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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當愛來鄰不寂寞》 / 莫妮卡 / 第8章 / 共22章

他弄不懂她幾近熱臉貼冷屁股的舉動,是的,陶澤森向來知道自己很難親近,但他不覺得這是他難相處,只不過是他不想花太多時間跟人應酬罷了,正因爲痛惡應酬,他更不明白,樂品妮爲什麼可以對明顯不想理她的他,一次次綻出笑容?

陶澤森也想不透,自己明明可以對她完全視而不見,但卻又做不到。電梯前,他忍不住還是掀了掀脣角;警衛室前,他雖保持沉默但也是陪她走到家門前;陽臺上,他可以直接轉身走,卻仍脫口而出要睡了,彷彿一個藉口可以讓她好過些。

或者,讓自己心口那股不忍心也能好過些。

他凝視黃梅一陣,終於提起腳步往前走,快到社區入口的時候,磚色圍牆旁,停了一輛車,閃着雙黃燈,很醒目。

陶澤森走近,欲路過這輛車,接近後才發現,車頭前面站着一男一女,正激烈的說着話,他馬上就認出那名女子是樂品妮,那過於完美的身形,包裹在緊身牛仔褲下,略寬的灰色毛衣讓她看起來很性感,長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停步,看見樂品妮邊說話邊激烈的做出各種手勢,看起來很激動,跟她說話的男人看起來年約四十上下,有一張削瘦的長臉,西裝筆挺,臉色嚴肅。

於是陶澤森退了一步,隱在矮牆竄出來的大樹下,葉子與黑夜庇護他,前方兩人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聽見他們的對話——

“我不想演電影,洪哥,你看不出來嗎?演戲對我來說很喫力!”

“因爲你不續約,所以以爲現在可以反抗我嗎?電影合約已經談好了,老闆已經決定由你出演,現在還是合約期間,你得聽老闆的話。”

“這跟我續不續約沒關係,演戲我真的不拿手,爲什麼一直叫我去演?我已經很努力了,洪哥,我很聽你的話,你要我演我就演,可是電影?那個領域的東西我從沒碰過,我要怎麼學?演戲就不是我專長啊!”她越講越氣,快哭出來了。

“你說你很聽我的話,那剛纔怎麼不肯上陳文森的車?你明知道我找了記者準備拍你們,還不幫我演戲?!緋聞可以幫你宣傳你知不知道?”陳文森是最近知名度上升的男模,經紀公司打算藉由被記者拍到樂品妮上了他的車來炒緋聞,洪哥已經將樂品妮帶到陳文森家的停車場,但她卻怎麼也不肯配合。

洪哥冷着臉,續道:“再說,我叫你不要喫那些垃圾食物,你有聽嗎?溫蒂說每天送你回家都得先繞去買鹽酥雞,OK,你現在體重就算沒變多少,可是體脂呢?肥油觀衆當然看得出來,叫你喫減肥藥你也沒喫吧?”

說到這,樂品妮更氣了,忍不住嗓音拔高。“那種東西我哪能喫?!那很不健康!”

這些日子來,包包裏都常出現各種牌子的減肥藥,以及各家知名整形診所的名片,她知道這是溫蒂放進來的,但始作俑者是洪哥。

“鹽酥雞就很健康?”

她抿脣不語,鹽酥雞是沒那麼健康,但至少她喫得快樂,也願意花時間運動來消耗多餘的熱量,但那種抄近路搞壞身體的減肥藥,她敬謝不敏。

洪哥哼了幾聲。“不然去抽脂也行,我不是丟了很多張名片給你嗎?你打電話沒?”

樂品妮瞪着洪哥,眼色中有着氣憤與難過,她深吸口氣,壓下怒氣,輕緩開口:“洪哥,你以前不會這樣逼我的,爲什麼自從知道我不續約後你就變這樣?我答應你不會做出讓公司感到困擾的事,我也不會跳槽,離開這個圈子後我只想過自己的生活,你可不可以不要破壞我對你的印象,變得什麼事都只挑我毛病,我很難過。”

一輛車從旁邊呼嘯而過,車內的音樂震人,劃破了短暫的寧靜,而隨着車越驅越,音樂聲也逐漸轉弱,這一方重新恢復寧靜。

只剩,夜風的聲音。

洪哥始終緊抿着脣不語。

過了許久,他才掀脣啓口:“我親手把你捧成知名模特兒,幫你家還債,給你現在這麼優渥的環境,但你一句不續約,就可以走了,我呢?我所有的心血就在合約結束那天化成泡影,我還想把你推向國際,還想讓你更加發光發熱,你明明有這潛能,可是沒有這種骨氣,你說你只想過自己的生活,所以你想幹麼?高中畢業,你想做什麼?”

