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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蠶衣》 / 丹甯 / 第9章 / 共23章

太子殿下寵着一名新來小宮女的事,很快就在別院傳開來了,甚至還傳至了外頭,舉國上下譁然。

太子年二十一卻不近女色,是全北蠻皆知的,再者御醫也曾說過太子身子骨不好,暫不宜行牀笫之事,莫說和宮女們有什麼牽扯,便連剛納的良娣也未與他同牀侍寢。

但如今卻有個相貌平庸的宮女得了太子的寵,而且據說除了她之外,太子不讓任何人近身伺候,甚至還要她親自監督廚房膳食、帶她去馬場邀她共騎……種種跡象都顯示太子有多重視她,這是前所未聞的事。

大家都在揣測這小宮女究竟是什麼來歷,是不是用上了什麼狐媚手段,否則怎會有本事讓太子迷上她。

不過這位小宮女本人是不大知情的,況且她一點「受寵」的感覺都沒有,每天照樣過着她自認很命苦的日子。

對她來說,和殷華朝夕相處絕對不是榮寵,而是件令人膽顫心驚的事。

一天伺候殷華用完午膳,辰綾出了殿後,自己也匆匆扒了些飯菜。

唉,以前自己當主子時都不知道,原來底下的人這麼辛苦。

尤其太子殿下身旁只有她一個宮女使喚,她幾乎沒什麼休息時間。

不過這飯菜……實在很難讓她喫得快。

也不能說不好喫,宮裏在這方面還不至於虐待下人,只是爲了避免他們這些下人在主子面前開口時有味道或是打嗝,不但喫飯只能喫七分飽,許多佐料香料都不能使用,自然少了許多滋味。

勉強喫了個半飽,她趕回殿前,卻聽說子甫又來與太子殿下在裏頭商討事情。

儘管殷華已經把她歸爲「自己人」,然而子甫對她依然有戒心。

辰綾知道子甫是殷華與外聯繫重要的管道,殷華幾乎只透過他和外面接觸。一方面避免殷華這兒人來人往,引起注意,另方面則是子甫會先將所有事項統整,分出輕重緩急後再一一稟報,替殷華省下不少時間。

她對北蠻國內政事並無太多想法,也不怎麼關心,最在意的只有北蠻對冀國政策這一塊。

跟在殷華身邊久了,儘管子甫在她面前說話總有所保留,她多少還是明白了朝廷上主戰的曹顯與殷華私下有些往來。

她只要確保殷華不會阻止曹顯,必要時再多施點力就好。

而現在,她唯一的工作就是別讓不相干的人打擾太子殿下。

辰綾守在殿外,心中想着自己的事,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並且一下子便朝這裏過來。

她忙站直身子,想瞧瞧那是怎麼回事。

是誰這麼不長眼,平日底下打打鬧鬧就算了,這回竟然吵到太子居住的殿閣附近?就算殷華真是個失勢太子,下人如此放肆也未免太過份。

然後她見到了一名身着華服的陌生年輕女人,她身旁有幾名宮女簇擁着,一路朝這裏走來。

而在那後頭,還另有些滿臉爲難的宮人跟着,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娘娘,您這樣可不合規矩……」

「規矩?我想見太子一面,卻還得被個下人攔着算什麼規矩?」那名華衣女子冷哼。

娘娘?辰綾一訓練完就到了別院,宮中的主子可只看過皇帝和那容妃娘娘,其他誰都沒見過。

辰綾心中困惑,卻不得不迎上前,硬着頭皮開口,「娘娘……」

反正其他人都這麼喊了,自己如此叫總是沒錯的。

不料那華衣女子冷睇了她一眼,「你就是那個狐媚主子的宮女靈兒?」

辰綾一愣,不知自己何時如此聲名遠播,且那「媚主」聽起來很刺耳。

但她還是不得不道:「奴婢是靈兒,不知娘娘……」

「啪」的一聲,那女人已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臉上。

辰綾過去何曾被這般對待過,熱辣的疼痛在頰邊炸開,她一時間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良娣娘娘,您這是做什麼?靈兒可是殿下跟前的紅人呀。」一名靈兒認得的宦官急急上前。

這娘娘一看就是驕縱的主兒,雖說是太子良娣,地位比沒名沒份的靈兒高出不知多少倍,但相較之下靈兒與殿下朝夕相處,肯定更得殿下歡心。

「哼,我就是打她不知好歹。」張良娣冷笑,不屑的打量着她,「不過是個貌不驚人的丫頭,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竟妄想攀上殿下?」

這根本是莫須有的指控啊!辰綾被打得暈沉的腦子裏,有個吶喊的聲音不斷迴盪。

她過去雖然曾一度興起以色侍人的念頭,但現在絕對連丁點都不敢想!

