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
“滾!”
“小主子──哎唷!”內侍路公公和他方纔端進去的湯碗,一起被扔了出來。
正在生病的小主子鬧脾氣,誰也拿他沒辦法。
“小主子,您這樣不喫東西也不喝藥,身子是不會好的。”他不死心,爬起來又朝裏面勸道。
“餓死算了,反正也沒人會理我!”咳咳咳……一使力大吼,他就咳得更厲害。
“小主子,您別激動呀!奴婢說過,昀妃和聖上不是不理您,而是昀妃纔剛產下五皇子,身子都還沒復原,所以聖上才一直陪在她身旁……”
昀妃纔剛生產,這時誰敢去打擾皇上?
“那秦嬤嬤呢?快教她過來!”除了自己的親爹孃,他只信賴、依賴這位打從他出生起,便悉心照顧他的嬤嬤。
“這……真的很不湊巧,秦嬤嬤也病着呢。”她方纔還想爬下牀來服侍皇子,但根本病得連牀都下不了。
“既然都病倒了,那就別理我,讓我病死算了!”
賭氣的怒吼傳來,幾位奴僕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該怎麼辦。
“路公公。”這時,一道細細的稚嫩嗓音,自後頭傳來。
路公公轉頭一看,一名身穿淺藍棉布短襖,腦後扎着雙髻、面容白皙清秀的小女孩,出現了。“小晴兒,妳來這兒做什麼?”他詫異地看着對方。
他認得她,她是秦嬤嬤侄兒之女,名叫秦晴,今年還未滿七歲。
她打小沒了爹,去年又沒了娘,所以進宮投靠秦嬤嬤,跟着學些宮女的活兒;年紀小小,手腳卻很利落,性子又乖巧討喜。
“姑婆要我送熱粥與湯藥過來。”秦晴臉上堆着軟軟的、討人喜歡的甜笑。
“熱粥與湯藥?”路公公這才注意到,她小小的手上,穩穩地端着一隻擱着喫食與湯藥的托盤。
“是啊。姑婆雖臥病在牀,但非常擔心小主子的身體,聽聞他不肯喝藥,所以特地要我爲二殿下,送點熱粥和湯藥過來。”
“可是……”路公公萬分遲疑,這小秦晴,靈巧歸靈巧,但再靈巧也不過是個七歲不到的小女娃,秦嬤嬤怎會要她過來?萬一開罪了小主子,那可怎麼得了!
“路公公,不如就讓小晴兒試試吧。反正小主子也不肯讓咱們進去;秦嬤嬤是小晴兒的姑婆,說不準,小主子會賣秦嬤嬤的面子,讓小晴兒服侍他。”旁邊一位資深宮女勸道。
“這……好吧。”路公公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
本來,實在不該讓這麼一個孩子,去服侍尊貴的二皇子的,但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他也只能勉爲其難答應了。
“謝謝路公公。”秦晴可愛地朝路公公一笑,才端着對她而言還太大的托盤,一步一步,穩穩地朝暴怒的主子房間走去。
她跟在姑婆身旁將近一年,姑婆極疼愛她,教了她不少東西,但她一直沒什麼機會實際上陣;這回,要不是姑婆病得連牀都下不了,也決計不敢讓她這個黃毛小丫頭,來服侍二皇子的。
“小主子──”走到門前,秦晴將托盤抵在胸前,騰出一隻手來敲門,但小手纔剛拍上門板,沙啞、暴躁卻仍帶着稚氣的嘶啞咆哮,便從裏頭傳來。
“滾出去!”
“啊?”秦晴愣了下,小腦袋歪了歪,猶豫着該不該“聽從命令”。
不過想起姑婆的叮囑,她心裏雖有點怕,但還是堅定地將小手按在門板上,一吸氣,然後用力推開。“小主子,我替您送熱粥和湯藥來了喔。”
她當作沒看見牀榻上那雙,幾乎要將她瞪穿的恐怖目光,徑自將手上端着的大托盤,擱到圓几上。
“妳是誰?誰教妳來的?妳是聾子嗎?我教妳滾,妳聽不懂嗎?!”一個年約七、八歲的俊秀男孩,半臥在牀榻上,背靠雕着精美花紋的牀板。
他那雙噴火的眼眸,像要殺人似的,惡狠狠地直瞪着她。
這兇蠻的語氣,哪裏像個尋常的七歲孩子?
