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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錯識芙蓉心》 / 南凝 / 第3章 / 共23章

就這樣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有一天他自己喝了一口,那聲音驚喜的喊道:“唉呀,會自己吞了,那表示你就快醒了,這感覺真好,是不是?”

那聲音清脆,語調卻不疾不徐,帶着一股特殊的溫柔,神奇的撫慰了他對於諸事不能自理的焦躁,聽着便讓人覺得身上的痛楚都減輕了一半;他突然有種迫切的渴望,很想趕快張開眼睛,看看這聲音的主人是何方神聖。

又是不知道多少個日夜過去,在他感覺起來,彷佛有一輩子那麼長。

他眼睛終於能勉強睜開一線,卻只看到一抹湖綠色的衣角正站在他牀邊,那裙上襯着一塊晶瑩剔透的蓮形碧玉,作工細緻可愛;那姑娘背對着他不知在做什麼,想也不想的,他把所有力氣都用來緊緊抓住那衣角,惹來她的一聲驚呼,眼睛卻承受不住那沉重感,閉了回去,心中卻感到十分開心。

他知道自己正在復原,卻不知道還要多久,他下意識的希望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便是她,而他覺得自己就快要醒了。

明悅芙半轉着身子瞪着牀上的男人,他的手正緊緊抓着她身後的衣角不放,任她怎麼使勁也扳不開。她手上還端着藥碗,左近卻找不到可以擱着的地方,柳輕依今天到山腰較大的村子上去補一些外地的藥材,也不在家,她一下子犯了難。

這個男人看上去也是相貌堂堂,怎麼行爲卻像個登徒子一般,剛有一點神智便揪住了她的衣角不放。

可這藥不能耽誤,涼透了藥性也就過了,要是少服了這一帖,前面給他喫的藥便都白費了工夫,又得重來;情急之下,顧不得這身衣裳是她向輕依暫借來穿的,且還是師妹最喜歡的一件,明悅芙一咬牙,只得拿出隨身帶着的割藥草鋒利小刀,一下便把那衣角劃開,才終於得以脫身。

她沒好氣的瞪着牀上的男人,張嘴正想念罵幾句,轉念一想又作罷。也許,他是夢到了家裏的妻子呢。這麼些天,也不見有任何士兵來找他。這樣的年紀,想來在軍隊裏的地位應不高,更何況,他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她卻忘了,戰事發生的所在離這兒尚有好幾個山頭,一時間自然不會有人尋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畢竟還是個病人,而明悅芙對待病人,一向都有着無盡的耐心和包容,於是轉念一想也就釋懷了,再不把那衣角放在心上,慢慢給那男人喂完了藥,又轉開身去忙其它的事兒。

卻沒注意到牀上的男人在半夢半醒間,珍而重之的把那衣角收進了袖袋之中。

傍晚時柳輕依大包小包的回來了,照例又撿了一隻斷了腿的狗,交給明悅芙之後便搶着去開竈作飯了。

今晚月色很好,她們便把飯擺到了院子裏。那男人傷勢已經穩定下來,正在慢慢收口,估計着醒轉就是這兩天的事了,明悅芙也就不再像前些天一樣守在他附近寸步不離,還搬了張小牀到那屋子裏,方便夜裏就近照顧。

對象是個年輕男子,且雖在病傷憔悴之中,依然看得出來他的五官清朗分明,可想見平時應是個俊逸的男人;但在明悅芙來說,她只是做她應當做的,而這男子的面貌看着並不像西狄人那樣刀鑿般深邃,衣飾也是嘉昌的繡紋,那麼他便是爲國家打仗了,她盡點心全力救治也是應當。

更何況她心中自那年起便一直仰慕着一個大英雄,雖然只是遠遠的看過一眼,連什麼相貌都看不清楚,一顆心暗暗裝的卻都是那個人。

當日演武場上一襲白馬銀甲,少年將軍一柄銀槍旋舞翻飛,恣意張揚,那昂藏身姿從此烙在她心版上,再不能磨滅。

又聽皇兄談起過他,頂天立地,胸懷天下,不以功邀名,不以事諉過,大丈夫者當如是,因而心中更是激盪。

說起來,她會這麼盡心照顧這個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覺得這樣也算爲心中那個人出了一分力,即使只能幫到他一根頭髮,那也是好的。

