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飪最大的樂趣,在於那一雙期待你端出魔法料理的眼神。
不知怎的,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多年前自己曾經在烹飪參考書的前言裏看到的一句話。
直到這一刻,在席安東急切以手指點桌,舔抿雙脣的模樣中,她第一次體會到這句話的含意,沒想到待在這個男人身邊,也能帶給她一些全新的體驗與感受。
她悄悄瞅了他一眼,卻意外撞進他那雙深邃炯亮的圓瞳中,也說不清究竟是怎麼樣的情緒,她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心臟失序地怦跳着,連呼吸都頓了一下。
像是爲了掩飾自己瞬間的失常反應,她趕忙繼續拋甩另一個麪糰,好藉此轉移彼此的注意力。
一張甩餅已經在熱鍋裏烙烤,傳來陣陣香氣,食指大動的席安東雙手交握成拳,微仰着俊臉,看着另一張甩餅成形,驀地,他笑了出來。
“我想起來我跟賴嬌姨討論的最後一個話題是什麼了。”
“我沒興趣知道。”
她的冷淡並沒有澆熄他的興致,“賴嬌姨說你雖然長得不起眼,但至少很上進,考了很多證照充實自己的實力,可是她還是很希望你能夠找個好男人嫁了,所以纔會訂下一個規矩,就是每次幫你介紹高級打工之前,你都得聽她的安排,和一個男人相親。”
席安東似乎覺得這個話題很有趣,越笑越開心。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咖啡廳見面時,你曾經說過如果不相親的話,就接不到下一份工作,我現在總算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被辛聯晴規律地拋在半空中飛轉甩動的麪餅越來越大,宛如一張圓形桌布在空中盤旋。
“原來我隨口說過的話,你都記得這麼清楚。”
席安東隨即以笑帶過。“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是因爲那句話很詭異,印象纔會這麼深刻,而且我和賴嬌姨討論的結果就是你雖然擁有很多專業證照,好像什麼都會,什麼都懂,卻一直沒辦法順利嫁出去,你再這樣繼續下去,只會讓自己放到發黴,變成一個萬能黴女!”
突然“啪”的一聲,甩餅不偏不倚地直接掉在他仰高的俊臉上,蓋住他整顆頭,雙肘撐桌的他一動也不動,幾秒後,餅皮下傳來略微陰森的嗓音,“你是故意的吧?”
“不是,是失手了。”
“騙人!”
“剛好沒接住。”
反正那張臉還被面餅覆蓋着,辛聯晴也懶得隱藏自己脣邊那一朵燦爛笑花,敢叫她萬能黴女?!哼,本姑娘就賞你一點特別的!
以前的她,從不曾因爲只是一份打工,而輕忽怠慢過,但對她而言,那些就只是工作,收了錢,她就盡本分把事情做好,然後爲何幫席安東做事,卻會讓她產生那麼多前所未有的感受?
不管是烹飪也好,簡單的文書處理也好……好像只要在他身邊,一件單純的工作就會有不同的意義,這……代表了什麼嗎?
一抹強烈的不安迅速襲上她的心頭,她不禁皺起了眉頭,緊繃地挺直身形,將手撐在辦公桌上。
這時,內線電話又響了起來。“辛小姐,我是小賈,你在嗎?”
她伸手按下通話鍵,“我在,有什麼事嗎?”
“我正在跟客戶通電話,實在沒辦法抽身,可以麻煩你幫我端杯咖啡進去會議室嗎?”
“好。”
“茶水間就在……”
“我知道,我剛纔有看到。”
結束對話,辛聯晴毫不遲疑,馬上離開辦公室,往茶水間走去,一進去,忍不住爲裏頭精緻高檔的用品擺設搖頭。
不到十坪大的小空間,席安東依舊堅持低調奢華的裝潢,定價十多萬的咖啡機、最頂級的冰箱家電,與幾張可能造價上萬元的設計師名貴座椅。
她不由得懷疑,他開這家公仔設計室的用意究竟是真的想要用心經營,抑或只是另一種炫耀他家世背景的高級遊樂場?
將兩杯香濃的咖啡放在托盤裏,她轉身走到走廊上,尋找會議室,不遠地,就聽見席安東低沉有磁性的嗓音——
“我剛纔也跟你稍微提過,搪膠技術是先用蠟雕出原型,再電鍍一層銅材變成銅模,讓蠟融化流出之後,取那個銅模製造細部的模型,這種方式因爲成本高,比較適合大量生產。”
辛聯晴輕手輕腳來到會議室門邊,透過玻璃窗往內望,就見高大頎俊的席安東正在白板前解說比劃,一旁的投影機在屏幕上打出幾款公仔的圖案,活靈活現的逗趣表情看起來極爲討喜。
這是他設計的公仔?她緊盯着畫面,細細端詳,呵,還不錯嘛……
“我知道大量生產不符合你們這次的需求,你之前提過見村會社爲了慶祝創社六十週年,要推出滿額贈紀念公仔的活動,當初設定的就是限量版的公仔,數量不要多,可是一定要精緻!”