不用說,秦晴也知道,他便是大理皇宮內,呼風喚雨、地位崇高的二皇子──段子訓。
秦晴沒被人如此對待過,心裏當然會怕,不過她不讓自己露出害怕的樣子。
她不能就這麼逃出去。
秦晴嚥下驚慌,假裝沒看見對方一副要撕碎她的狠戾,仍好聲好氣地道:“啓稟小主子,我叫秦晴,是姑婆要我來服侍小主子喝粥和喫藥的。只要小主子您喝下熱粥和湯藥,我就會出去了。”
“不許喊我小主子!”她對自己的稱謂,讓段子訓嗤之以鼻。
稱他爲“小”主子,她以爲自個兒又有多大?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小丫頭!
“是,那請二殿下喝粥喫藥。”秦晴從善如流,立即柔順改口。
“我喫不喫粥、喝不喝藥,需要妳來管嗎?給我滾出去!”段子訓指着房門的方向命令。
“但是我姑婆說,一定得請二殿下喝下熱粥和湯藥纔行,我不能不聽姑婆的吩咐。”秦晴眨巴着圓圓的大眼,眼神透出爲難。
她記着姑婆的請託,半點也不敢輕忽,但──他卻不肯喫藥……
她爲何滿嘴的姑婆……段子訓擰着眉,不耐煩地質問:“妳姑婆是誰?”
“我姑婆就是秦嬤嬤呀。”秦晴微笑回答。
“原來是秦嬤嬤……”聽見是自己打小信賴的秦嬤嬤,段子訓的臉色稍霽,但心裏還是很不高興。
“她自己都病得下不了牀了,還管我的事做什麼?我──咳咳!我不想喫藥,就是不想喫藥,妳端出去!”段子訓一面罵、一面咳,弄到滿臉通紅。
“瞧!您就是不喝藥,纔會咳得這麼厲害,您一定得乖乖喝藥纔行。”秦晴把他當成三歲孩子哄。
“我就是不喝,妳能拿我怎樣!”覺得她太囉嗦,他瞪着她,不耐煩地吼。
秦晴看着任性蠻拗的段子訓,絞扭小手,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但她的責任感提醒她,自己對姑婆承諾過,一定得做到纔行。
沒有把事情做好,她不能離開。
秦晴咬咬柔嫩脣瓣,垂下頭、搖晃小腦袋。“不行……”她細若蚊蚋地低喃。
“什麼不行?”段子訓耳尖,聽見了她蚊子般細小的聲音。
“我答應過姑婆,一定要服侍二殿下您喝粥喫藥纔行;如果您不肯喝粥喫藥,那秦晴就不能離開。”她苦着臉,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
“妳──”段子訓倏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指着她的鼻子。“妳威脅我?!”
瞧這小丫頭溫順呆蠢,他原以爲她是個泥塑人偶,沒想到她竟敢威脅他!
“秦晴沒有威脅二殿下呀……”秦晴猛搖頭,臉色看起來很慌張。“秦晴只是遵從姑婆的指示,在這裏等候二殿下喝粥服藥罷了,怎敢威脅二殿下?”
