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凡瞪着眼前的人,許久都不說話。
“小白,你幹麼啊?”最後忍不住先開口問的人,是小靜。
會這麼問,實在是因爲白羽恬的打扮太奇怪了——大熱天戴着口罩也就算了,在室內也戴着墨鏡,全身裹得密不透風的,連一點皮膚都沒露,跟她平日穿着T恤、短褲的打扮,差異極大。
“沒什麼,我只是不想曬太陽,我太黑了。”
騙人!這下子連小靜也忍不住瞪他了。
一個從來不塗防曬油,騎着小綿羊在鎮上跑來跑去,要不就是在海邊、田裏勞動的人,說什麼怕曬黑,笑死人!更別說她根本曬不黑。
“小靜,來,我幫你綁頭髮,要不然上課要遲到了。”白羽恬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顯得有些含糊不清。
黎凡緊瞅着怪異的她,忍不住皺眉。
她遮着臉,他就看不到她的脣了,他還記得它們的味道嚐起來有多甜美,也記得她的氣息,記得自己喜歡她傻傻眨眼的無措模樣……
停!別再想了,昨晚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結論是命令自己不要想歪,那只是一時的迷亂,他不可能跟這個女孩發展出更進一步的關係,而且他也從來沒這麼想過。
話說回來,對那個吻她沒什麼反應嗎?還是這就是她的反應?把自己裹得像肉糉?這是什麼意思?
白羽恬仍然像往常一樣幫小靜梳頭,只是她今天的動作似乎有些不靈活。她傷到不是腳踝嗎?爲什麼今天連只是舉起手,都會痛得冷汗直冒?
“小白你怎麼了?”連小靜都察覺到她的異樣,憂心的問道。
她本來覺得小白很呆,不過每次看到小白非常緊張的來找她,又每天幫她綁頭髮,她漸漸、有點、大概、可能,還滿喜歡小白的,所以小白今天這麼詭異的行爲,讓她其實有點小擔心。
“沒事,你該走了喔,否則會遲到。”
小靜纔不相信她說的沒事,可是她沒聽到她心裏“說”太多的話,只聽見——小靜太聰明瞭,很難敷衍過去吶!
小靜心想,哼哼,知道就好。
“啊!七點半了耶,遲到老師會不高興喔!”
黎靜雖然還想繼續追問,不過白羽恬說的有道理,心想放學後再問也不遲,於是她牽起爸爸的手,離開雜貨店上學去。
“爸爸你回去看看小白是怎麼了。”要走進校門之前,小靜還是不放心的交代。
黎凡聽了有些意外,不知小靜何時這麼關心白羽恬了,因爲女兒好像從沒這麼親近過除了他以外的人。
“好。”
“再告訴我喔!”臨走前她又再提醒了一次。
“會的。”
走回雜貨店的路上,黎凡想着,小靜是不是也跟他一樣,感覺到白羽恬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看來他得好好問問她,不只是因爲小靜想知道,他也想。
見到他回來,白羽恬沒有像往常一樣雙眼閃閃發亮,就差沒有猛搖那隱形的尾巴,相反的,她一直刻意迴避他的視線。
“黎先生……其實你可以不用再來店裏顧我,我的腳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這些日子以來麻煩你太多,我想你還是回去吧,要是耽誤你的工作就不好了。”
“你趕我走?”
“不!”她下意識的回答,但又馬上改口。“呃……是。”
黎凡危險的眯起眼,高大的身子往她逼近。
他的接近給她好大的壓力,她一直在心裏吶喊——不要過來!不想讓他知道,不想給人看見,好丟臉……
他聽見她心裏的聲音,心中有所疑惑,她不想讓他看到什麼?
除了關心,他的好奇心也被挑起,他用一隻手抓住她,另一隻手則快速地摘下她的口罩跟眼鏡,接着他狠狠倒抽了口氣。
她的臉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一邊的眼睛烏青,臉頰紅腫,嘴脣破裂。
他無法想象她是受了多大的傷害纔會變成這樣。臉都傷成這樣了,那身體的其它的部位呢?她把全身包得緊緊的,難道……
他猛地拉開她的衣袖,果然,手上也有傷痕。
突地,他的心像被狠狠揪緊一般,怒吼。“這是怎麼回事?誰做的?”
“沒……也沒什麼。”
“都這樣了你還說沒什麼?!”他危險的眸光緊瞅着她,強烈的怒意讓他想殺人,殺了那個傷害她的人。
她有些被嚇到了,她從沒看過他這麼生氣,完全顛覆他一直以來給她冷靜甚至有些冷漠的印象,於是她慌了,不知她的傷爲什麼讓他如此激動憤怒,面對他鐵青的恐怖臉龐,她結結巴巴的開口解釋——
“我、我哥昨天回來……他想搶走收款機裏的錢……我不能再讓他拿了,今天要給人家貨款的……”
“是他打的?”
