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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逆臣(上)》 / 湛露 / 第8章 / 共20章

「你仍判定我是亂臣賊子?」他低下頭,將下巴壓在她的發頂,「明煙,你若非先做了慕容眉的人,就不會對我有這麼多的偏狹之見。」

「偏狹?整個朝廷都認定的事情還是偏狹?莫非你挾軍抵抗朝廷削權,也是忠君愛國的表現?」

他自上而下俯視,看到她的眉心又糾結起來,便笑道:「算了,你我幹什麼在這時脣槍舌戰?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日後自然會知道。我現在只想問你,有沒有好的辦法幫我的臨江儘快富庶起來。」

「你所管轄之地不只臨江一地,周圍十二個縣郡州府,幾乎也都在你的統轄之內,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那日和你說過了,這裏距離東遼最近,倘若東遼要與我開戰,而我所需的糧食卻要從其他州府調集,就有可能會受制於人。」

姬明煙想了想,「每年客府郡要給朝廷上繳的糧食是多少?」

「根據府郡大小不等,上繳的糧食數目也不一樣,再依據天時、糧食的收成情況,年年都不相同。如臨江,應該是交給國庫……每年三十萬石左右吧。」

她抬頭看他一眼,「你這兩年真的給國庫繳糧了嗎?」

軒轅策笑道:「朝廷想殲天我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總要留着一些,但並非全然沒繳。」

「上次怒江一戰用了多少?」

「大約……十成之七左右吧。」

姬明煙又看他一眼,「沒有瞞我?」

「難道我還怕你做間諜不成?」軒轅策自信地笑道:「就是用去了這麼多,所以我要和你坦言,短期之內我不宜再和東遼作戰了。」

「那麼……你爲何不向東遼示弱呢?」她沉思許久後說:「東遼也必然知道,要打敗你並非一朝一夕,所以他們厲兵襪馬,這一兩年都在忙着儲備軍糧,只是依然還沒有一個藉口可以正式和你開戰。在這個時候,你不如向對方示弱,以表和睦之意,然後趁機休養生息,再圖後計。既然現在朝廷都以加封晉爵來與你求和,你又何必一直要繃着這根弦?」

「說來說去,你原來是在爲朝廷說話。你是怕慕容眉要再喫大虧?」

她瞪他一眼,陡然坐直了身子把他的手狠狠甩掉,「你讓我爲你想主意,卻又對我左右懷疑,這算什麼?你快點放我走,我寧可死在江北,也不想在你眼皮底下活着了。」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還以爲你是逆來順受的綿羊,沒想到是頭小老虎,竟然也會發脾氣。是我說話不小心得罪你了?那我道歉。」

她推開他下了馬車,地上厚厚的積雪一下子蓋過她的腳背,她打了寒顫,又往前走了幾步。

江邊岸上的積雪也有半尺厚了,她穿的靴子是皮毛製成的,可以蓋到小腿上,但即使如此,仍走不出幾步就感覺到寒意已經從腳底竄到了膝蓋上。

每走一步都覺得艱難,她知道軒轅策必在身後注視着自己,但就是不想回頭,直到一不小心踩空了,陡然得下岸提的斜坡,整個人被摔到了江提之下。她聽到身後一聲驚呼,那人奔來,但是因爲積雪也走得並不順暢,幾乎是琅踉蹌蹌的滑到她跟前。

她倒在距離江面不過幾步遠的地方,大半個身子都陷在積雪裏。

軒轅策抓住她的時候,卻發現她仰面躺着不住地哈哈大笑。

起初還以爲她摔糊塗了,等他幫她拂去臉上的雪花時,卻見她笑着笑着,眼淚竟順着眼角流下,到最後已經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他神色一沉,坐在雪地裏將她一把攬在懷中,輕輕拍着她的後背,直到她的吸泣漸漸平息又冷着臉將他掙開。

「回去吧。」她主動開口,擦乾臉上的淚痕,沒事人似的站起來揮了揮身上的雪花,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你還有家人嗎?」他忽然問。

她側目看他,「什麼意思?難道你抓了我還不夠,還想拿我的家人威脅我?」

「若你想見他們,我可以派人接他們過來。」軒轅策凝視着她的臉,因爲她從未在他面前哭過,今日她失控落淚的模樣來得突然,令他措手不及之外,還有種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怕她的眼淚、怕她的悲傷,怕她明明人在他懷中觸手可及,但一顆心卻遠得難以捉摸。他不明白自已早已見慣了山水風景,爲何還會栽在這片雲上。只知道若能爲她做一點事,讓她高興,他不會吝音做任何柄牲。

只要……她能留下。

姬明煙爲了他這句話,怔在那裏許久,剛剛清亮的眸子又似被一層霧氣籠罩。

他懂她的悲哀、懂她的思鄉之隆,卻不能給予她最渴望的自由。若他不是軒轅策,而她也不是姬明煙,她或許會感念上蒼,將這樣一個男子送到自己的身邊。可是……他們現在卻是敵人,她又怎能因爲敵人些微的「施捨憐憫」就感懷動容?

