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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沉香(上)》 / 典心 / 第12章 / 共19章

幸虧處理得宜,關靖的傷雖重,卻只在鬼門關前兜轉一圈,昏睡了幾日幾夜之後,就清醒過來,讓衆人全鬆了一口氣。

不論日夜,沉香都陪伴在他身旁。

她看得出文臣武將,都以他馬首是瞻,一旦沒了他殘酷睿智的判斷、冷血無情的指示,這些人就會羣龍無首,即使能力再強,也是一盤散沙。

在衆人慌亂時,還能保持鎮定的,只有韓良一人。

他代替關靖,每日接見官員,聽取各地消息,再寫爲絹書,每晚親自送到關靖的臥榻旁。

每晚,韓良都要確定,關靖傷勢沒有惡化,而是逐漸好轉之後,纔會留下絹書離去。

到了第五天的清晨,關靖終於醒了。

那雙黑眸幾乎是一睜開眼,就即刻恢復清明。他縝密的思緒,沒有受到重傷影響,瞬間就記起,讓他額上疼痛,精神不振的原因。

聞見室內淡雅的薰香,以及薰香之中,那淡之又淡的氣息,他就已經知道,在身旁伺候的人是誰。

只有她的身上,纔有這麼美好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卻因此牽連到傷勢,不由得悶哼一聲。

正爲陶燻爐添加香料的她,因爲那一聲,連忙轉過身來。對於他的任何動靜,她都格外關注,不敢有任何遺漏。

「大人,您醒了嗎?」她走到牀榻旁,衣料拂過青磚的聲音,顯得格外的急促,連一丁點兒的時間都等不及,就來到他面前。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我昏睡多久了?」

「五天四夜。」

他沒有惱怒,反倒輕笑一聲。

「我該感謝那個刺客,竟讓我能休息這麼久。」

淡淡的馨鬱氣息,又靠近了些許,黑如點漆的雙眸望着他,小臉上是藏不住的關懷,還有欣喜。

她這幾日的擔憂,絕對不會亞於韓良,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她費盡心力,不眠不休的守護着他,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看見他醒來,她才鬆了一口氣。

如他所應允的,他沒有死。

雖然身爲醫者,但是她從未如此在意,一個人的生死,甚至願意折損自己的壽命,也要祈禱他能夠活下來。

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因爲他的命是她的。

如此一來,她才能達成目的。

「大人覺得身體如何?」她細心探問。

「很痛。」

「是傷口在痛?」

「不只是傷口,」他伸手指着,太陽穴的地方。「還有,這裏的深處,轟轟然的痛。」腦部深處的痛,甚至強過傷口數倍。

「可能刺客凝力於刀劍,不但留下傷口,對腦部也造成衝擊所致。」她耐心解說着。

關靖譏諷的一笑。

「又是一個對我恨之入骨的人。」倏地,他抬眼注視着她,語氣莞爾,眸光卻似有涵義。「你呢?」他緩緩的問。

區區兩個字,卻讓她胸口一窒,非要緊握掌心,才能剋制着不露聲色,佯裝鎮定,承受他的注目,沒有心虛的轉開視線。

恨之入骨。

他爲什麼要這麼問她?

白潤的指尖,深深陷入柔軟的掌心,在粉嫩的掌心上,印下十個彎如新月的痕跡,有幾枚印處,因爲太過用力,還印出傷口來,滲出淡淡的血痕。

她不覺得痛,心思還紊亂着,不知該怎麼回答時,他反倒若無其事,關懷的開口詢問,眸光裏閃爍着異樣的笑意。

「你怎麼了?」他靠近些許,神情與其說是端詳,不如說是欣賞。「臉色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蒼白?」他殷勤探問。

那語氣、那神情,都讓她更想逃。

「我……我、我沒事……可能只是累了……」她不敢迴避,他的注視,知道那樣只會引來更多懷疑。

更多。

驚慌湧現,美麗的臉兒更蒼白了些。

他已經開始懷疑她了?否則,他爲什麼要這麼問她?

彷佛過了千年之久,抑或是眨眼之間,在她仍驚疑不定時,關靖緩緩伸出手來,無限愛憐的,以手背輕拂她冰冷的雙頰。

「這也難怪,連日照顧我,肯定讓你累壞了。」他溫柔的一笑,神態從容如常,拇指撫着她乾澀的脣,以他的溫度撫慰她的冷涼。

方纔那抹別有用心的笑,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不曾存在,她緊繃的情緒,因爲他的輕撫而鬆懈,不由得懷疑是自己心虛,纔會疑心生暗鬼,以爲他話中有話。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像是要讓她安心,他的輕撫未停。

