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國際機場AM9:00——
安娜正喫力的把一箱箱行李甩上計程車,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竟會這麼差——一回臺灣便碰上一個冷眼旁觀的計程車司機,還有那個只是寄給她結婚喜帖的未來丈夫?!
難道臺灣的男人都是這麼沒有紳士風度嗎?
沒錯!
她真的很想知道,這世上有哪個新娘是跟她一樣的——居然收到她老公的喜帖、她自己的喜帖?!
最重要的是——婚禮的時間,就剛剛好在短短的三天之後!
根據律師的說法,這是一封很奧妙的傳達信——三天的時間剛剛好夠她從美國趕到臺灣,但若是中間有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她就會“恰巧”錯過這場婚禮!
而若她不能在婚禮上出席,就形同單方面放棄婚姻,也就構成遺囑上“無意維持婚姻”的部分。
因此,她百分之兩百確定——會寄一張中文喜帖給外國人的傢伙,擺明了就是要她在自己的婚禮上缺席!
更不用說,那張喜帖還故意印成宣傳單的樣子!
換句話說,就是有人想要獨吞一千三百二十八億的遺產!
她實在想不懂,這世上怎會有這麼多爲富不仁的人,竟然想跟非洲難民來爭食?!他難道不知道,少了這二十億美金,他還是擁有另一半資產,依舊還是富豪;但對非洲的貧苦羣衆而言,這二十億美金卻是他們引頸期盼的救命丹,少了它,赤道上將會屍磺遍野馮?
總之,天使是絕對不會讓惡魔如願的!
自從知道對方的陰謀後,她就馬不停蹄開始一連串的動作——買機票、訂飯店、收拾行李、上飛機、到臺灣……
“該死!”好不容易把所有行李都扛到計程車的後車廂,卻因大爆滿,試了好幾次都關不起來!
砰、砰、砰!她壓了又壓,還是沒能如願把後車廂關上,倒是惹來計程車司機的一陣咆哮——
“喂!喂!喂!弄壞我的車,你可是得賠的!”
安娜怒瞪計程車司機一眼,他不幫忙就算了,還在說什麼風涼話?一氣之下跳起來,使盡全力往下壓,“哢啦”一聲,後車廂總算關上了。
氣喘吁吁的甩甩劉海,她朝計程車司機露出得意笑容,拍拍手上的灰塵,用力拉開車門,往車內坐去。
“哼——死阿豆仔!”計程車司機喃喃低咒幾句,又吐了一口痰,才坐上駕駛座,啓動車子。
“臺北遠企大樓,謝謝。”安娜吩咐完目的地後,就不再理會前座還在喃喃自語的人,低頭逕自找出包包裏的地圖及喜帖。
根據剛纔機場櫃枱人員的說法,從桃園到遠企約四十五分鐘至一個小時的路程,而婚禮開始的時間則是在十點鐘。
她低頭看看錶,若是新郎運氣好的話,她還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打扮;若是他運氣不好的話,就只有這副德行的新娘了!
拿出隨身攜帶的化妝鏡,她看着鏡裏的人——
隨意紮起的馬尾,二十四小時長途飛行而形成的黑眼圈,因睫毛膏脫落而染黑的下眼臉……她倒是很滿意這副打扮,簡直就像是落淚的小丑。
鏡子從她的眼睛往下移,嗯——似乎還少了些什麼。
哈!有了!從化妝包裏翻出大紅色的口紅。
抿抿嘴脣,Perfect!她迫不及待想知道她那親愛的老公看到她的這副尊容時,會出現怎樣的表情!
“砰咚——”
就在她洋洋得意之時。計程車司機突然踩了煞車,她也隨着緊急停止的車子往前傾,手裏的鏡子都差點掉了。“搞什麼鬼?”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望着她,指指前方。“塞車羅——”
“塞車?!”她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我在趕時間耶!”
你行,就飛過去啊!司機完全不理會她的叫聲,聳聳肩,雙手隨意搭在方向盤上,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氣極了,卻又無可奈何,只好自立自強的搖下車窗,探出頭去,這一看,那長長的車龍差點讓她想絕出髒話來。
就在她把頭縮回車裏時,一輛呼嘯而過的TOYOTA吹亂了她的頭髮。
“快,快跟上那輛車!”
“你瘋了啊?那是路肩耶!”
“路肩就路肩,大不了罰單我幫你付!”