她硬着心腸,逼自己淡摸的冷笑輕諷,「多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一個人背井離鄉就夠了,總不能讓他們都跟着我一起受苦吧?更何況……也許在他們心中,我已經是個死人了。不要讓他們知道我這樣活着……丟盡他們的顏面。」

軒轅策不悅地抿緊嘴角,「好吧,既然如此,日後也不要怪我不通情達理。」

她聳聳眉,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你不走嗎?」

「原來你的眼裏還有我。」他抖院着她,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幾步走近將她一把抱起,自提岸之下飛身一躍回到提岸上。

在馬車旁着急等候的老徐連忙伸手來扶,被軒轅策擋了一下,卻發現連建澄也站在馬車旁邊笑咪味地看着他們。

「王爺帶着姬姑娘出來踏雪尋梅啊?」他不由得打趣。

軒轅策看到屬下時神情立刻變了,眉峯一夔,「你來做什麼?」

連建澄上前一步回覆,「東遼來人了。」

他和姬明煙同時一徵,互相對視一眼,她笑道:「這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王爺和東遼早就有約了?」

「沒有。」

他拉着她回馬車,連建澄追着在他們身後說道:「我剛聽說,侯爺已經被朝廷榮升爲王爺。王爺,屬下恭喜您了。」

「東遼來人是誰!」軒轅策設有接他的話。

「來人沒有通報身份和名字,只說是東遼特使,帶了東遼王的密信而來,一定要見王爺。」連建澄又神祕兮兮地說:「王爺小心,我總覺得來人不簡單。」

「嗯。」他應了一聲也上了馬車。

姬明煙沉聲問:「你猜東遼派人。來做什麼?」

「大概……和你的建議是同個目的吧。」他閉上眼養精蓄銳。在遇大敵前,他需要冷靜地思考。

他有種預感,這一次東遼特使的到來必然會爲天雀掀起新的風波,只是來人是衝着他軒轅策來的,還是衝着天雀朝廷來的?

若是後者,反而簡單聲若是前者……他也無懼。

姬明煙本想回自己的臥室去休息,但是軒轅策不讓她走。

「東遼的人你也該見見,就算是幫我。」

他都這樣說了,她也只好跟着他一起去了會客的正堂——浮雲堂。

在姬明煙和軒轅策心中,都料定東遼的特使必然是和一般他們所認知的東遼人一樣——高大威猛,孔武有力。

沒想到站在堂內的那個年輕人,一襲淡難的米白長衫,身形瘦釗,容顏俊秀,看上去倒是天雀人的樣子。

「你……是東遼特使?」軒轅策孤疑地看着那人。

那人微笑着行了東遼之禮,「閣下是臨江侯吧?在下是東遼特使拓跋隆,奉東遼王之命,向臨江侯致意問候,還有一封信轉交。」

他構出那封信雙手遞上,軒轅策看了眼連建澄,他立即明白王子意思,便伸手接了過來。

「東遼王客氣了。」他看了眼放在旁邊桌上的一個黑箱子。「這箱子也是東遼王送來的?」

「是。」拓跋隆必身打開那個箱子,捧出一柄金子打造的權杖。「這是我王送給臨江侯的禮物,請臨江侯笑納。」

軒轅策踱步過來,看了看那根金燦燦的權杖,卻未接過,只冷冷一笑,「東遼王這是什麼意思!」

「我王說,臨江侯現在是天雀國的擎天巨掌,天雀國的皇權,總有一天要交到您的手上,這權杖便是最好的賀禮。」

「整個天雀都在議論我的擁兵自重,」他回頭看了眼表情淡摸的姬明煙,「現在東遼王又要給我加上一項罪名。」

她緩緩走近,微笑道:「王爺若是不喜歡,可以將這件東西退回去。只是依我之見,無論是還回去,還是私自留下都不好,王爺何不將它轉呈京城萬歲駕前,一是彰表你的一顆忠心,二也算是爲陛下下個月的壽辰提前道賀。」

「說的好。」軒轅策也笑着與她對視,「那就依你之見,明日我就派重兵將這件東西護送到京城去吧。」

一直沒有說話的拓跋隆悄情注視了姬明煙好一陣,才躬身問道:「請問這位可是姬姑娘?我王也有禮物要送給姑娘。」

她蹙着眉說:「我和貴國陛下素無交情,只怕受之有愧。」

「我王說,姑娘是臨江侯跟前最得寵的人,絕不能怠慢了。」他打開桌子上另一個精雄細琢的小匣子,從中立刻透出一片關光,淡淡的黃綠色,即使在明亮的白天依然清晰可辨。

「這是我國特有的日明珠,只在境內的東山礦區有少量開採。這樣大的珠子就是在皇宮中也是少見。我王說,只有這樣的明珠才配得上姑娘這樣的絕世佳人。」

姬明煙苦笑着看了眼匣中的明珠,「貴國陛下真是太客氣了。只可惜我這等庸脂俗粉實在配不上這樣價值萬金的寶物。王爺,這明珠也請代爲轉送太后吧。」

軒轅策自然依她,「好,反正我送你的珠子也不少,就從不見你希罕過一顆。你若是把人家送的東西當做寶貝,我反而要喫醋了。」

他轉身對連建澄吩咐,「招待拓跋特使入住驛館,晚間府內設宴款待。」

姬明煙離開浮雲堂時,隨意的回頭望了眼,卻見拓跋隆正面帶微笑地望着她。這笑容不知怎地竟讓她心頭一驚,一種強烈的不安陡然自心底升起。

她不禁低聲問走在自己身邊的軒轅策,「我們是不是太輕慢東遼人了?若是他將今日的事情回報給東遼王……」

「你不是捨不得那顆珠子了吧?」他故意取笑她,但是眼中都是冷冽的戒備,「不過,你還是多小心,那人剛纔眼珠子亂轉,總是悄悄看着你,我猜他若是有所圖謀,必然會先從你身上下手。」

「我有那麼值錢?」她漫不經心地捧起旁邊樹枝上的一杯雪,又順手揚開,雪花滿撒飛舞,陽光下一片金光點點。

軒轅策將她用才往懷中一帶,嘴脣貼着她的鬢角,「我看中的人,當然是無價之寶。」

她的心一顫,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恐懼,只是她這一瞬間身子輕微的顫抖彷彿也被他察覺,原本已是緊箍着的手臂又更加收緊了幾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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