但爲了此事,她也沒少被輕依取笑,例如此刻。

“師姐今天捨得離開師姐夫啦?”柳輕依含着飯,有些口齒不清的說着,明悅芙忍不住拿筷子敲了敲她的手指,完全忽視掉她這句話的內容。

“東西喫完再說話,沒規矩的丫頭。”雖然在這兒沒人管束,但明悅芙好歹從小也是個官家千金,進宮受封后又費了些時日訓練過禮儀的,行爲舉止便自然帶着一定的優雅。她知道輕依不喜歡拘束,平日也就不怎麼說她,除非實在是看不下去,纔會開口矯正一番。

柳輕依趕緊三口兩口吞了飯,才又開口:“師姐,師姐夫什麼時候會醒來啊?”

橫她一眼,明悅芙笑罵道:“一口一個師姐夫,口沒遮攔的,人還是你帶回來的,就算人家醒來要以身相許,也是找你。”說着假意板起臉,裝嚴肅。

知道明悅芙不是真的生氣,兩人平時相處時沒大沒小慣了,什麼笑話也不當一回事,柳輕依也就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認真的回道:“師姐啊,你不是總說天下間沒有不勞而獲的事兒?我呢,根本什麼力都沒使,人既不是我扛回來的,衣不解帶守在牀邊的更不是我,他要是對我以身相許,那不是虧大了嗎?”說完還慎重嘆了口氣。

明悅芙撐不住,聽到一半就先笑了出來;柳輕依說完也憋不住笑了,兩人鬧成一團,一頓飯就喫了大半個時辰。

才喫過飯,想着柳輕依奔波了一天也累了,明悅芙便趕她早早去歇息,自個兒把杯碗盤具都捧到水房去洗,又一一擦乾擺好,再把院子收拾乾淨,才坐在石桌邊對着月亮發起呆來。

山中的夜裏很涼,風吹過彷佛深秋蕭瑟,儘管是南方的盛夏時節,明悅芙還是乖乖的在身上多披了件衣裳。

方纔的對話倒是讓她想起那個人了;她先是景仰欽佩,不知不覺竟成了暗中戀慕,從此便心心念唸的那個人。

只一眼,她卻知道那人將銘己心一生。

柏雲奚。

這西關戰事,他亦有參與,不知他現在可平安否?西南邊境氣候和京城相去甚遠,他隨嘉昌大軍應是初到此地,也不知能不能適應這般炎熱天候?

明悅芙越想越擔心,望着一地清暉寒光,抬頭便見到空中一輪明月,皎潔靜美,讓人看着便覺安詳,她不由自主的被那月光引動,想也不想的便在院中跪下,雙手合十,虔誠的向天空拜了拜。

“月娘娘,請您千萬千萬保佑柏將軍於此戰中能全身而退,無災無痛。他是個好人,雖然在戰場上可能殺了很多人,但也是爲了保護無辜的黎民百姓,月娘娘千萬不要見怪,芙兒願意盡一己之力去救人,以補他殺業之過……”

她聲音本就清脆,此時剛好無風,四周萬籟俱寂,院中一時便響徹了她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特別清晰。

祈願完,她覺得安心了不少,又恭敬的磕了幾個頭,才坐回椅子上,想着剛剛有沒有什麼地方說漏了。

或許等屋裏的男人醒來,便送他幾帖方子,袪毒清熱的可能很需要,驅避蟲蛇的也不能少……到時候讓他帶回軍隊裏,指不定哪一天柏雲奚就需要用上了。

明悅芙想着,便又進屋去尋了紙筆,端着一個燭臺,復坐到石桌邊,沉思了一會,纔開始提筆振書,詳細的列着方子,何種症狀何時該用什麼藥,何種藥不能混哪種藥一起喫,什麼時辰喫藥最好……洋洋灑灑,寫滿了三大張紙。

想了想,她覺得紙張容易打溼破損,不太靠譜,便又回屋去找了許多竹片來。每回她配了新藥方,若需要的藥材這兒沒有,便都寫在竹片上,託人帶回來,以防一張紙片太過單薄,路上遇個雨就沒了。

