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恩並未發動車子，只是打開一點車窗，讓微涼的空氣通進車內。
江千蘭的雙手握拳，擱在膝蓋，脣上勉強帶笑，提起一口氣，連珠炮似的道：“總經理，我都有把分內的工作做好，只是朋友臨時需要有人幫忙來排隊假裝顧客，我纔來幫忙的。”江千蘭你好樣的，沒有大舌頭！她在心裏讚賞自己，她得繼續保持下去。
“是嗎？不是因爲被我扣了十萬元而需要用錢嗎？”他沒那麼笨，這朵蘭花一口氣說完，才代表她的心裏有鬼！
“當然不是。”她乾笑了兩聲。
“那你怎麼不敢看着我？”
她趕快在心裏暗念着心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後才鼓起勇氣，轉身面對他。“總經理，你也知道我把你當成是天神般的在仰慕、在崇拜，天神的容貌豈是我這種凡夫俗女可以正眼面對的？”
這是江千蘭第一次跟她心目中的偶像說這麼多話，她發現念心經果然有用，至少不會再大舌頭，也不枉費她這陣子以來天天在睡前苦讀心經，就是要排除一切雜念。
以前他就知道江千蘭很活潑幽默，在同事間的人緣極佳，是他沒跟她相處過，聽到她這麼大剌剌的說出欣賞他的話語，而讓他有些驚訝。“我是很認真的在問你。”
“我也是很認真的在回答你嘛！”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她在心底繼續默唸心經，就當一切都空了，心理層面的四蘊，包含感受、想法、行爲、識別，也都全部空空如也。
“你真的不是因爲缺錢纔來打工的嗎？”他再次確定。“我聽到你有債務問題。”
她急忙說：“我都已經還清了。”
小小的空間，吸吐之間全是他的氣息，她感到呼吸愈來愈困難，氧氣愈來愈不足，被咖啡淹沒的胃也如驚濤駭浪般的捲起一波波的噁心感。
看來默唸心經已經無法讓她心平氣和，她只能快快閃人。
“你真那麼喜歡我嗎？”被這個女人喜歡，仔細想想其實也沒那麼糟糕，她也不是什麼恐龍妹，反而讓他有種優越感。
“我……”她快不能呼吸了。“總經理，我得回家了。”只好匆促打開車門，緊急跳下車。
窒息可是會要人命的！她大大的吸了一口空氣，不管他說了什麼，她三步並作兩步想往小綿羊的方向衝去。
“喂……蘭花，我話還沒問完……”
不過來不及了，車門已被她關上，她已落荒而逃！
回想剛纔她那傻傻的、呆呆的，小嘴微張的模樣，都已經是要邁入三十歲大關的女人，怎麼會有那種天真到蠢掉的表情？
結果還不到五秒鐘，那女人居然在他的眼前仆街，讓他實在不知該生氣，還是該笑？
他連忙衝下車，來到她的身邊，將她扶起。
看着她的小圓臉不僅毫無血色，還冒出點點細汗，五官都糾在一起。“蘭花，你怎麼了？摔到哪裏了？”
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她知道自己正被他抱着，不過她的害羞已被嚴重的暈眩感給取代，用力按住肚子，她勉強自發白脣縫擠出話語。“我沒有事……總經理，謝謝。”
聽她這麼說，卻惹來他一肚子的火氣，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你要是沒事，就自己站起來！”
她想要推開他，偏偏不僅雙腳無力，胃部更像是被卡車壓過似的。
“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她氣虛的說：“我大概是咖啡喝多了。”在空腹下足足喝了整杯咖啡。
“是這樣嗎？”他一點都不相信，輕易的將她攔腰抱起。
“總……經理！”被他這樣抱着，她渾身不自在，雙腳本就發軟，這下恐怕更是無力。“你把我放下，我沒事……”
“我送你去醫院。”她看起來絕對不是沒事的樣子，她的託辭實在是太過牽強。
“我只是晚上忘了喫，在鬧胃病。”
將她抱上副駕駛座，自己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我不會看着我的員工倒在路邊卻袖手旁觀，我這個總經理有義務要你去醫院。”
踩下油門，他決定得去醫院一趟，只因她的痛苦是這麼的明顯，那絕不是演戲演得出來的。
無力再抗議，她忍住想嘔吐的衝動……她可不能吐在這高級的轎車上！這一個月，她中午幾乎都沒喫，不然就是以一個超商飯糰解決，在三餐不定時下，她猜測胃早就被她搞壞了。