舉手撐桌的席安東專注於與客戶談生意,完全沒有注意到辛聯晴就站在外面。
高質感的西裝背心完美包裹他結實精壯的胸膛,穿着長袖襯衫也掩蓋不了他精實的臂肌,他此時呈現出來的幹練氣勢與認真形象,讓她不由得看到出神。
她看過他擁着女人浪蕩挑逗、放浪形骸的一面,所以她一直以爲那就是他真實的樣子,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他在工作室竟會如此專注投入,耀眼得教人無法移開視線。
“……不行,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聽來的,玻利雖然是純手工製作,但是它是手工灌模,所以每個成品的品質不一定能維持同樣的水準,這在品質的要求上是有風險的。”
伸手爬了爬頭髮的席安東仰起俊臉,思索着該用哪種方式才能更符合對方的需求,就在這時,他不經意瞥見了門外的辛聯晴。
她朝他輕輕舉起手中的托盤,見他點點頭後,她才輕敲門板,推開走進去,“抱歉,打擾了。”
“何先生,不如我們喝杯咖啡,休息一會兒再繼續討論?”
“好,我先去洗手間。”
辛聯晴將托盤裏的咖啡端出來,誰知身旁的席安東早已等不及,拿起其中一個杯,仰頭猛灌。
“你這種喝法還真糟蹋這個上萬塊的咖啡豆。”
“沒辦法,我現在沒有細細品嚐的閒情逸致。”
此時站在他身邊,她發覺自己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還要深刻地感受到他的氣息與體溫。
“這個客戶似乎不容易搞定。”
“放心,我一定會賺到他的錢!”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你這麼愛錢。”
“難道你以爲我開這家工作室是爲了打發時間?”
“更糟,我以爲這只是你炫耀有錢的高級玩具。”
席安東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卻惹得她笑得更開心。驀地,他像是發現新大陸般,睜大雙眼望着她。
“怎麼了?”
“原來你會這樣開心的笑啊?我還以爲你很陰沉,連笑容都僵硬得像塊木頭。”
她白皙的臉龐頓時浮起幾抹淡淡紅雲,“你纔是呢!我以爲席少爺很重視自己的外表形象,沒想到你工作的時候卻習慣把頭髮弄得像雞窩。”
“我?有嗎?”他彷佛很介意地伸手爬刷自己的頭髮,反而越撥越亂。
辛聯晴不由得輕笑出聲,“你別動啦,越弄越糟糕,我幫你。”
“快點!你怎麼不早說?何先生看我頂着一個雞窩在他面前亂晃,會以爲我一點都不專業!”
“不會啊,我覺得這樣反而比較有藝術家的氣質。”呵呵低笑的辛聯晴無視他的慍惱瞪視,屈指敲了敲他的額頭。“蹲低一點,你那麼高,我哪碰得到你的頭髮!”
會議室裏,就見席安東聽話地微微蹲低,任由踮起腳尖的辛聯晴用手撥整自己的頭髮。
兩人呼出的溫熱氣息近距離地交纏,靜默流轉的氣氛中,彷佛隱含着那麼一點無聲曖昧,世界好像把他們兩人關在同一個透明的水晶球裏,每個呼吸、每個輕微舉動都會帶來敏感的牽引……
她偷偷看向他,卻驀然撞進他那雙專注的黑眸,同時間,兩人又很有默契地移開視線。
“好……整理好了。”
“你確定?我怎麼覺得右邊好像有點翹翹的?”
她蹙起眉,再度踮起腳。“右邊?沒有啊,很順呀!”
突然地,一陣敲門聲伴隨着不以爲然地咋舌聲打斷了兩人之間有點奇異的氣氛——
“看來我們席家註定家道中落啦,有個不肖子孫居然在工作時間泡妞,這樣還能指望他這輩子有什麼成就呢?悲哀啊……”
辛聯晴嚇了一大跳,僵硬地轉過身,當她看清楚佇立在會議室門口的人時,忍不住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個男人……她曾在報章雜誌上看過他……
一旁的席安東沒好氣地撇撇嘴,“席家自從有了你之後,就已經家道中落了,叔、叔!”
對了,她想起來了,這個年輕英俊的男人就是席安東的叔叔,席定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