樂品妮被問得腦袋亂哄哄,洪哥說的話令她心悸,好像自己真的是個無情人,丟下洪哥奪走他的事業後,拍拍屁股走人。

“我挑剔你,是因爲你值得被挑剔,你不知道自己有無限可能,戲演得不好,但還是有人捧着錢要你演,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你有魅力,大家愛看你,戲演得好的人很多,有魅力的人卻稀少,你不知道自己的長處,你不知道自己多有魅力……”洪哥嘆了口氣,繞過站在身前的她,坐入車內。

他拉下車窗,對着仍在發怔的樂品妮,丟下一句話。

“不幹這行,你能做什麼?”

語畢,車子拔地離開,留下呆站着的樂品妮,她眨眨眼睛,有種想哭的衝動。

不幹這行,你能做什麼?

洪哥說得好像她不做這行就沒有其他工作能力,但她知道的,自己……她忽然恐懼起來,洪哥的這句話,讓她懷疑起自己,腦海裏,自己的長處變得一片空白,她之前明明想過的,離開這圈子,想要開家店,但是哪種店……想過花店,想過咖啡店,想過服裝店,甚至也想過玩具店,想來想去,還是沒定案。

但離開模特兒圈的想法很堅定。

她決定離開,卻不知去處,目前的生活經濟無虞,但經紀公司爲她接下的工作量,一年比一年多,工作的種類也是越來越往演藝圈走,但她不想,更不覺得自己適合。

她抿脣,忽然覺得不知該何去何從,眼眶熱起,紛染而上的眼淚蘊在眼底,她皺皺鼻子又抿抿脣,就要掉下淚來。

“別哭。”

一道男嗓,忽地傳來。

樂品妮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陶澤森的嗓音,低沉醇肅,她記一次就忘不了。

她揉了下眼睛,心酸的想起這幾天來,他對她的冷淡。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讓他刻意對她板着臉,她心裏難受,工作壓力又大,終於忍不住在今天跟洪哥質疑起未來接下的工作。

站在她對面的陶澤森,有些手足無措的看着她的發頂,她低着頭,沒揚起臉看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每每見她,她總笑意盈盈的亮着眸光,從沒像這會兒一直低着臉。

他嘆氣,主動開口:“我得先說對不起,這幾天我一直在生你的氣,所以故意沒理你。”

她對於他的坦白感到啞然,原來他在生她的氣,但她又遲鈍得猜不出自己哪裏惹他生氣了……她仰起臉,不解的看着他。

“生氣?爲什麼……”

“我誤會你了。”他尷尬又煩躁的抓了抓發,垂下的劉海遮住他一邊眼睛。“我看到你的減肥藥以爲你有喫,然後我沒來由的覺得很氣,減肥藥那種東西很傷身體,你怎麼能喫?然後我越想越氣,就對你沒有好臉色了。”

陶澤森是一個非常直率的人。

他向來有話直說,討厭一個人就連做樣子都不願意,所以當剛剛聽見他們的對話後,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也毫不猶豫的道歉。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坦率,對樂品妮來說多難能可貴,她在模特兒圈待久了,看過太多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明明是嫌錢少,卻說檔期排不出來、明明自己睡過頭,卻怪天氣怪助理怪計程車司機——

她抿抿脣,沒說話,心裏對他的坦率大大加分,但表面上臉色卻高興不起來,剛剛洪哥說的話對她影響仍在,她嘆氣,拽緊包包,縮了縮肩膀。

他以爲她覺得冷,立刻脫下外套給她,邊將大外套兜攏到她身上時,邊說:“剛剛那個男人嫌你不夠好,但我覺得你夠好了。”

他看着被他外套包裹的她,臉色微白,神色有點慌,眼角帶點紅,看起來好脆弱,陶澤森發現自己有股衝動想擁抱她,他甚至無暇質疑自己爲什麼對她這樣好,把外套脫給她穿,就被那股想擁抱她的衝動給震得微微恍惚。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在生氣,我猜了好久,一下以爲你心情不好,一下又以爲你討厭我……”感覺身上外套傳來殘留的熱力,她有點暈眩了。“因爲你,我心情不好,從來我不曾拒絕洪哥的,今天我卻拒絕了,剛剛的對話你都聽見了嗎?”

