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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

《沉香(下)》 / 典心 / 第13章 / 共20章

夏日,樹上的蟬,鳴聲唧唧,吵鬧不休。

沉香胸口上頭,被刺客的利劍,穿透的傷口已經痊癒。雖然,因爲重傷,她偶爾還會咳嗽個不停,但是咳的次數,已經逐漸減少。

從外觀看來,刺客那一劍,只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嫩紅的疤痕。

那個疤痕很小,關靖還拿着,珍貴的上等傷藥,日日爲她塗抹,讓傷痕也漸漸轉淡,不注意細看,是看不見的。

今天早晨的時候,天色還沒亮,他就進宮上朝了。

約莫十天之前,她的傷勢大致痊癒後,他就恢復原有的作息,唯一的不同,是他還是會回到這裏,擁抱着她入睡。

這也讓她注意到,他積累太多的疲勞,以及不時還是會發作,陰魂不散似的頭痛。

雖然,她這些日子以來,沒有再對他下毒,但是「婦人心」之毒,已經累積在他體內,沒有消除。

那,也是不能消除的。

這是她最當初,挑選「婦人心」的原因。但是,哪裏料得到如今……如今……

沉香站起身來,看着銅鏡裏映出的身影,用手輕撫着鏡中的臉。那個跟她模樣相似的女人,要是知道,她用這張容顏,對關靖所做的事,應該會恨她吧?!

可是,他卻不在乎。

他從來沒有,要求她替他解毒,倒是對她的傷,注意得很。他嘴上是不會提的,但是每天夜,都不忘檢查一下。

我需要一個,敢站在我身邊,跟我一起下地獄的女人。

收回銅鏡上的小手,她輕輕的撫着,胸上那道疤,想着關靖,想着他說的話。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點一滴的,用教人難以掙脫的方式,將她拉到了身邊,一起站在他所站的位置,看見他所看見的景況。

相處愈久,她愈是瞭解他。

這些,也是他計算好的。

在北方的時候,關靖可以不帶她去景城,不讓她看見他的殘酷,不讓她看見他的無情。可是,他就是要她看着、就是要她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不容許她閃避。

他蠻橫霸道的,強拉着她,跟着一步步沈淪進,原本只屬於他一人的無間地獄,無論如何也要握着她的手,就是不肯放。

沉香緩緩的,將單衣穿上,再套上外袍、繫上了腰帶。

相較於站在他身旁,與他同在無間地獄裏的痛苦,一死了之肯定就輕鬆太多太多了。

但是,他不放過她。

而她,如今,也走不了。

緩緩的,沉香束起發,用輕盈無聲的腳步,轉身走了出去。

***

百合綠豆湯。

關靖看着,她端了一碗涼湯過來,擱到他桌案上頭。

她擺放的時機,抓得剛好。

在他批完公文,纔剛要換上絹書時,她端湯的小手,已經悄然而到,將涼湯放到桌上,而且動作沒有半點聲音。

關靖的手裏,還握着毛筆,因爲那碗涼湯,難得的微微一愣,看着她從一旁的盤架上,拿下擱放調羹的小碟,跟素白的調羹,一塊兒放在湯碗邊。

他抬起黑眸,凝望着她。

「怎麼,換了方式下毒嗎?」

譏誚的問題,刺耳得很,但是她從容的神情不變,繼續將餐盤上摺好的擦手巾,放到桌案上,然後才伸手,烏黑的大眼瞧着他,挽袖向他討筆。

關靖挑眉,笑着又問:「這碗涼湯,能讓我提早解脫嗎?」

她直視着他,過了一會兒,才微張開始有些血色的脣,近乎挑釁的問道:「你不是不怕嗎?」

「我是不怕。」他說着,笑意更深。「但是,絹書還沒寫完,我要是先死了,韓良可不會放過我。」

沉香盯着他看,纖纖素手還是伸着,甚至湊得更近,就是要討他手裏的筆。

這個男人,怕是完全不知道餓的。她比他還清楚,他從清晨到現在,還不曾喫過任何東西。

這陣子以來,他廢寢忘食的,寫得更勤了,整個人已經消瘦許多。

夏日時節,陽氣外發,他身體累積了劇毒,怕是暑氣早已上心頭,纔會飲食難進、寢亦不安。

關靖的模樣,她都看在眼裏,愈看愈是無法放着不管。

「你要是先餓死了,他也會氣死。」她氣惱的提醒,語氣接近斥責。

注視着她的那雙黑眸,浮現暖意,薄脣上揚的弧度,更彎了許多。

「說得有道理、有道理。」他欣然同意,遞出手裏的筆,乖乖的交給她。

沉香握着筆,不敢再多看,那雙暖如春水的黑眼。她垂下眼睫,心兒揪疼,白嫩的小手,替他在老舊的筆洗花瓷中,慢慢洗筆。

黑墨,迅速染黑筆洗中清澈的水。

那烏黑的水,就像是關靖拖着她,步入的一灘渾水。

洗好毛筆之後,她拿着乾淨的布,將毛筆輕輕壓幹,擱回硯臺上,卻始終敏感的感覺到,他如影隨形的目光。

情不自禁的,沉香抬起烏黑的眸子,望見關靖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望着她,桌上那碗湯,還是擱在原處,連調羹也沒被動過。

他的眼,好深好黑,漾着讓人心亂的柔情。

「你餵我,好不好?」

那聲音,好低好低,沙啞中透着渴望。

她屏住氣息,又因爲他而心中一動。這,比仇恨,更深刻,更難忍。

「只要是你喂的,就算是毒,我也心甘情願喫下。」

這個男人,真的好可惡!