“哈!”司機大笑,把亮晃晃的禿頭在空中繞了一圈。“上次我載的那個人也是這麼說的,結果等罰單寄來時,他已不知飛到哪裏去了;你們外國人自以爲皮膚白一點就高人一等,實際上,還不是要學中國話……”
“你不信?不然你告訴我罰單多少錢,我先給你。”安娜從皮包裏抽出幾張千元大鈔往前塞。
“喂喂喂,收回去、收回去!”計程車司機把她的錢推了回去,“別以爲你在想什麼我不知道,像你們這種人我看多了,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嗎?外國的月亮,我們還不希罕,阮正港臺灣人可不喫這一套!你也不去探聽、探聽,我阿勇仔可是上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
安娜瞪着喋喋不休的司機,他說到後來的方言,她根本就聽不懂,只能無計可施的翻翻白眼,把手裏的鈔票往包包裏塞。
眼看着路肩的車,一輛一輛的駛過去,就連前方的賓士車也不耐久候,打亮右邊的方向燈,準備開始路肩之旅。
橘紅色的燈光讓她靈機一動,她拿出記事本,在紙上飛快的寫着。
“聽着,這是五百元的車資先給你,你把我的行李載到這裏,等東西到了後,我會把剩下的付清。”她把寫好的紙條撕給司機後,就開門下車。
“什麼?喂喂喂,這裏是高速公路耶!你不要命了?你在幹什——”
砰!
司機哇啦啦啦的聲音,被甩上的車門給隔絕了。
安娜往前面那輛賓士車走去,拍了拍貼着黑色反光玻璃的窗門。
賓士車的主人正是剛從香港趕回來,準備參加好兄弟就職典禮的紀坤禾,他先是被她臉上的妝容給嚇了一跳,但仔細一看,還是認出了她就是今天的新娘。
嗯——事情似乎愈來愈有趣了!他挑高左眉,按下車窗。“李安娜小姐?”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紀坤禾朝她微微一笑。“我怎麼知道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距離婚禮開始只剩下三十分鐘了。”抬起手上的腕錶。“上車吧!”
紀坤禾當然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不要命的在高速公路上攔車,事實上,這個計謀正是他告訴金克浩的,不過現在他倒是改變了心意,只因他很想看看眼前的……“小丑新娘”,能跟天之驕子擦出什麼樣的火花?
安娜遲疑了片刻,眯眼看看他,又看看前面的車龍,“我似乎只能選擇相信你了。”非洲難民的希望全都在她的身上,是值得她冒一點險,接着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又回頭看了後面的計程車司機一眼。“Wait a moment.”
紀坤禾雙手輕點方向盤,抬抬左眉,不置可否。
安娜轉身朝計程車跑去,和司機說了幾句話,又搶過司機手上的東西,這才上了紀坤禾的車。
一等她坐穩,紀坤禾的方向盤便一旋,往路肩開去。“你剛纔跟那個計程車司機說什麼?”
安娜從後照鏡盯着他看。“沒什麼,我只是把給他的五百元要回來,要他記住你的車牌,還跟他說若之後他在遠企找不到我,就直接報警找你要車錢!”
藏在金絲邊眼鏡底下的眸光一閃。“你知道嗎?信任——是人與人相處的第一步。”
安娜從後照鏡裏望見那張無情的薄脣吐出一連串的話語,她扯出一個十分勉強的微笑,對着後照鏡裏的人,套用他的話,毫不留情的說,.“你知道嗎?上一次犯案超過二十起的變態殺人狂也是這麼說的。”
紀坤禾沒再說話,只是從鏡子裏再看了她一眼。哈!事情果然愈來愈有趣了!沒過多久,紀坤禾的車就駛進了遠企的地下停車場。
此時,遠企十二樓的小會議室裏,蘇珊那一寸高的粗跟包鞋正敲得地上咚咚作響。
她走進走出、忙東忙西;而金克浩的頭就像向日葵般,追着她的身影轉來轉去。“嘿,蘇珊大嬸,你可以休息一下嗎?你轉得我的頭都昏了。”邊說還邊用手指,帥氣的撐着額頭。
蘇珊可沒空欣賞他的帥氣!
她一肚子火,怒瞪着眼前吊兒郎當的人,每次只要她出現歐巴桑模樣時,“蘇珊大嬸”一詞就會出現。
但問題是——
如果你的老闆在半個小時前才告訴你,他要結婚,而所有的場地及證婚人都還不知道在哪裏,誰不會瘋掉?!
嗯……這麼說來,蘇珊的高效率遺真是其來有自——
蘇珊喫力的扛着從飯店大廳“借來”的盆花,把話從齒縫中逼出來,“如果你能停止茶毒我這個五十歲的老女人,我就不需要在這裏轉來轉去礙你的眼,更不需要在半小時內白了至少三百根頭髮!”