才準備好東西坐下來,又突然想起屋裏的男人換藥的時間到了,明悅芙又急急奔上了高腳樓,忙活了好一陣,等她終於在石桌前要開始謄寫竹片,月亮都已經過了中天。

雖然自己也是累了一天,她卻覺得精神十足,忙得不亦樂乎。等到她把最後一個竹片謄好,晨曦已經微微在天邊透亮,遠處的公雞響亮的鳴叫着,有些人家的炊煙已經冒了出來。

明悅芙伸伸懶腰,把東西都收拾好,裝進了一個牛皮製的防水錦袋裏,才心滿意足的回屋去睡。

這一睡便直直睡到了下午,柳輕依也沒來吵她,只是在她披着衣服走出來之後,朝她眨眨眼。“師姐,有客人來喔,等了你一早上了。”

“怎麼不叫醒我呢?是什麼客人?有病人要出診嗎?”明悅芙嚇了一跳,趕忙把自己打理好,來到平常待客的地方。

“看師姐睡得熟,沒敢吵。客人是京裏來的,不是病人。”柳輕依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裏的促狹:“師姐怎麼偏挑今個兒睡懶覺,昨天夜裏會情郎去啦?”

“臭丫頭,我只是想起一些方子……”明悅芙一聽是京裏來的,心裏就有底了,嘴上和柳輕依開着玩笑,心裏卻已經開始在盤算着這兒有什麼事情得要交代。

是她該回去的時候了。

才踏入廳中,那兩個穿着便衣的人便齊齊站了起來,向她恭敬的行了一個面見皇族的大禮。“下官參見纖華公主,公主千歲千千歲。”

“免禮。”明悅芙想讓他們起來,可那二人仍是單膝跪地,恭聲稟道:“皇上有旨,西南漸亂,爲恐邊關戰事擾了公主靜養,命公主即刻啓程,隨下官返京。”

“難爲皇兄記掛……只是這事出突然,還請兩位容纖華再多停留兩日,收拾了一些隨身東西再走,可行?”

明悅芙沒有打算帶太多東西走。這兒的衣服不可能在宮裏穿,她也沒有什麼飾品,需要帶的不過就是幾本她寫了批註的醫書,因此她和欽差說需要幾天收拾東西的時間,其實是在忙着把這兒的事情一一料理清楚。

第一件事便是爲柳輕依尋個可靠的人照顧,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個年紀尚小的師妹,偏偏輕依又不願與她同去京城。

“輕依,以後在商大娘面前可別再調皮了,好好用功,一個人好好兒過日子,有事就立馬傳信給我,知道嗎……這玉佩就留給你作個念想……”她說着,解下那塊精巧的小玉佩,親自替柳輕依繫上,柳輕依紅着眼受了。

將上馬車,明悅芙仍然不放心,站在門前絮絮叨叨的交代着,柳輕依眼中雖滿是不捨,卻還是笑得無比燦爛。“知道了,師姐你真羅嗦,像個老太婆一樣。”

屋裏的男子前兩天便已送到大城裏的醫館去,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需要靜養便能慢慢復原。明悅芙是請了村裏的小夥子把人送走的,她不想露面,更不願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要是他之後還回來找你,也別提到師姐的名字,就說是你救了他的,也只是把他送到醫館而已,知道嗎?”她想了想,又多交代了一句。

“爲什麼呀,師姐?”

“這男人畢竟和朝廷有些關係,會不會有一天在京城見面也不知道,師姐不想以後徒惹麻煩。”明悅芙三言兩語,把當中難處輕輕帶過;說她小心太過也好,可一個公主,名聲卻是很重要的。

當初皇上是用養病的名義將她送出宮的,若是回京之後,又另外傳出什麼流言來,對皇家的面子並不好,她必須杜絕一切的可能性。

還想再多說些什麼,等在車旁的便衣護衛已經開始在催促了,明悅芙只得上了馬車;啓程前,又貪戀的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好幾年的地方。

她是真的捨不得這裏,卻也不得不離開這裏,局勢不允許她再任性下去,而她有了這幾年的自由生活,已經比京裏的許多皇子公主幸運多了。

放下車簾,明悅芙閉上眼睛,不敢再多看窗外一眼,也不敢仔細去聽師妹最後還是沒有忍住的啜泣聲。

這青山河谷,只怕此生再也不能得見,多望一眼,她只會多一分不捨,可就算不去看,她又怎可能忘記?

這兒的一草一木,早已深深刻在她腦海裏,不可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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