書齋,罰抄一整本文曲星君送他的古冊淨化心靈。那一日,她備感委屈,紅着眼眶邊抄邊哭,完全不曉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而後,始終待在門外瞧她的主子嘆了口氣,還是推門進來了。要讀她的心緒對她來說是何其容易,她心裏頭對他明明是多有埋怨,暗罵他是壞主子,可沒料到她一碰到他冰涼的指尖,還是好習慣地握起來搓暖。
垂眸凝睞她專注關懷的舉動,心房暖融。
“哭成這樣,覺得很委屈?不曉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搖頭。
他耐心地抬袖將她哭了滿臉的淚水、墨漬一一拭去,還原白淨絕美的秀容。
“誰要你學那些煙花女子的媚態?好人家的女孩不該如此。”
“煙花女子的媚態不好嗎?只對你而已也不好嗎?不好爲什麼人間好多女子都在做?她們說那是心愛的人……我很心愛、很心愛的主子,也不能做嗎?那誰纔可以?”
她常有許多疑問,過去,他也都會一一回答,可這回,他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我很心愛、很心愛的主子。
只對你,也不行嗎?
柔柔的,帶着純真的魅惑,水眸含情。
他聽見自己挫敗的嘆息,壓上猶有許多疑惑想發問的水嫩脣兒,將她帶往牀帳,實地歷練那些她好奇得半死的男女情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牀慢遮掩羞人春光,火熱喘息間,她無聲地懊惱低吟——
再讓你去人間,終有一日會學壞……
***
她還是常去人間。
白狐與她成了無話不談的姐妹淘。
鳳遙知白狐本性純善,未造惡業,只是一心一意想報恩,陪伴在書生身旁,並無邪念,也就沒阻止她與白狐往來。
她常常回來,告訴他白狐妹妹的事。
她想助書生進京趕考,但是沒有盤纏。
老道士說,她若要與書生一起,就得拋下所有,以凡人方式生存,不得使用妖術擾亂人間。他們很窮,她進大戶人家當碑女仍是贊不夠錢,眼看科期將近,她無奈地進了媚香樓。
說到這兒,她癟了癟嘴。“我現在知道,爲何你會說煙花女子不好了。”
送往迎來、陪酒賣笑,對所有的男人使媚,真的很不好。
鳳遙拍拍她,一如以往,將她摟進懷中安慰。
她將臉埋在主子懷裏,吸了吸鼻子,還是覺得好難過。
白狐是爲了書生,明知不好還是願意去做。後來她問白狐,這是爲什麼?
白狐道:“因爲我愛他。”
愛?因爲愛,做什麼都可以嗎?可是書生髮現了,誤會她貪慕榮華,與她大吵了一架,還罵她煙視媚行、恬不知恥。
直到她哭着將攢足的銀兩給他,書生才頓悟她的心意,好懊惱地抱着她流淚,直說:“今生定不負你……”
後來,書生上京了,白狐便日日倚門而盼。
她常去找白狐,發現她一日比一日憔悴,白狐告訴她,人間的老道長不允她靠近書生,但她保證自己是爲報恩,絕無危害書生之意,老道長被她的誠心感動,以符紙鎮住她的妖氣,以免傷及書生。然而,這會損她道行,她心口時時如火焚般痛着,時日一久甚至會傷了元神,終至灰飛煙滅。
她覺得白狐好傻,爲了短短時日的相處,拿自己五百年的道行去賭。
“值得的。能與他戀上一段,就是一年、一月、一日,甚至一刻,都值。”
白狐悽傷而不悔的笑容,至今她仍忘不了。
後來,書生真的高中了,衣錦還鄉,捧着鳳冠霞被回來尋她,要她風風光光過門,成爲他的妻。
但他找了很久,都沒有找着她。
鄉人說,她耐不住寂寞,與大官走了,去過風光的奢華日子。他怎麼也不信,守在過去兩人相守的竹屋裏等着,夜裏,眼神空洞而悲傷,一遍追地自問:她真是那種虛華女子嗎?
他得不到答案,也從來不曾見過竹屋外那抹飄蕩的魂,悲涼而悽傷。爲此,孫旖旎哭了好久好久。
白狐元神耗弱,臨死前,她答應過她,要想辦法讓她與書生再結來世緣。
鳳遙聽了,只是搖頭嘆氣。“白狐情孽過重,若帶着如此深重的情孽轉世與書生重逢,也必會災劫重重,這是你想見到的嗎?”
或許任她就這麼灰飛煙滅,對她纔是仁慈的做法。
她不允,硬是要救,鳳遙拗不過她,只得出手,護住她的元神不散,等待時機轉世。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書生,又溜到凡間去,發現書生已娶了妻,孩兒也將在今年秋天出世。
她氣極了。白狐妹妹爲了他幾乎賠上一切,他一副深情男子模樣,纔沒幾年便將舊人拋諸腦後,歡歡喜喜迎新婦!
這是什麼愛情!一點都不值,她真想將男人的心挖出來,看看白狐妹妹被他擺在哪兒!
那株栽在書生舊居的柳樹精諷刺笑道:“男人不都是這樣嗎?個個薄倖寡義,早勸過白狐了,她偏聽不進耳。”
“纔不是!”她直覺反駁。“至少我家主子就不是!”