在霍強綜合醫院的急診室裏，江千蘭躺在病牀上，被安排抽血等檢查，她的手腕上已經吊上營養點滴，幸好跌倒時沒扭到四肢，只有膝蓋有些紅腫破皮。
“要不要通知你的家人？”他蹙眉輕問。
她的狀況看來很不好，幾乎呈現蘭昏迷狀況。
“不要！千萬不要。”她強忍着不讓自己睡着，可是再意志力強大，也敵不過身體上的病痛。
“你放心睡吧！我在這裏，你就別再逞強了。”
“謝謝……”不知是針劑的關係，還是她的體力不支，她終於還是陷入昏睡中。
高祖恩通知溫淑女前來，畢竟他一個大男人有些事還是無法處理，他坐在病牀旁，看着她虛弱的模樣。
胃痛也算是一種文明病，而會造成胃病的原因有很多，舉凡壓力太大、飲食不正常等，她的工作並不算繁重，難道她真的是胃痛嗎？
溫淑女在一小時後趕到醫院，正好抽血報告出爐，中年醫生正在對高祖恩解說：“血液檢查出來，比較嚴重的就是血糖值過低，還有缺鐵性貧血，我懷疑還有胃炎的現象，簡單來說就是長期營養不均衡。”
高祖恩不解的問：“低血糖？缺鐵性貧血？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血糖太低，主要是空腹沒喫東西又大量運動，如果還喝了刺激性的咖啡或茶，更是會引想突發性的低血糖，症狀爲冒冷汗、飢餓、疲倦、嘔吐、心跳加速、顫抖和昏睡。”
高祖恩點頭，中年醫生繼續說：“而缺鐵性貧血的症狀跟低血糖很類似，都是嗜睡、顫抖、飢餓、頭暈、頭痛、流汗、心跳加速，這兩種症狀如果嚴重的話，病人有可能會喪失意識，甚至昏迷，當然在經過適當醫治後，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對病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要注意飲食均衡，以及適當的休息。”
“那她需要住院觀察嗎？”
“應該不用，病人就在急診室休息到明天早上，若無大礙就可拿藥回家休息。”中年醫生解說完畢，這才離開病牀，轉往下一牀的病人。
等醫生走後，溫淑女蹙眉看着躺在病牀上臉色蒼白的江千蘭。
“這個蘭花，怎會把自己搞成這樣？營養不良又血糖低！”高祖恩忍不住低吼。
幸好夜還不算太深，整個急診室仍是吵鬧喧囂，因此高祖恩和溫淑女的談話並不會顯得太突兀。
“這都要怪你，你扣了她十萬元，我說要幫她出一半，她卻緊持不肯，結果這一個月來好爲了省錢，中午根本沒在喫！”溫淑女睞了高祖恩一眼。
“什麼？她中午都沒喫！那你爲什麼不說？”
“我也在忙呀！常常不在辦公室，也沒注意到她有沒喫中飯？我在的時候，她至少還會喫些超商食物，這兩天是因有同事偷偷告訴我，說蘭花最近都沒去員工餐廳喫飯，我才知道她的狀況。”溫淑女一臉懊惱樣。“我該堅持幫她出一半罰款纔對。”
“她今晚去咖啡店排隊，果真是爲了要賺錢！”他的胸口莫名漲滿了悶痛，“她爲什麼要死鴨子嘴硬呢？我明明給過她機會，只要她開口，我一定會少扣她薪水的。”
“你別看蘭花好像很幼稚，其實那隻在迷戀你時才那樣，平時她做事很認真，辦事效率也很快，無論交代她多少事，她絕無怨言；她從來不想造成別人的麻煩，更不曾在他人背後說三道四，她總以樂觀的態度、開朗的心情面對這個社會，儘管她之前的負債很多，卻還是咬牙硬撐下來。”
高祖恩聽着溫淑女的說詞，感覺那是他從不曾認識的江千蘭。
而溫淑女也一樣，是直到法院通知單寄到公司，強制把江千蘭每月三分之一的薪水，連同加班費、年終獎金都要扣除，溫淑女這才知道她父母因生意失敗，以她的名義申請信用貸款，所以她除了得替父母背起債務，以及父母向親朋的借款，還得清償她自己的學貸。
“幸好這些負債在他們一家人的努力下，終於在二月時償還完畢，沒想到她又因爲一時不小心，讓你這個高高在上的總經理強扣了十萬元薪水。”溫淑女的語氣中充滿揶揄。
“這些事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高祖恩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了，那顯示着隱藏在他心中最深沉的怒意。
“是蘭花不准我說的，她認爲是她自己做錯事，而做錯事就應該受到懲罰，她不希望別人同情她、可憐她，其實她的自尊心很強，也是自尊心支撐着她的不認輸；我曾經求過你，是你不同意降低金額的。”
