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對方認出自己,想必是“瑜亮”的員工,陰嶽勉力抬頭看了一下,但劇烈的胃痛讓他的視力模糊,天空與巷子內的光線反差也使她的臉罩在一團陰影裏,他只勉強看出一條白色的長裙和一束滑到面前的烏順長髮。
他咬着牙嘶了幾口氣。
中午本來要回“孫氏”和總裁、老董開會的,沒想到胃疾會選在這時候發作,而且一發起來就如此兇猛,讓他連折返辦公室都來不及。
“你……”他滿頭冷汗,聲音都在發顫,“扶我去外面叫車……去醫院……”
“好好好!陰經……陰經理,那我就不客氣了。”她七零八落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趕緊把他的左臂繞過自己的肩膀,喫力的扶起來。
媽啊!好重!
陰大人雖然身材瘦削,不過體重比她想像中重好多。
淇淇半扶半扛的領着他往外走,從頭到尾不敢往旁邊多看兩眼。她只感覺到旁邊的男人雖然佝僂着身子,還是高了她一顆頭,沉重的吸呼不斷吐在她的頭頂,男性化的軀幹比她以爲的更結實有力。
走到巷子的一半,她總覺得這樣默默的走出去也不太好,是不是該通知誰一聲?
“陰經……陰經理,要不要我打電話通知張祕書?”張祕書是他的專用祕書。
“不用……”在她耳朵邊的喘息依然有些粗重。“不用驚動別人……”
唉,事業做太大就是這點不好,連生個病都不敢讓人知道。在古代,皇帝生病快死了也是不敢讓人知道的,以免被逼宮。淇淇甚爲同情。
終於來到大馬路旁,她幫忙招了一輛計程車。
把一臉蒼白的男人塞進後座後,她又掙扎了起來。
他看起來這麼不舒服,讓他一個人去醫院好嗎?可是,讓她跟着去也很奇怪,他們又沒交情……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還沒喫飯……
最後,那個“看過死者的最後一個人通常都是嫌疑犯”的心態再度發揮,尤其現在又有了計程車司機當證人,於是淇淇咬了咬牙,拉開前座的車門坐進去。
“司機,到××醫院。”
從後照鏡偷看過去,她看到陰嶽張開眼睛瞄了她一下,隨即閉目養神。
淇淇開始心頭惴惴。
聽說這位經理大人喜怒難測,很不好搞的。
唉,說到底,就是她剛纔根本不應該暴露身分。如果不要叫出“陰經理”,假裝成路人甲把他塞進計程車也就沒事了,反正他也不會知道她是他龐大公司體制下的一顆小螺絲釘。回頭她再打電話給張祕書,請張祕書去醫院和他會合不就好了?
現在還要一路負責到他看完醫生爲止,中途如果服侍得他老太爺不開心,誰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唉,失策啊失策。
而且她真的很想去喫飯……
“陰經、陰經、陰經理。”她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算再說服他讓她通知別人。
陰嶽忍無可忍,終於睜眼寒颼颼地射向她後腦。“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叫我陰經、理?”
叫他陰經理有什麼不對嗎?他本來就姓陰,當然是叫陰經……理……
呃,如果她斷句斷錯地方的話……
淇淇在腦子裏轟然炸開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陰……那個……經理大人,我還是幫你打電話給張祕書吧!”她默默的在心裏淚流滿面。
陰嶽閉目養神,不再理她。
坐在前座的淇淇縮小縮小再縮小,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從小她就對老師長官父母這一類的權威人物最是畏懼,這已經是長年的習慣了。每次在這些人面前,她就壓力巨大,生怕他們多看自己幾眼。
隔了一會兒,她鼓起勇氣再偷瞄一下後照鏡。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見陰大人。他們的公司規模極大,以前只有在公司月會的時候,她這種小螺絲釘纔有機會和上頭高層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當然這個“房間”通常是一間巨大的會議廳,然後公司首腦高高的站在講臺上,她則是遙遠地坐在某個小角落裏。
後座的臉孔蒼白卻俊逸。
以前就知道陰大人的年紀不大,現在才知道他原來這樣年輕,看起來頂多三十歲而已。
從剛纔同行了一段路的感覺,他一定有超過一八○,“扶”起來的手感也不差,肌肉結實矯健,總而言之是個在婚姻市場上行情極佳的白領精英一枚。當然,對於這種優等貨色,小螺絲釘淇淇是想也不敢想的。
而且,她真的怕“大人”。
不曉得今天是遇到了什麼狀況竟然會路倒?