主子待她極好,什麼都依她,身邊也一直都只有她,纔不像柳樹精說的那樣,個個寡情又三心二意。
“他只有你?”柳樹精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別說靈山只栽你一株雪絳草,其餘花花草草他從不入眼?”
“……”她想起了睡蓮姐姐,多清靈絕美;還有桃兒姐姐,風姿俏麗……主子時時都在盤算她們幾時能修得肉身……
書生一開始也只有白狐,但是人間佳麗如雲,他心頭又能惦着白狐多久?
“從來只有癡傻女子爲情郎付出一切,你幾曾見過男人將他的一切交託予一名女子?”
是嗎?所以……主子會不會也像書生一樣?她要如何才能確認這一點?
“向他要元靈丹呀,要是他肯給,真心便無庸置疑,就像白狐願爲書生交付一切的心意。”
柳樹精的話如魔咒一般,日日夜夜在腦中迴繞,揮之不去。鳳遙察覺了她的不快樂,關懷探問:“怎麼了?誰惹我們家旎旎心頭不順,眉兒不展?”
她偏頭,避開長指逗弄,完全提不起勁。
他這才驚覺事態非同小可,抱來她,與她眼對着眼,鼻對着鼻。“來,說說看你又在人間瞧見什麼了?”
她抬眸,低道:“我覺得不公平。”
“什麼事不公平?”
“爲什麼死的是白狐妹妹,不是書生?”
她就爲了這個看不開?
“沒有什麼公不公平,情真意切,願爲對方付出,明知賭命也是她自個兒的決定,無人勉強她。縱使最終輸了一切,也當無怨。”情之一字,若事事講求公平,那便失真了。
“那,我要看你的元靈丹。”他願不願意交付?願不願信她?鳳遙愕笑,不懂這話題是怎麼跳的,能夠由白狐的死轉移到他的元靈丹。
見他只是一逕沉默,未曾給予回覆,眼眶逐漸蓄起水氣——他不願意,她不肯!她對他沒有那麼重要……
“怎麼這樣就哭了?我又沒說不。”他搖搖頭,完全拿她沒轍。也許真是太寵她了,明明不只一次告誡自己不該事事順着她,下一回依然無法拒絕她任何要求。
鳳遙緩緩吐納,口唸心訣,引出體內的元靈丹,直到一顆赤紅珠丸凝聚在自己托起的掌心,彤光燦燦。
小小一顆元靈丹,卻蘊含他萬年修爲,凝聚他的生息命脈。他連命都敢交到她手中。
她驚奇地張大眼,望住被移往她掌間的紅色珠子。
這——就是她的元靈丹?
人間男子起誓,總說要挖了心給情人瞧瞧,鳳遙挖了心也不會死,連結他生息命脈的是這顆元靈丹,如同人間男子之心。
她左瞧、右瞧,要如何才能知道,這裏面有沒有她呢?
鳳遙被她惹笑,她好奇心向來便重,因此也沒多想其他。
“借我玩玩,晚些再還你。”她像個小惡霸,也沒問人家主人願不願意,便捧了往外跑。
她愛玩便給她玩,玩個三、五日還不成問題,她雖純真、孩子氣了些,倒也知輕重,不會胡來的。
誰知,這一回偏就惹出了天大的風波,導致他幾乎元神散盡,千年歷劫……
***
“睡蓮姐姐……”她小心翼翼捧着元靈丹來到池畔,探頭道:“我問你、我問你唷,主子的元靈丹是他萬年間一點一滴修持起來的,那我要怎麼從裏面聽出他的思緒呀?”
“傻丫頭,誰說元靈丹聽得出思緒的?”初醒的睡蓮伸伸枝葉,身姿迎風搖曳。
“咦?不行嗎?”柳樹精騙她!
“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主子不就好了?”
就是怕主子不肯實說呀!
可——他的生息命脈在她手中。心底小小的聲音反駁回來。他一直都極寵她,就算未來也會寵睡蓮姐姐,只要不會少疼她就好,她不一定要弄懂人間在說的什麼愛呀情的,對不對?
雖然這樣想心裏會悶悶痛痛的,她還是決定推開這惱人事兒,不要再去探究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拎着裙襬欲回竹屋,她才上了曲橋,腳下便給絆了下,差點跌落池子裏與睡蓮姐姐作伴,捧在胸前的元靈丹也被拋飛而去。
“啊!”她急急忙忙爬起要去撿,一道身影快了她一步奪去。原來方纔絆倒她的不是藤索,而是柳枝。
它化成人的模樣,好醜,非男非女、妖魅異常,是所有柳樹都生這副德行,還是它墜了魔道?
“你怎麼進來的?”一般妖物不可能進得了靈山。
“你忘了,有一段時間你常去找小白狐。”他就是在那時悄悄吸取了她身上的仙氣,才得以突破結界到此。
“臭柳樹精!把元靈丹還我!”
“還你?”柳樹精把玩着掌間溫熱如火的光球。“我好不容易纔騙到手,吞了它能增千年修爲呢,如此至寶,怎麼可能還你?”
原來,他真的在騙她!
“那是我主子的!”貪心鬼!要道行不會自己去修練嗎?好可惡!她伸手去搶。
不記得究竟是如何發生的,當時情況混亂,兩人起了糾葛,鳳遙聽聞吵鬧,循聲而來,柳樹精見了他,又讓孫旖旎糾纏着無法脫身,慌亂之下,在她伸手奪取的瞬間,元靈丹不經意被震飛而去,打落千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