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3章(1)

《癡心好朋友》 / 蔡小雀 / 第5章 / 共20章

深夜,西門町。

午夜電影剛散場,跟着年輕情侶們走出電影院的陳蘭齊,踩着一個人的影子獨自漫步。

午夜兩點,熱鬧的西門町漸漸熄了燈火,尚有些不知倦然夜歸的年輕人嘻嘻哈哈結伴前行,也許是要去ktv續攤吧。

感覺,這樣的青春燦爛已經離她好遙遠了。

記憶中,她好像從來沒有體會過那種天不怕地不怕、恣意奔放的年華。

她是從充滿童話故事的童年,一下子就跳到了心事重重的年紀……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糾纏在對項康提不起也放不下的複雜感情裏。

——作繭自縛。

她搖搖頭苦笑,深吸了一口氣,仰望被高樓大廈遮掩了大半的夜空。

看不到星星,月亮也不知躲哪裏去了,好一個寂寞的夜。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午夜兩點三十分,陳蘭齊走出電梯,掏出鑰匙要打開小套房的門,可鑰匙纔剛插入孔裏,門便自動開了,而她整個人頓時失勢往前衝,跌進了項康的懷裏。

「爲什麼三更半夜纔回來?你整晚都去了哪裏?」他接住她的身子,苦等了一晚的焦急怒氣再也忍不住爆發。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怔愣地望着咆哮的項康。「……你怎麼在我家?」

「我怎麼不能在你家?」他滿心的焦灼煩躁化爲怒氣衝衝。「說,一整晚都跑到哪裏去了?爲什麼不會叫,手機也不接?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鄰居要打電話來抗議了。」她強迫自己自他溫暖堅實的懷裏撤退,背過身關上了門。

她想起來了,他有她住所的鑰匙,就像她的鑰匙串裏也有他家的,因爲他們兩個可是多年的「好朋友」。

「我看起來像是擔心鄰居抗議嗎?」他字字從齒間迸出。

不,他看起來像是很想在鄰居這個字眼前加個「他x的」。

在他的怒火下,她瑟縮了下,隨即又勇敢地挺起下巴。「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生氣,我只是去看個午夜場電影,又沒有妨礙到任何人。」

「去看午夜場電影?你自己一個女孩子?」項康像是又要大吼了。

陳蘭齊嘆了口氣,疲倦地放下包包。「要喝杯咖啡嗎?你看起來像是今天在醫院裏被操得很累的樣子。」

他瞪着她。「不要回避我的問題。」

她伸手拿咖啡壺的動作一頓,隨機回過頭來,無奈地望着他。「我不知道你晚上會打電話找我,所以我去看電影了,對不起。」

「我不是要聽你跟我說對不起。」他煩躁的抬手爬梳過黑髮。

「那你想聽我說什麼?」她想了想,恍然明白。「你是來替你女朋友要一句道歉的?」

他皺眉問道:「你們今天在電話裏起衝突了?」

她心口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卻假裝忙碌地煮起咖啡,邊若無其事地回答他。「沒什麼,老問題,她誤會我們倆有不正當的情愫。」

「我向她解釋過了。」他盯着那個清瘦身影,胸口沒來由悶悶的,總不明白她今晚幹嘛老是背對自己。

「她會相信、能接受嗎?」她量好咖啡粉放進濾紙,注入清水,按下按鈕。

「香華不是不明理的女人,」項康不假思索的替自己的女朋友解釋。「她明白的。」

「嗯。」她依然背對着他,手指緊緊握着兩隻耳杯。

「喂,陳蘭齊。」他突然有種沒來由的心慌,開口輕喊她。

「我在聽。」她眼眶溼溼的,只得低下頭努力眨掉。

「我很珍惜你這個好朋友。」他有些艱澀困難地開口,「所以……我不希望我們這種難能可貴的友情有任何變動。」

「嗯。」她還是低着頭。

「你知道,愛情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會成爲一些關係,也會搞砸某些關係……我們是鐵哥兒們,我不想因爲誰的一時衝動,就毀了這份可以相交可以相交一輩子的緣分。」

她的心緩緩失速下墜……

「而且你是瞭解我的。」爲了不傷害女友,也不能讓好友對他產生某種不切實際的喜望,項康只得硬着頭皮,將話說得更明白,「我要的愛情,是那種烈火焚燒的興奮劑,從來就不是舒服、卻清淡無味的白開水。」