恢復鎮定的她,沒有立刻回答,反倒問道:「什麼問題?」

先前,他問了不只一個問題,她在回答之前,必須先確認,他要的是哪個問題的答案,才能夠好好應答。

這麼一來,她的祕密,才能夠隱藏得更好。

「都該怪我沒問清楚。」關靖輕笑着,歸咎在自己身上,伸手又指了指,疼痛不已的頭部。「我問的是,你見過這種症狀嗎?」

「這樣的頭痛之症,在戰場上很是常見。」她謹慎回答。

他微微挑眉。

「你去過戰場?」

「我是聽先父提起過的。」濃密的長睫垂下,遮蓋了美麗的雙瞳。

董平是一代名醫,畢生以救助傷員病人爲己任,而戰場上傷者、病者不計其數,董平曾親臨戰場,不但理所當然,更是事實。

他用指尖,揉了揉太陽穴,被這惱人的疼痛困擾着。

「既然他見過這種症狀,那肯定知道該怎麼醫治,這煩人的毛病吧?」

「先父見多了這類病症,醫治的辦法當然是有,但必須患者有耐心配合。」她回答得從容不追,格外的熟練,像是已經練習過數百次。「不過,若是要止痛,就容易得多了。」

任何人的選擇,都會是後者。

關靖也不例外。

「那就先止痛吧!」

「是的。」她輕聲細語。「請大人稍待一會兒。」

白嫩的雙手取來香匣,在木格之中挑選,多達數十種的香料,以她才知曉的比例調配,再倒入爐中焚燒。

煙霧從爐蓋上,鏤空的鳳紋冉冉飄出。昂揚的鳳首,一向前、一回首,鳳尾糾纏,就連從爐蓋的兩旁透出的白煙,也在爐上糾纏,由兩股化爲一股。

濃烈的芬芳,比醇酒還要醉人,關靖陶醉的閉上雙眼,深深吸嗅着,那陣如能銷魂的香氣,任香氣從他的鼻竅而入,浸潤着他的四肢百骸。

才過了一會兒,煩人的疼痛,果然開始緩解。漸漸的,頭內深處的痛消失了,就連傷口都不覺得疼。

儘管前幾日才受了重傷,如今他卻覺得神清氣爽,精神奕奕。

「你真不愧是董平的女兒。」他睜開雙眼,望着同樣沐浴在濃香中的她,不由得大爲讚賞。

「大人謬讚了。」她長睫未掀,並不居功。「大人昏睡多日,不曾飲食,是否先喝些溫水解渴?」

如此貼心的女子,怎能讓人不疼愛?

「好,拿水來。」他的笑意盈在薄脣上,舒適的半躺在睡榻上,又吩咐了一句。「還有,把韓良寫的絹書都拿來。」

沉香在心中暗暗喫驚。

關靖昏睡數日,即使韓良日日來訪,兩人別說是交談,就連四目都未曾交接。但是,他纔剛醒來,連水都還沒喝,卻知道韓良送來了,記載這幾日的要事,與處置辦法的絹書。

這代表着,兩人默契極佳,彼此信任至深。

她依言將絹書取來,放置在睡榻旁,纔去取了溫水。再度回到睡榻前時,看見他已經打開絹書,望着那筆跡清瞿的文章,開始閱讀了起來。

「大人,溫水來了。」她送上溫水。

他卻連頭也不抬。

「嗯。」

「請您少量多飲,先讓身體適應。」

這次,他甚至沒有應聲,注意力沈溺在絹書中。文章裏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個事件、每一個處理方式,他都沒有漏看。