“妳方纔那些話就是威脅!”段子訓氣乎乎地瞪着她,惱她膽大包天。
“我……我沒有……我只是說,二殿下沒喝藥,我就不能離開……”
秦晴惶恐地站在一旁,看起來確實乖順得很,還壓根瞧不出半點威脅性,但段子訓就是瞧她不順眼,故意賴定她威脅自己。
“好!妳愛等,那妳便等,我不喝粥喫藥就是不喝粥喫藥!咳咳咳……”段子訓倒頭臥回鋪上,捲起錦被矇頭就睡,不理會對方。
她愛等就等吧,他要睡他的大頭覺,隨她高興等到地老天荒。
秦晴也老實,他睡,她就乖乖地站在他牀邊等,半聲也不敢吭。
段子訓只是閉眼臥着,沒真的睡着。
因爲生了病,他胸口悶得難受,而且斷斷續續的咳嗽,也讓他極不舒服;再加上有個人站在牀邊看他,活像索命的鬼魂一樣,誰能安然酣眠?
“妳怎麼還不滾出去?!”一刻鐘過去,他猛然睜開眼,怒瞪秦晴。
“二殿下還沒喝粥喫藥,秦晴不能出去。”她還是這麼回答。
“隨便妳!”段子訓翻個身,假意酣眠。
而秦晴也老實地繼續站着。
半個時辰後──
知道身後那個小人兒依然動也不動、活像尊石雕般杵在他牀邊,段子訓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他──徹底發狂了。
“妳到底想──咳咳!想怎樣?!”他掀開錦被,朝她咆哮。
“秦晴要服侍二殿下喝粥喫藥,只要二殿下乖乖喫完,秦晴就會出去了。”秦晴的表情,很是迷惑茫然。
她也不曉得,這任務爲什麼這麼難達成?
她不過是希望對方補充體力而已呀!他爲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只要他肯花一點點時間喫東西,她就會立刻出去,不會再煩他了說……
她真的不曉得,他幹麼死撐着不喫藥,這樣她不能離開,他也不能好好休息,不是嗎?
“妳、妳──”段子訓氣得渾身發抖,用顫抖的手指着她,簡直快暈死了。
她的腦子是石塊做的嗎?要是他永遠不喝粥喫藥,她就永遠不出去嗎?
好!好!算他怕她了!
她不在乎在他房裏站一整晚,但他困了,一點也不希望有個人站在牀邊看他睡覺;如果喝藥就可以打發她,那他願意立刻喝藥,只求把她攆出去。
“湯藥拿來!”他忿恨地朝她吼。“反正妳就是要我喝藥?我喝了藥,妳是不是就可以滾了?”
秦晴對他惡劣的態度,一點也不生氣,還露出欣喜的微笑。“我姑婆說,藥涼了藥效不好,我再去把藥熱過,順便換一碗熱粥──”
“不必!冷了就冷了,妳再囉哩叭嗦不端過來,等會兒就算妳站斷腿,本殿下也不會喝進一口藥!”
段子訓發誓,他真的受夠了,要是她再不乖乖把藥端過來,他就不喝了。
大概是發現他快氣炸了,秦晴一咬小嘴,大眼咕溜溜轉,不敢再多話。
藥是冷的,多少還有藥效,要是一口也不喝,那才真是半點藥效也沒有。
“藥端來!”段子訓不耐地伸出手。
“空着肚子喝藥會傷胃,得先喝點粥纔行。”秦晴輕輕搖頭,對於這點,她很堅持。
她端起僅剩微溫的粥,舀起一匙,抬高小手,送到他嘴邊。“二殿下請用。”
段子訓臭着臉悶不吭聲,只顧瞪着她。
秦晴也不放棄,繼續高舉着小手,將熱粥送到他嘴邊。
段子訓故意不理她,而她也當真不收回手,就這麼僵持着,直到她的小手愈來愈酸,甚至開始顫抖起來。
段子訓見了,感到好生氣。
這女的是笨蛋嗎?明明手已經很酸,臉上都開始冒冷汗了,還不曉得收回手?
那匙粥,在他眼前抖呀抖,說不準一個不小心,就要灑到他身上來了──
愈瞧,他臉愈臭。
好,算他又輸給她了!