“我當時是因爲氣瘋了嘛！誰教她居然在廠區裏放鞭炮。”
“我也曾經納悶過，爲什麼蘭花會在迷戀你的這件事上表現得這麼幼稚……”
溫淑女看着他，等着他接下來的發問。
“爲什麼？”
“我想，這是她排除壓力的一種方式，就像那些追逐偶像的歌迷，以偶像作爲人生奮鬥的動力，否則以她這種天天被逼債的日子，如果不找點事來轉移注意力，我真懷疑她要如何過下去，又如何能過得如此開朗又正面？”
高祖恩聽完，也同意了溫淑女的看法。
這朵蘭花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着實令他刮目相看。
看着仍然昏睡的江千蘭，他那時常掛在嘴邊的笑意已經被深沉的思緒給取代。
能當她的偶像，帶給她正面力量，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個拯救世界和平的超人，有着幾許驕傲及得意。
而他這個偶像，是不是也該爲自己的粉絲做些什麼，至少得讓她衣食無憂，不要再因節省開銷，把自己虐待成營養不良了。
＊＊＊
“蘭花……”
略帶低沉的聲音自江千蘭的頭頂飄來，她立刻起身站好，漾了一抹淺笑。“總經理。”
“待會兒有位業務經理會來報到，他叫韓正，是我的大學同學，如果總機通知，請你直接帶他來見我。”高祖恩淺笑交代，並不想隱瞞他和韓正的關係。
“是的，總經理。”江千蘭頷首。
“溫祕書最近會很忙，她得幫我處理幾個案子，所以有些雜事就得麻煩你來處理了。”他笑看着她的不自在。
“是的，總經理，有事請儘管交代。”
“你有必要看到我，就僵硬成這個樣子嗎？”這個江千蘭不該叫蘭花，應該叫含羞草纔對……只要他一逗弄她，她就會在兩三秒內蜷縮起來，整個人裝死呆掉。
就是她這種有趣的反應，讓他不顧溫淑女的耳提面命，就是想要看她呆傻的模樣，而這也是他在沉重的工作壓力下，唯一可以調劑身心的趣事。
就如同溫淑女所說，她會這麼迷戀他也是排解壓力的一種方式，那麼算起來，他們兩個是在互相利用對方嗎？
“我哪有僵硬，我只是對你很尊敬，不敢有任何的造次。”
“又把我當作天神在膜拜嗎？”
“你是升威的明燈，是女人心目中的天王，更是部屬眼裏的好上司……”
“夠了，我不需要這種奉承，尤其是這種虛僞又沒誠意的說法。”高祖恩轉身要走回辦公室，卻沒走兩步又折返。
江千蘭的呼吸頓時懸住，“總經理，還有什麼事嗎？”
“老何說你昨天沒去員工餐廳喫飯？”
老何是員工餐廳的主廚，負責每天菜色的規劃，不管是面類，還是飯類，員工在員工餐廳喫飯，一餐只要五十元。
“我昨天有喫麪包。”她說得有些心虛。
“那你今天中午要喫什麼？”
“我會去員工餐廳喫飯。”
他眼露狐疑，仍是點了頭。“你最好不要騙我，我會去餐廳突擊檢查的。”
看着高祖恩走進辦公室，江千蘭這才得以呼吸。
男人有很多種類，偏偏高祖恩這種玉樹臨風、溫文儒雅的模樣，正好戳中江千蘭的死穴。
念心經已經不夠她使用，看來她得學會大悲咒，讓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來保佑她，讓她能不爲色誘，心境澄明，否則她的心無法定下，那她必定會死得更慘。
昏倒那天至今已有十天了，當她清醒時天色已亮，她的身邊不見高祖恩，而是溫淑女在照顧她。
其實她沒什麼大病，只要正常喫喝就可確保體力；她很感激他堅持送她到醫院，否則她一定會昏倒在街頭，若真如此，她壓根無法想象自己會發生什麼事！
而她之所以會身體不適，則是日積月累的三餐不正常，又被突然出現的高祖恩給驚嚇到，纔會讓低血糖的症狀來得又快、又猛。
其實她隨身都會攜帶糖果，只是當時根本來不及喫，就當着他的面撲街，被他以公主抱的方式抱上車。
這會兒想起，她依舊能感覺到他厚實的胸膛，讓她忍不住臉紅心熱。
自從那一夜過後，他就三不五時出現在她的面前，越過溫淑女，對她直接交辦事項。
他命令她每天中午都得去員工餐廳報到……
“我不想再看到我的員工昏倒在街上，別人會以爲我們升威是鐵血工廠！”他說這話時，表情溫暖，口氣卻是霸氣十足。
有時，他會拿一袋早餐擱在她的桌上，再簡單的丟下一句話。“多買的，你幫我解決。”沒給她推辭的機會，他會掉頭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