“你要知道,這裏是遠企,是臺灣的遠企,並不是拉斯維加斯,所以沒有隨時待命的牧師、教堂、新娘服……可以讓人突發奇想的想結婚就結婚;而且到目前爲止,我還沒辦法和證婚的牧師聯絡上,就連中午你的就職演講餐會講稿中也還來下及加上新婚致詞……”更不用說晚上的酒席、流程及宴客名單……她都還沒時間搞定。
天啊!她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冷靜!蘇珊,冷靜,不要那麼緊張,也許不會有婚禮。”因爲新娘還不知道在哪裏,哈哈哈……
“不、會、有婚禮?!”忙得團團轉的蘇珊頓住腳步,手裏的盆花差點沒朝製造出這團混亂的始作俑者扔過去。
這傢伙是在把她耍着玩嗎?
沒錯!肯定是,難怪向來那麼囂張跋扈的人,會跟她說只要儀式簡單,且愈少人知道愈好;她本來還以爲他突然長大了,沒想到居然是在耍她!
“也許……我只是說‘也許’。”意識到自己可能得罪了某資深員工,金克浩趕緊解釋着。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戰了好一會兒,金克浩見她總算半信半疑的把手裏的花盆安置在前方的演講臺上,這才鬆了一口氣,揮去額上的冷汗。
呼——這年頭,員工比老闆遠大,真是得罪不起!
真的說起來,其實蘇珊在他心中可不只是特助而已——她是爺爺那一代的老巨中,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力挺他的人,也許是因爲她曾當過他的家庭教師,所以雖然他在口頭上把她當成朋友一樣,可心裏還是滿怕她的,呃……是尊敬她啦!
“好了!”蘇珊環視四周,雖然有點潦草,但在急就章的情況下,似乎也不能要求太多。
“哇、哇、哇——蘇珊寶貝,你還真是寶刀未老啊!”金克浩給了她一個能一抱,“看看這裏,完完全全的脫胎換骨,我真不敢相信這會是半小時前那間冷冰冰的會議室!”拿着相機東拍西拍,滿意的看看螢幕上的影像。
經過鏡頭美化的結果,這裏簡直就像馬上會有一場隆重的婚禮似的。
這樣應該可以騙過那些法官,認爲他是相當有誠意結婚的,只可惜新娘沒到,真是傷透他的心啊——
“哇、哇、哇!真是太美了!”相機的喀擦聲與他的驚歎聲此起彼落,不斷響起。
蘇珊雙手環胸,冷眼瞪着那個團團轉的傢伙。
切——全天下的老闆都是一樣的,當你完成任務時是最善良的天使,一旦失手,那就是魔鬼藏在細節裏!
金克浩拿着相機,圍着整個會場裏繞圈圈,仔細拍攝着每一個幸福的角落,從窗簾到座椅、從鮮花到白紗、從水晶杯到……
突然!
金克浩甩開相機,大吼大叫起來!“哇啊——鬼啊、鬼啊——”
大白天的,這是怎麼一回事?相機的鏡頭前竟然出現一張血盆大口!
登登登登……安娜就站在會場入口,倚在門框上對着他招手微笑。
不要問她爲何能一眼就看出她未來一年的老公是誰,以他那麼愛搶鏡頭的個性,隨便上網搜尋一下。就會出現一堆讓人看到眼花瞭亂的資料。
其中最多的,當然就是那些層出不窮的花邊新聞!
“嗨!親愛的,看來我應該沒有遲到吧?”真是一分錢、一分貨啊!賓士車的性能,果然比福特小黃好一點。
“你、你你……”
“怎麼?親愛的,你怎麼連話都說不清楚?看到我,讓你這麼興奮嗎?”安娜微笑的朝他走近。
那一抹笑,更加顯得紅脣驚人!
“你、你怎麼可能趕得上?”
“哦——這個嘛……”她在心裏冷哼一聲——他的一點小把戲,就想讓她放棄非洲的二十間醫院嗎?哼!別作夢了。“親愛的,你特地‘留’了三天的時間給我,我怎能讓你失望呢?”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爲了拖延她的時間,他還特地挑了張寫滿文言文的喜帖,她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解開那團迷霧?難不成現在的外國人,中文真有那麼厲害嗎?
“對了!”安娜加深臉上的笑容,好心解答他的疑惑。“我忘了我有沒跟你說過,我媽是中西混血,因此我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
她就像是個循循善誘的小仙女般,伸着手指朝目瞪口呆的金克浩鼻尖上輕輕一點。“而且,我最崇拜的文人正好就是中國有史以來最有骨氣的詩聖——杜甫呢!”
幸好奶奶從小就逼着她非得學會中文不可,否則一般外國人收到那張滿江紅的中文帖子,還真會把它當作垃圾信給丟到資源回收桶裏。
“沒、是沒提過……”金克浩太震驚了,口裏囁嚅着,一邊回神一邊朝跟在她身後進來的紀坤禾,投去一抹懷疑是他搞鬼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