一種狠遭嫌棄厭惡、絕望的冰冷感,攫住了陳蘭齊的四肢百骸。

「蘭齊。」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沒有連名帶姓地喊她的名字。

她背脊微微戰慄。

「我希望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

陳蘭齊握着耳杯的指節緊得泛白如紙。

「你……不說點什麼嗎?」項康屏住呼吸,胸口莫民糾結絞痛着,好像有種……殘忍地撥去了蝴蝶翅膀的心慌和痛楚感。

「我們當然是好朋友。」她終於回過頭,笑容燦爛得幾乎灼疼了他的眼。「不然還會有什麼?」

「蘭齊……」他怔怔地看着她。

「算啦,你還是連名帶姓叫我,我聽起來比較習慣一點。」她把咖啡遞給他。「來,喝完咖啡,早點回去休息吧,你明天不是還要看診嗎?」

項康專注地研究着她眉間眼底的真正情緒,卻沒有找到任何一絲受傷的痕跡。

這發現讓他鬆了口氣,卻又怪異地感到煩悶失落。

詭譎的沉默瀰漫在空氣中,他卻不知該從何排解、消除起,尤其對着她的笑臉,他發覺自己腦中一片空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食不知味的喝完了咖啡,終於,他強迫自己離開、回家。

關上了門,陳蘭齊那朵笑容依然停留在臉上,就這樣笑着、笑着……

兩行淚水緩緩滑落下來。

可是,她真的不想永遠只能是他的好朋友……

★☆★

接下來連續兩個禮拜,項康代表醫院主持一個和歐洲醫療團隊跨國合作的案子,白天看診、下午開會、夜晚加班,忙得不可開交。

官香華對此本來抗議不已,可是當她知道這個案子有多麼重要,合作的利潤可達數十億後,當下怒氣全消,甚至天天鼓吹他千萬得把握這個大案子,藉機擊敗院內最大的競爭對手,一舉坐上心臟科主任的寶座。

到那時,他將成爲臺灣醫界史上最年輕的心臟科主任,而她就是主任夫人,光想象,官香華就興奮得幾乎發狂。

可是項康忙得焦頭爛額之際,卻也常常在夜深人靜,坐在滿桌醫療報告和合作案卷宗前,忍不住強烈地思念起「好朋友」。

他好想打個電話給陳蘭齊。

可是,上次對她說了那些話之後,他不知道她會怎麼想他?

老實說,他又不是木頭人,更不是呆頭鵝,這些年來怎麼可能體會不到縈繞在他倆之間的、那些若有似無的什麼?又怎麼會感覺不出陳蘭齊對他的隱約情愫?

可是正如他那天晚上告訴她的,他太珍惜這個珍貴難得的好朋友了。

他不是不喜歡他,而是相愛太容易,相處太困難,他不希望兩個人因爲愛情裏的種種考驗而撕破臉,到最後連朋友也做不成。

項康疲憊地往後靠在皮椅上,煩惱地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但他還是很想聽到她的聲音,很想知道她最近好不好?

「兩個禮拜的冷靜沉澱期也夠久了吧?」他再也按接不住衝動,找出手機按下那組熟悉的號碼。

在等待電話接起的時間裏,他不禁懸着一顆心,屏息以待電話那頭傳來的溫柔嗓音。

可是鈴聲響了很久,最後卻轉入語音信箱。

他錯愕地瞪着手機,完全不敢相信——除了去看午夜場的那次,她從來沒有不接他的電話過。

「難道……」他心下一緊,頓時有些不安。「她真的生氣了?」

可是,至於嗎?

他認識她這麼多年來,從沒見過她發過脾氣,而且她也不是那種小氣、動不動就愛鬧彆扭的女孩子。

不死心,項康極力壓抑着內心紛亂的惶惶不安,繼續撥打她的電話,可是怎麼打就是沒人接聽。

「難道又去看電影了?」他濃眉緊皺,看了晚上德國表的指針一眼。

都快午夜十二點了……

iphone鈴聲突然大作,項康臉色一喜,急急接起。

「你在哪裏?」他嗓音急切。

「我在夜店哪!」官香華脆生生一笑,甜甜地道:「怎麼了?那麼心急我啊?不是跟你說我今晚和幾個朋友出去玩嗎?對了,你忙完了嗎?過來接我好不好?我好像有點醉了。」

他呼吸停滯了幾秒鐘,一股難以言語的失望和落意感湧上胸臆間。

「喂?喂?」

「……哪間夜店?」項康終於找回聲音,疲倦卻冷靜地問。

及毫無音訊的兩個星期後,接連着好幾天,她的手機叫個不停,加一加將近十幾通未接來電,都是來自項康的手機。

陳蘭齊不是可以使性子不接電話,也不是想測試他有多着急她,更不認爲短短几日沒有她的音訊,他就會幡然領悟到她有多重要。

她只是……覺得很累。

那種發自內心深處湧現的疲累和無力感,已經漸漸淹沒、吞噬了她。

電話接了怎樣?不接又怎樣?