“也不算啦……只是拉扯間難免會受傷。”
“胡扯!這怎麼可能只是拉扯的傷?!”
“……”她尷尬的笑了笑,結果一不小心扯動嘴角,疼得她直抽氣。
喉嚨像被人掐緊了,黎凡首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憤怒,就連妻子當年離家出走,都沒有引起他這麼大的情緒波動。
他認識白羽恬才幾個月,但這段時間,他看見了她的單純善良、她的勤奮、她的任勞任怨,她總是那麼傻,別人欺負她,想要佔她便宜,她就是不懂得保護自己。
他不懂她究竟是笨還是豁達,但他知道,他無法坐視她被欺負。
“你那個哥哥在哪裏?”
“我不知道他住哪,好像沒有固定的地方。”
“他的電話呢?”
“他沒留,他說做生意很忙,叫我們沒事不要去打擾他。”
胡扯!這些明明都只是不想惹麻煩,隨意推託的藉口,她竟然也可以接受?!
他閉上眼睛幾秒,壓抑住滿腔怒氣,然後再張開眼睛,試圖冷靜地問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一定,有時候一兩個禮拜,有時候一兩個月。”
“下次他回來,馬上通知我。”他會給那傢伙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黎凡暗自咬牙發誓,接着抓起她的手。“走,我帶你去看醫生。”
“店——”
“還管什麼店?!叫你那大媽出來顧!”他走向那扇長年緊閉的門,用力捶了捶。“出來!”
“黎先生,你別這樣……”白羽恬都快哭出來了,她被他的怒氣嚇壞了,不知他怎麼會這麼激動。更害怕驚擾了大媽,會引起更嚴重的後果。
過了一會兒,門終於打開了,大媽不悅的臉從門後露出來。“吵什麼?”
見到王阿娥那張刻薄癡肥的臉,黎凡的怒火燒得更旺,“你看到羽恬被打成什麼樣子嗎?你也在場是嗎?你怎麼能夠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王阿娥臉色一沉,緊張的馬上推卸責任,“那是她自找的,明明知道打不過她大哥,逞什麼強?我們家阿義也是不得已的,他需要錢嘛,哪個男人在外面生活不需要錢?阿羽也真是的,小氣成這樣,自己的哥哥有困難也不肯幫。”
她的意思是白羽恬被打是活該嘍?黎凡從沒有這麼憤怒過,不懂爲什麼有人能夠偏心、厚臉皮成這樣。
“你那是什麼兒子?他有服侍你喫過一頓飯嗎?有拿錢回家孝敬你嗎?要不是羽恬顧店賺錢照顧你,你還能過這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嗎?你要是敢再這樣對她,我會——”
王阿娥本來不敢招惹這麼高大又凶神惡煞的男人,但聽到別人批評她的寶貝兒子,就好像狠狠踩到她的痛處一般,那是她最不願意面對,也最不願意被別人指指點點的部分,於是她難得走出房門,怒目反擊——
“你會怎樣?笑死人了!你是誰啊?憑什麼管我們家的事?你被阿羽那騷狐狸勾引了是吧?心疼她那可憐兮兮的樣子?你想替她出氣。在她面前當英雄?你是想要什麼?娶她?帶她走?你捨不得她在這裏過苦日子,好啊,把她帶走啊!反正我也受夠這個會克父克母的衰人了!”
王阿娥脾氣一來,粗魯的一把扯過白羽恬,將她往黎凡身上推,硬是把人塞進他懷裏。
“大媽……你別這樣……”大媽在黎凡面前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又難聽,白羽恬頓覺又窘又難堪,慌亂的紅了眼眶。
黎凡突然愣住了,高大的身形被白羽恬嬌小的身軀一撞,莫名的一晃,不只是王阿娥力氣大,也許是因爲他對王阿娥的話感到驚愕。
他想要什麼?娶她?帶她走?
王阿娥其實也沒說錯,這是她們家的家務事,他憑什麼管?!
路見不平?不,他清楚自己不是那種見義勇爲的人,對人的態度也一向清淡冷漠,總是保持距離,怎麼偏偏只要事情一扯上白羽恬,他就會變得如此激動、生氣,還會忍不住想要……保護她?!就好像自己的東西被侵犯了……
自己的東西?這個念頭嚇了他一跳,她是他的誰?他又是怎麼看她的?他真的已經準備好要蹚這渾水了嗎?他仔細想過了嗎?他想介入多深?難道他真的想……帶她走?甚至娶她?
不,他根本沒想那麼多,但也許他的行爲已經讓旁人有這種錯誤的想法了……
他低頭看了白羽恬一眼,她那悽慘的臉,紅通通的鼻子跟眼睛,他對她的感覺只是可憐,沒有別的,而且不可能有別的!
沉着臉,他心煩意亂的牽起她的手,把她往店外帶,完全不理會王阿娥氣急敗壞的咒罵聲。
“我先帶你去看醫生。”
先去看醫生吧,其它的事情,以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