見他這麼專注,甚至因爲傾身,拉扯到尚未結痂的傷口,使得鮮血染溼藥布,還滲出些許,她不由自主,關懷的勸說着。

「大人,您的傷勢嚴重,最好再靜養幾日,否則傷口會痊癒得較慢。」她十分在意他的傷勢。

關靖還是沒有抬頭,倒是一邊閱讀素絹,一邊笑了笑。

「不行,那個刺客,已經讓我浪費了數日。我要是再擱置,這些政事不管,韓良肯定要囉唆了。」他笑意不減,似真似假的說道:「我寧可再被砍一刀,也不想聽他囉唆。」

眼看勸說不成,她只能折起乾淨的手絹,用最輕最輕的動作,爲他擦拭着,即將從藥布邊緣滴落的血滴。

這一個舉動,果然讓關靖的注意力,回到她的身上。他濃眉微挑,握住她的小手,興味盎然的說道:「你是頭一個,在我閱讀絹書時,膽敢打擾我的人。」

「大人如此重視絹書,必然也不希望,血漬污了絹書,損及韓良大人多日的心血。」她迎視着那雙黑眸,沒有半點畏懼。

這也是除了韓良之外,他頭一次遇見,明明知曉他的惡名,卻沒有因爲他語中的嘲弄,而惶恐的磕頭認罪,反而振振有詞的,說出連他也無法辯駁的話語。

他激賞的一笑,還沒有開口讚美,視線卻先看見,那在他粗糙的掌心裏,顯得那麼柔弱、那麼嬌小的手上,有着許多傷痕。

「你受傷了。」笑容消失,原本舒展的濃眉,擰皺了起來。

「只是小傷,不礙事的。」她試圖抽回手。

他卻沒有放手,反握住她的另一隻手,比閱讀絹書,還要認真的審視着。

柔嫩的雙手上,盡是傷痕累累。不但有着幾日之前,爲了取血爲藥引,她急於替他止血的時候,親口咬破的舊傷,掌心裏還有幾枚,新月形狀的新傷。

他取下手絹,先爲她擦拭,新月般的血痕,才鬆開她的雙手,開口下令。「花廳的黑檀鑲銅櫃裏,該有一個青瓷裝盛的藥膏,你去拿過來。」

嬌小的身軀,聽從他的命令,靜靜離開睡榻,往花廳走去,消失在垂簾的後方。過了一會兒之後,她才又掀開垂簾,朝着他走了過來。

她回到睡榻旁,將找尋到的青瓷淺盅,放入他張開的掌心裏。

粗糙的指掌,掀開青瓷淺盅的蓋子,裝盛在其中的,是透着微微淡綠的藥膏。即使滿室濃香,藥膏的奇特香氣,仍清晰可辨。

「這是皇上御賜的藥膏,據說是從西域而來,能治療淺傷的奇藥。」他以食指,挑取了藥膏。「這對你手上的傷有效。」

她身子略僵,一動也不動。

皇上御賜的藥膏,是多麼的貴重,既然又是西域之物,肯定極爲希罕,朝中的重臣裏頭,能夠受賜此物的,恐怕只有關靖一人。

而他,卻要將這藥膏,用在她身上。

眼看她沒動,關靖笑着輕哄。

「別擔心,這藥膏我測試過了,確定沒有毒的。」他用談論着天氣,是晴是雨的口吻,說着對當今皇上大不敬的話語。

他的笑,不知爲什麼,讓她更無法動彈。

那不是恐懼、不是驚慌,而是某一種本該是陌生,卻在見到他之後,就不時會偷襲她內心的情緒,每次都讓她不知所措。

無助的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伸手召喚。

「過來。」那醇厚的嗓音,有着惑人的魔力,教人無法拒絕。他注視着她的雙眼,黑眸深邃無底。「更靠近我一些,爲我張開雙手。」

像是被催眠般,無法抵抗的她,只能聽從他柔聲的誘哄,在他的眼前張開手心,裸裎她手上的傷痕。

極爲緩慢的,關靖先將藥膏,在指尖摩擦得暖了,才塗抹在她的傷口上。他塗抹得很仔細,連最微小的傷口都不放過。

粗糙帶繭的指尖、潤滑芬芳的藥膏,在她的手上流連忘返。他的體溫,溫熱了藥膏,也溫熱了她的雙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的粗糙、她的潤滑,在她的指尖與手中滑過。她清楚的記得,那粗糙的指,曾在她的身上,做過什麼樣的事。

那些事情,她想忘都忘不了。

滋潤的藥膏,滑溜有聲,一如她在他指下時,難以遏止的潤澤。

「大、大人……」她禁受不住,想要抽回雙手。

靠在她耳畔的灼熱氣息,伴隨着沙啞的男性嗓音,清晰的制止。

「別動。」

就如歡愛之時,他所說的每個字,她都抗拒不了。嬌嫩的雙手顫抖着,卻只能任由他擺佈,一再抹上珍貴的藥膏。

「我……我……」她緊咬着脣瓣,艱難的吐出話語,聲調近似喘息。「我擔待不起,大人這般的眷寵……」

「但是,我想要這麼做。」他在她耳畔低語,然後俯下身去,將脣印在她的掌心上,無限溫柔的說着。「我喜歡這麼做。」

然後,他伸出舌,輕舔她的手心。

暖燙的舌,懶洋洋的劃過,那些新月似的傷,舔去了血漬,也將藥膏勻在那些傷口上。

窗外,風聲呼號。

她傷口不疼了,但是胸中卻隱隱作痛,甚至想要出聲哀求。

不不不,不要啊不要,對她這麼溫柔、不要對她這麼好。

爲什麼,他不對她殘忍?

爲什麼,他不對她冷血?

如果他像是一般男人般,只是將女人當成泄慾的工具;要是他對她殘忍、對她冷血,事情就會簡單許多。

他的溫柔,讓她至今才知道,自己的胸中,原來藏着一把琴。而他每一下溫柔的舔舐,都撩動着琴絃,發出她未曾聽過的樂音。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以爲,心中只有根深柢固的執念,除了達成願望之外,就沒有別的念頭。

但是,自從望見,他首度對她溫柔的笑容後,陌生的情緒,就在她心中深種,隨着伴隨在他的身邊愈久,就愈是茁壯,悄悄在她心中滋長。

這是什麼情緒?

她能分辨千百種香料,卻不能釐清這份思緒。深藏多年的執念,與陌生的期盼,在胸臆間紛雜紊亂,比散落的香料更難收拾。

只是……只是……

她聽見窗外的風聲。

呼號的風聲,像極了那一天,千千萬萬人的痛苦慘叫。

這麼多年來,她從來不曾忘記那一天。

但是,此時此刻,無助的她,也萬分確定着一件事。

今生今世,她也永遠無法忘記,他溫柔的、憐愛的,舔過她手心裏的景象,以及他留在那些傷口的溫度。

一如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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