段子訓告訴自己:我只是不想被粥搞得一身黏膩膩的。
“哼!”段子訓伸手要搶過那碗粥,但秦晴突然收回了手。
“不,請讓秦晴服侍二殿下喝粥。”姑婆一再吩咐,他身體不適,別讓他太勞累,她都牢牢記住了。
她再次將舀起的粥,送到他嘴邊,這回段子訓連瞪都懶,直接張嘴吞下。
如果喝粥喫藥,是趕走這煩人笨蛋唯一的方法,那麼他願意立即妥協。
可綿密香濃的粥一入口,他臉上惡劣的表情立緩,甚至帶着驚喜。“這是我母妃最拿手的肉粥!是我母妃熬的?”
他們幾個孩子都和父皇一樣,喜愛母妃親手熬煮的肉粥。
“不,這是我煮的,但和昀妃娘娘煮的方法是一樣的。”秦晴沒有邀功意圖,只是照實回答。
因爲聽聞二皇子喜愛這肉粥,所以她特地去請教御膳房的廚娘,只爲了讓他有胃口多喫點;而廚娘們因爲常看昀妃熬粥,所以煮粥的方法,多少都學了一點。
“哼。”段子訓頓時覺得嘴裏的粥味道差了許多,但他仍忍耐地繼續喫。
待粥一喫完,他立刻推開碗,粗聲粗氣地道:“可以了吧?”
“還有藥,也得喝完纔行。”秦晴小手放下空的粥碗,又盡責地端起藥碗。
段子訓惡狠狠地瞪她,但秦晴臉色未變;她一心只想完成姑婆的吩咐,所以對於他惡劣的態度,也就不太在意了。
發覺自己嚇不着她,段子訓有點氣悶;這回不用她喂,他就徑自搶過盛藥的湯碗,一口飲盡苦澀的茶黑色湯藥,也不在乎那味道有多苦嗆難受。
“哪!碗還妳,快滾!”段子訓把藥碗扔還給她,然後扭頭不再搭理對方。
“二殿下?”秦晴忽然喊道。
還叫?叫啥!
“做什──唔!”段子訓正欲臭罵她一頓,一轉頭,忽然一個小玩意兒被扔進他嘴裏;他瞪大眼,嚐到舌尖傳來桂花的香氣與甘甜的滋味。
是糖?“妳扔了什麼進我嘴裏?”他怒問。
雖然知道不是壞東西,但他還是很生氣她擅作主張。
“只是一塊糖飴。喝了藥嘴苦難受,含點桂花糖飴,可以去掉苦味,會舒服些喔。”秦晴收起放有桂花糖飴的小袋子,笑着回答。
這些糖飴,可是她表現良好,宮裏的公公嬤嬤們賞的點心,她很寶貝,自己都不太捨得喫呢。
糖飴?段子訓呸地一口,吐出桂花糖,嗔怒大罵。“誰要妳多管閒事!我喝藥從不需要糖飴潤口,妳不必自作主張!”
他都快八歲了,要是還喫那些甜膩膩的糖飴,傳出去準會讓兄弟恥笑,他纔不需要她多事呢!
“啊……”秦晴盯着被他吐出的糖飴,萬分可惜。
“我是想,藥那麼苦……”她眨眨無辜的眼,心裏覺得委屈,
她是爲他着想,沒想到他卻不領情……
“我說不必就不必!好了,我已經喝粥也喫藥了,妳馬上給我滾出去!”段子訓不客氣地指着房門,下逐客令。
“是。”秦晴沒動怒,只是輕嘆一聲,便輕緩但手腳利落地收好湯碗,然後順從地聽令離開他的房間。
只不過在離開前,秦晴說了一句話:“二殿下,您好好休憩,晚點,我再送晚膳和湯藥過來。”
“什麼?!”段子訓不敢相信她還要來?
“不準!不許妳再踏進我房門一步,聽見沒有?”他怒吼。
秦晴置若罔聞,屈屈膝,微微一福,然後重複一次:“我晚膳時會再過來。”
說完,她就轉頭走出段子訓的房間。
關上門後,仍聽得見裏面傳來咒罵不斷的咆哮聲。
秦晴擔心地回頭看了會兒,才端着空碗與托盤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