在她的胡思亂想中,計程車終於把兩人送到醫院的急診室入口,淇淇認命的繼續當陰大人的人形柺杖。
不過她這麼做是因爲她天生義勇又富同情心,可爲什麼現在撐在她身上的男人,明明有求於她,姿態還那麼理所當然的高傲?
嗚,果然能當“大人”的,氣焰是一定要高的,氣勢是一定要盛的,氣場是一定要強的。
“陰……大人,”她硬生生的把經理兩個字吞回去。“您在這裏坐一下,我去幫您掛號。”
陰大人無言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大人”那兩個字有點想法,不過他還是默默的掏出皮夾交給她了。
啊!有錢人,竟然隨身就帶着萬把塊現金——啊,這不是重點,健保卡健保卡健保卡。
渺小的小文編趕快去櫃檯幫他掛號。
到了醫生面前,他只簡單的說:“胃痛。應該是老毛病發作了。”
看吧!這就是當大人的另一個壞處,身上一定有點胃病、失眠之類的宿疾做爲基本配備,不然就是不合格。
看醫生列出一些檢查要他去做,旁邊陪着的淇淇越想越不安。
“經理大人,我還是幫你打電話叫張祕書吧。”她小聲地提議。
陰嶽終於忍無可忍:“你有事就先走,不必陪我留在這裏。”
淇淇立刻正氣凜然:“經理大人,好歹我們也是同公司的人,我怎麼能做這種事!”
重點是,你都已經把我的臉看清了,我丟下你一走了之,日後在公司狹路相逢還有活路嗎?下次你要做這種大方之前,就要先講嘛!這樣人家也纔有時間跑。
陰大人閉上眼又不說話了。
那天下午,淇淇小兔子就乖乖的陪在陰大人身邊,做了一堆檢查,哪裏都不敢去。
終於到了尾聲,領完藥結完帳可以離開。淇淇看看身旁的男人。不曉得是症頭過去了,或是剛纔喫的那包藥奏了效,陰大人的臉色漸漸回覆正常。
當他不再佝僂着身子時,淇淇再度發覺到兩人身高的差距,明明她在女生裏也不矮了呀!
而且剛纔以爲他是清瘦型的男人,現在落在他身後偷看,發現經理大人的肩膀極寬,很有種頂天立地的味道,將一身高級西裝撐得極是筆挺好看。
她滿腦子胡思亂想,連經理大人已經停步,招了排班的計程車過來都沒發現。
“你要不要回公司?還是要下班直接回家?”陰嶽打開車門等了半天,後頭沒反應,忍不住皺着眉回身問。
“啊!要,要回公司!”她連忙點頭。
大人,現在才四點,我怎麼敢在你面前直接蹺班?你要陰我也不是這樣。
淇淇拘謹的坐進車子裏,突然想到一件事。偷瞄旁邊的男人,他又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了,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吵他,在旁邊遲遲疑疑的。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陰嶽突然開口,姿勢完全沒變,眼睛都未睜開。
“那個……經理,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一個忙?”她小小聲地說。
陰嶽終於張開眼,瞄她一眼。這麼快就來討人情了?果然應變迅速。
那種面無表情的冷肅模樣,深深揪動了淇淇對權威人士的驚畏。
“哈哈哈,那算了,沒關係。”她連忙搖手。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部門的?”他的聲線極爲低沉,一種很男人的音頻。
“沈淇淇,公關部。”淇淇乖乖回答。
難怪。陰嶽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淡嘲。
“說吧,要我幫你什麼忙?”他又閉上眼,枕回椅背上。
身旁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他也不多看,只等着那個挽救她工作的請求被提出來——
“經理!”
陰嶽睜眼,一支手機遞到他鼻子前。
“你可不可以幫我跟我媽說,我們公司今天要加班,我來不及回家喫飯?”她歡快地道。
“……”
小文編的眼神亮晶晶。陰大人的眼神很錯愕。
“……這就是你要我幫的忙?”
“呃,還有,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停一下讓我買午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