她很想要,再次轉開視線,但是卻始終做不到。他注視着她,就在那裏等着,讓時間成爲煎熬,兩人都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認輸,才抬起手,端起湯碗,拿起了調羹,舀起一調羹的綠豆湯,送到他的嘴邊。

他笑意深深,乖順的喫了,一匙一匙的喫完整碗的百合綠豆湯。直到湯碗空了,他又提起毛筆,攤開了絹書,再次開始書寫。

身旁嬌小的女人,將餐具收拾妥當,就退下了。

關靖原本以爲,她不會再來。但是,出乎意料的,她竟又回來了,還帶來香匣,開始挑選香料,碾製爲細細粉末。

他忍不住,直直瞧着,她焚香時的姿態。

這是,他所允許自己,在繁忙的公務中,抽出了只有幾眨眼的時間,所享用的難得奢侈。

當年,他選擇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早就已經決定,要捨棄所有的一切。誰知道,卻遇見了這個女人,他舍掉了很多很多,幾乎把什麼都舍了,卻就是舍不下她,任性的強要她陪着。

她蓋上燻爐了。

煙,嫋嫋飄散。

然後,她來到他身邊,輕輕坐下。

關靖有些詫異,看着她拾起墨條,開始磨墨。

爲他磨墨。

剎那之間,他虎軀微震,握緊了手中的筆。

他無法動彈,她卻神色自若,小心的、緩緩的,在硯臺上爲他研磨出,深濃的黑墨。

關靖強壓着,心中的強烈震撼,雙眼竟然微微發酸。

最近,他的眼睛總覺得酸。但是,這時,跟先前每一次都不同,微燙的水氣,刺激着他的雙眼,陣陣上湧。

自從屠殺景城百姓後,她就再也不曾,爲他磨過墨。他心裏清楚,是因爲她不能認同,他的所作所爲,認爲他太過殘酷狠絕。

連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行爲,是鬼、是魔才做得出來的惡行。他如此罪大惡極,就算受千刀萬剮,也死不足惜。

可是,看盡那些慘況後,她還是來了,繼續坐回他的身旁,靜靜爲他焚香,替他磨墨。

他的喉頭微梗,感覺煙霧都化爲實體,一端在她的指上,另一端就圈繞着他的心,一圈又一圈,雖然軟,卻無法鬆開。

但願,今生今世,都不要鬆開。

寧可,就這麼被她綁着、被她繞着。只求,她肯綁着、肯繞着。

凝望着身旁的小女人,關靖吸了口氣,小心翼翼的,就怕會嚇走她。他強行剋制着,心中難以言喻的情感,佯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用毛筆輕輕蘸取,她所研磨出的墨,提筆再寫。

夏日炎炎,連風都是熱的。

但是,他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

夜,無聲降臨。

直至夜半時分,關靖終於願意擱筆,跟她回到院落裏,共同躺在睡榻上、軟褥裏。

上榻之前,她特地在香裏,添了一味香,讓他能早些入眠。當她回到牀邊,用嬌小的身子,柔柔貼臥進,已經好熟悉好熟悉的寬闊的胸懷時,他纔開口說道:「這味道,不錯。」

關靖已經閉上雙眼,但是,他的手卻還揉着額角,他的頭,很痛。

柔軟的雙手伸來,輕撫着他的額頭,漸漸緩解疼痛。

「這是什麼香料?」他握住她的小手,問着。

他眼仍是閉着的。

她停頓了半晌,纔出聲回答。

「沉香。」

關靖微怔,睜開雙眼,用黑幽幽的深邃眸子,凝望着她。

然後,他又笑了。

「我喜歡。」他說。

她輕輕一顫,看着、聽着,他又說。

「很愛。」

心口,莫名一熱。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搗着那雙奪人心魄的黑眼,不敢再看,但要是不用手搗着,就會捨不得不看。

關靖閉上雙眼,脣邊仍舊帶着笑,長長的喟嘆一口氣,啞聲說着。

「很愛哪……」

話裏的意思,是那麼明顯。

她啞口無言,慶幸是搗住了他的眼,纔沒有讓他看見,她又紅了的眼眶。

夜,好深好深。

關靖沒有再睜開眼,只是輕握着她的手,要她撫着他的臉、順着他的長髮。她無法自制,順從的照做了,給他所要的安慰。

在她的撫慰下,他因爲太過倦累,沒一會兒就已經睡着了。

深夜裏,她忍不住,輕輕撫着關靖的眉、他的眼。

他瘦了很多。

她注意到了,他俯案的姿勢,壓得更低了,就連在白晝的時候,也需要點燈,才能夠書寫。

「婦人心」傷了他,即使,她已經停了使用,那幾味會引發嚴重痛楚的香料,但是毒已經侵入他五臟六腑,要解是沒有那麼容易的。

解毒,遠比下毒更難。

很愛哪……

耳畔,還回蕩着他的低語。

當初選擇「婦人心」時,她只顧着注意,下毒後能引發的效果有多強,卻萬萬沒有想到,解毒那麼難。

很愛……很愛……

一滴淚,滾出眼角,沿着粉頰滑落。

這討厭的鬼、惱人的魔,她這一生一世,都擺脫不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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