只是還真沒想到原來這兇巴巴的女人就是傳說中的太子良娣,就不知今天特地跑來做什麼了?

不過張良娣似乎也無意和她多糾纏,打了她一巴掌後,便繼續往前走了。

一見那張良娣就要進殿,辰綾哪還顧得了臉頰的疼痛,連忙跟上。

「娘娘,太子殿下正忙着……」殷華平時雖然看起來謙和,但她深知那絕非他的本性。

那男人分明一肚子黑水,惹惱他的,日後怕是都得千百倍奉還。

她可不敢讓張良娣在殷華與子甫談事情時打擾他們。

「他在這兒養病,還能有什麼好忙?何況我也算是太子唯一的良娣,豈有妻子不能見丈夫的道理?」

辰綾深呼吸,要自己別跟無知的人計較。

換個角度想,這張良娣不是很快就得守寡,便是後半輩子都得跟那陰險的太子生活在一起,也挺值得同情的,就當可憐她,原諒她的愚蠢好了。

「既然如此,還是讓奴婢替您通報一聲吧。」

「你——」張良娣沒想到這名小宮女居然如此不識時務,自己可是太子良娣,一路上卻被這些人攔了又攔,早憋了一肚子火,這時秀眉一揚,抬手又想再扇她一掌。

「外頭吵吵鬧鬧的,成什麼體統?」一個聲音突然響起,音量不大,卻不容人忽視。

衆人回頭,便見殷華與子甫正皺眉站在殿前。

「殿下。」張良娣率先快步上前,「臣妾想來見您,卻被這些人攔着!」

殷華卻只是瞥了她一眼,「你怎麼出宮的?」

「呃,臣妾去求了容妃……」她的聲音有些心虛。

但凡稍有點眼色的,都知容妃與太子勢同水火,因此張良娣的氣勢立刻弱了下來。

然而當今皇后不受寵,又未曾懷上龍種,加上長年不離病體,多年來後宮的事都是容妃處置,張良娣想出宮自然得求她。

殷華自己便是受害者,當然深知皇后體弱多病真相,不過他過去根基尚不穩,與那新皇后也沒什麼情份可言,又不想在後宮事上與容妃糾纏,就由她去了。

而先前容妃爲不讓他懷上子嗣,可說是費盡心思,不但百般阻撓他選妃,還讓孫御醫做出他「不宜近女色」的診斷。

不過他的心緒一向不放在那些風花雪月的事上,孫御醫這麼一說,倒讓他省得應付那些想爬上太子牀上的女人,便更懶得對外澄清。

這會兒容妃居然放張良娣出宮見他,想來是刺探的成份居多吧。

殷華諷刺一笑。

呵,既然容妃想知道,那麼他就演得更徹底些好了。

「不過是名妾室,竟敢來這兒撒野?」他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轉望向一旁垂首而立的少女,「靈兒,過來。」

辰綾在心底暗咒了一聲。

原本站在一旁低着頭,就是希望殷華別注意到她,雖然惱張良娣不分青紅皁白就出手打自己,卻絕對不想被捲入他們之間。

想不到殷華才和張良娣說了兩句話,就立刻叫上她,是想她死就對了?

可主子都喚了,她又不能不動作,只得硬着頭皮,在張良娣如刀般的目光下,緩緩走向殷華。

「殿下有何吩咐?」她忍着頰上的疼開口。

殷華看着她紅腫的臉,眉皺得更深了,「那女人打了你?」

短短几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看清了情勢。

一向好脾氣的太子殿下竟用「那女人」稱呼自己的妾室,顯然是對她不滿到了極點。

想想也是,太子殿下本來就是溫和的人,待身邊的人寬厚,哪裏忍受得了自己新納的妾室一來就打人,且打的還是他最寵愛的宮女?