見他緩緩點頭,她抬手摸了摸一旁探出頭的葉子。“洪哥幫我籤什麼約,勉強我去拍電視劇,我從來都沒有拒絕過,你不也說我演技欠佳嗎?我有自知之明的,演戲演得很勉強,但洪哥是我的恩人,他發掘我,讓我可以幫我家還清債款,我心懷感恩,從沒質疑他的想法。”

陶澤森不吭聲,只是靜靜看着她。

“可是他最近變得我都不懂了,他一直覺得我不夠瘦,又拼命增加我的工作量,這些我都可以忍,但是他叫我拍電影,我心情實在很亂,又覺得怕,一拒絕他就吵了起來……”

他仍然沒說話,目光炯炯,看着她漸紅的眼。

她嘆息,哽咽道:“十年了,我一直沒辦法適應名人的生活,尤其是這幾年,狗仔盛行,常常我到很多地方都得膽戰心驚,幾年前我就打定主意約滿就要離開,我想要過自己的生活,當個平凡人,不要這麼忙碌,可以有時間照顧更多寵物,到更多地方走走……可是、可是……”

她哭了。

陶澤森怔怔看着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下起雨來。

有一瞬,他覺得心狠狠痛起,因爲她突如其來的眼淚,也是一場雨,打在他的心上。

“別哭。”他嗓音無奈。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仍然紛紛落下,紅着的眼氳滿熱氣,令她看起來楚楚可憐。

陶澤森覺得整個人不對勁,那股想把她擁入懷的慾望更加強烈,他在身側握緊蠢蠢欲動的手,啞然道:“別哭了。”

樂品妮揉了揉眼睛,擦去臉上淚水,苦笑道:“讓你見笑了,陶先生,以後請你不要生我的氣,我會很難過的。”

她拉下披在身上的外套,塞在他懷裏,邁開腳步快步離開。

抓着外套,陶澤森沒追,只是深深看着她的背影,感覺胸口千萬種紛擾情緒。

他心疼她話語裏的過往,幻想她曾有個難過的童年,纔會需要踏入這圈子來還債。

也心疼她總心懷感恩,吞下不喜歡的邀約,忍耐去做不喜歡的事。

更心疼她滿臉的笑容,隱沒背後的壓力,表露出來的只有堅強。

陶澤森想起聖誕紅。

聖誕紅的花被藏在裏面,紅得耀眼大家總以爲是花的,其實是葉片,紅葉片包裹小小的花心,正如樂品妮一樣,外表看起來美麗堅強,但那令人以爲的形象,其實不是真實的她,她真正的心藏在裏面,所有外在形象保護她柔軟內心,她表現堅強,其實蕊心又脆弱,很容易受傷。

她是聖誕紅,外表美豔動人,但真正的她,卻僅是深藏不露的花心,不起眼的躲了起來。

陶澤森的心很痛。

他從來不掩飾自己,不勉強自己,所以在他眼中,這樣勉強自己的樂品妮,承受的壓力無從相像,正因爲是他做不到的事,所以覺得佩服,覺得更困難,也覺得更心疼她。

他低頭,黯淡路燈下,經由微弱的光,看見自己的影子,他怔看了一會兒,心裏有個聲音,突然冒出——

你站在這兒幹什麼?去追她啊!她哭得這樣傷心……

陶澤森仍然定定站着,瞪着自己的影子,好像跟自己對話,那糾纏的心情忽然浮了上來,太過明顯到讓他無法忽視。

他對樂品妮有太多的情緒。

對她失望、對她生氣、對她心疼……因爲她一個笑容心情變好、喜 歡她喫東西時享受的表情……甚至,曾經讓他大笑不止的她的演技,最近他開始會靜靜鎖定頻道,凝視螢幕上美麗的她,沒有笑出來。

仰起頭,陶澤森對着月亮,嘆了口氣。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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