愛上他,是她的錯。

但是現在的她,再也沒有力氣假裝自己想做的只是朋友……

陳蘭齊揹着運動揹包,穿着球鞋,專注地一步一步爬上集集大山。

集集的天氣很好,掩着富山國小旁的路往上走,路邊溪水潺潺流過,清涼空氣中有種青草和不知名的花香味。

她期待登上山頂,聽說可以居高臨下,將美麗的日月潭盡收眼底。

在翠綠的孟宗竹林間,汗如雨下的她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休息,久未運動的雙腳痠痛不已,小腿肌隱隱傳來要抽筋的感覺。

四周好安靜,又隱約可以聽到不知名的蟲子吟唱,偶爾清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響,當中還夾雜了幾句清脆鳥叫聲。

流了滿身汗,坐在清幽寧靜林子裏,她大口大口喝着礦泉水,呼吸着清醒沁涼的空氣,當下突然有一種「人生嘛,有什麼了不起的?又有什麼不能想開、不能豁出去的」暢快淋漓感。

而她甚至還沒爬到山頂呢!

選擇從臺北出走,暫時離開那個有他的城市,果然有效。

休息片刻,陳蘭齊又像一尾活龍,快活地背起了揹包。把擰過清水的涼爽溼毛巾圍在頸項間,繼續往山上走。

就在她撥開面前低低斜落的枝葉時,手臂暮地傳來一記閃電般針刺的劇痛,她不由得低叫了一聲。

「噢!」好痛,是被什麼植物刺到了嗎?

她摸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那種劇痛感已經沒有了,可是皮膚上好像有一點紅紅的,她不以爲意,用溼毛巾擦了擦,繼續趕腳下的行程。

沒想到幾分鐘後,手臂有股麻痹疼痛感漸漸擴散開來,她一驚,再低頭看,那點紅紅的痕跡已經腫得越來越大片了,而且她開始感到有些頭暈、呼吸急促。

虎頭蜂?

陳蘭齊腦袋裏竄閃過一個駭然的念頭——

上山前,民宿老闆還吩咐過她,要小心安全,山上有虎頭蜂,並且叮嚀她一些注意事項。

可是、可是她沒有噴香水,也沒有烤肉,更沒有去捅蜂窩啊!

要是被虎頭蜂叮咬了,一定要儘快就醫……

民宿老闆的話如蜂鳴般嗡嗡然迴盪在耳邊,又是一陣眩暈襲來,陳蘭齊再也不敢耽誤,急忙轉身跌跌撞撞就往山下方向跑。

是說有必要搞到這麼悲慘嗎?

她只是想遠離塵世喧囂、遠離感情煩惱而已啊……

項康一早就做了一個手術,病患是某位指名要他主刀的政界大老,雖然只是擺放心臟節律器,但他仍是一貫的嚴謹小心,一個小時後順利完成手術。

再刷洗消毒乾淨雙手,褪下綠色手術袍,他先向病患家屬告知手術成功,以及叮囑術後保健照護訊息後,他在家屬的同意下,向守候在外頭的媒體做了一次簡短的聲明。

折騰了半天后,他終於回到辦公室,坐入黑色辦公皮椅裏,長長吁了一口氣,然後悶悶不樂地對着桌上的手機發呆。

她到底到哪裏去了?爲什麼人還是不在家、手機也不接?

就在此時,放在桌上的iphone震動了起來,他懶懶地望了一眼,可當瞥見上頭顯示陳蘭齊的手機號碼時,他剎那間又驚又喜,一把抓起手機。

「喂!陳蘭齊,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連日來累積的焦灼擔憂與種種複雜情感,讓他再也抑不住一股腦兒宣泄而出,衝動大吼,「爲什麼不接我電話?」

「……」手機那端的人明顯嚇到了,停頓了好幾秒纔有個陌生女聲吶吶道:「請……請問是陳蘭齊小姐的家屬嗎?」

項康喫了一驚,霍地站了起來。「我是!請問你是哪位?陳蘭齊的手機怎麼會在你那裏?」

「我們這裏是埔里基督教醫院的急症室,陳蘭齊小姐被虎頭蜂叮咬,現在——」

「虎頭蜂叮咬?」他的心跳瞬間靜止。

「因爲有較嚴重的過敏反應,醫生已經幫她打了抗組織胺藥物,目前在觀察中,但還是希望家屬可以儘快到醫院來……喂?喂?」

「我馬上到!」

★☆★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