一時間,各人心中皆已有了盤算。

子甫冷眼看着,眉微微一挑,下人們開始紛紛在心底決定以後要更好好巴結靈兒,而張良娣則刷白了臉。

她父親是朝中四品官員,她雖是嫡女,卻不怎麼受寵,父親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她庶出的兩個弟弟身上。

能自衆女中脫穎而出,成爲太子良娣,是她此生最感榮耀的時刻。

良娣是妾又如何?好歹地位僅次於太子妃,再加上太子身邊從未有過女人,這次選秀又沒選出太子妃,她本信心滿滿,認定自己是太子唯一的女人,做着哪天能夠成爲嫡皇孫之母的美夢,想不到進宮後竟與太子分隔兩地,也被以太子殿下身體微恙爲由,不得出宮見太子。

原先她還樂觀的想,沒關係,反正殿下不近女色,自己名正言順,比任何人都有機會,不料沒多久便傳來消息,說太子殿下居然喜歡上一名與她同時進宮的小宮女,還爲她破了許多例。

這讓她情何以堪?

她貴爲太子良娣,入宮快半年卻尚未承雨露,還不知何時才能見夫君一面,可那沒名份的小宮女卻能時時跟在殿下身旁!

而今殷華卻爲了這小宮女,在衆人面前大大削了她的面子,令她更恨透那繆靈兒了。

不過說起憤怒,另個人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這時辰綾才顧不上宮裏那堆亂七八糟的規矩,一雙眼兒狠狠瞪向害自己陷入萬劫不復深淵的男人。

她被栽贓得非常不甘願。

如果她真的和他「有什麼」就算了,偏偏他們之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充其量不過是她有把柄在他手裏,只好被他耍着玩。

「是奴婢冒犯了良娣娘娘。」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道。

反正把錯統統攬到自己身上就對了,只要能夠平息張良娣的怒火,別來找她麻煩,要她說什麼都行。

然而她沒想到,殷華竟慎重的搖頭,直接否決她的話,「靈兒一向聰慧體貼,怎麼可能做出逾矩之事?依我看分明是張良娣驕縱欺人,讓靈兒受了委屈吧?」

「……」辰綾無語的瞪着殷華一臉心疼的模樣,如果可以,她實在很想一掌拍掉他那可惡的虛僞表情。

他是和她有什麼深仇大恨嗎?想她死的話爲何不給個一刀痛快,非要這樣凌遲折磨她不可?

今天他這樣當衆表態,她完全可以想見自己接下來絕對沒好日子過。

「殿下。」一旁的子甫終於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聲,「是不是該先找御醫來看看靈兒的傷勢?」

「你不說我倒忘了。」殷華這才「醒悟」過來,然後睨了眼後頭那羣噤若寒蟬的宦官宮女們,「還不快去喚御醫?若靈兒有什麼損傷,我唯你們是問!」

「是是是……」那羣人這才回過神,登時有兩個人跑去喚御醫了。

「靈兒,你肯定受了不小驚嚇,快先進殿裏休息。」支使完人,他又立刻一臉關切的望向辰綾。

「殿下!」這回是張良娣先受不了了,她一臉哀切的凝望着殷華,「臣妾嫁入宮中數月,見到殿下的次數屈指可數,好不容易得了准許出宮見殿下,來到別院卻又處處被人攔着,纔會一時心急出手,還請殿下寬宥。」

總算她還不是笨到家,還懂得示弱。辰綾想着。

然而殷華對她的示弱依舊無動於衷,只淡漠的道:「深秋天色暗得早,從這兒回宮也要近兩個時辰,張良娣還是儘早回宮纔是。」說着,他轉身便要走。

「殿下。」張良娣心下一涼,連忙又喚住他,「臣妾已請示過容妃……她答應讓臣妾在別院逗留幾日,陪伴殿下。」

殷華頓下腳步,回頭望她,扯出一抹極冷淡的笑容,「那是容妃答應你的,不是我吧?」

張良娣愣住。

大家都知道容妃對殷華沒安好心,一天到晚想着如何把他從太子之位拉下來,改拱自己的兒子即位,但殷華一直是好脾氣的人,檯面上對容妃亦尚稱得上恭謹,因此張良娣萬萬沒想到他竟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竟似全然未將容妃放在眼底。

「張良娣要在別院住下也無妨,但若沒什麼要事,就別來打擾了。」語畢,他再也不看她一眼,「靈兒,隨我進殿。」

「是。」辰綾在心底把他咒上好幾遍後,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同他進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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