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她還是菜鳥時就聽說過總經理是個冷漠可怕的人,但某次他回公司時,突然在盆栽前停下腳步,然後告訴櫃檯人員盆栽枯黃了,要他們拿出去曬太陽。
那個時候她正好站在旁邊,心想,一個可怕的人怎麼會在意盆栽是否枯黃?而且她見過會傷害他人的兇惡眼神,但這個人的目光一點都不像那樣。
兩年後她升爲主任,可以參與會議,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和總經理見面的機會變多了,但彼此的交集和接觸仍舊很少,直到她負責的一個合作案才和廠商簽約不久,結果下個月對方公司就倒了,孟峻皓追問是誰負責的,之後和她一起去了廠商那裏處理後續,一連三天,他們都在一起。
記得最後一天所有事情都處理完時已經八點多了——
「總經理,今天真的很謝謝您。」一坐上車,她便向身旁的孟峻皓道謝,她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有些慌亂,幸好總經理陪她一起過來,才讓公司的損失降到最低。
「不用這麼客氣,我肚子餓了,我們去喫點東西。」
「好。」
兩人就近找了一間餐館解決民生問題,她點了水餃和酸辣湯,但可能是有點累,再加上她胃口本來就不大的關係,十顆水餃她只喫了八顆,倒是把湯喝完了,而身旁的男人也喫完了他點的東西。
「水餃不喫了嗎?」
「抱歉,我喫不下。」她話纔剛說完,只見孟峻皓又拿起筷子,夾了水餃就往自己嘴裏塞。
她一臉錯愕的看着他,「呃……」
「怎麼了,你還想要喫?」孟峻皓問。
「沒有,只是……沒事。」看着他將自己喫剩的兩顆水餃全喫掉,孫百馨臉頰莫名一陣燥熱,因爲他的舉動實在太過親密了,但她也不敢想太多,就當他只是沒喫飽。
可即使這麼想,她內心還是有些不自在,因此走出餐館後,她便說她可以自己搭車回家,因爲她實在不好意思再繼續給總經理添麻煩,但孟峻皓也不知怎麼搞的,非常堅持要送她回家,於是她只好再坐回他的車上。
「孫主任,你有男朋友嗎?」
坐上車,剛繫好安全帶的孫百馨聽到他這麼問,不禁微愣,她看着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突然問她這個問題,還是鎮定的回答:「我沒有男朋友,也不需要男朋友。」
「我也一樣。」
「嗯?」
「我也一樣不需要女朋友。」說着,孟峻皓微側過身,突地伸手撫上她美麗的臉頰,「但是,我想要你。」
什什什……麼?!他在說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這番話把她嚇了一跳,還是那充滿慾望的眼神太魔魅,她完全忘了抗拒,只是心跳加快,整個人變得僵硬,傻傻的看着那張俊帥的臉愈靠愈近,最後吻上她的脣。
想起當年他勾引她的事,孫百馨至今仍會臉頰發熱,想想當時她根本就是上了賊車,因爲那晚他並沒有送她回家,而是帶她回到他的公寓,兩人第一次發生關係。
對於自己就這樣把第一次給了孟峻皓,其實她並不感到後悔,因爲那晚他對她還算溫柔,並沒有弄疼她,只是本來她以爲那只是一夜情,沒想到幾天後她又收到他傳來的短信——
晚上我會過去找你。
很簡短的一句話,就跟現在差不多,也一樣霸道強勢,一點也不問她是否有空,彷佛他要過來,她就得準備好等着他的到來一樣。
不可思議的是,即使這個人這麼霸道,他們之間的牀伴關係還是維持了很久,到現在已經兩年半了。
「來,送給你。」
沉思中的孫百馨面前猛地多了一束美麗的紙鬱金香,她連忙收下。「很漂亮,我很喜歡,謝謝你。」
「不客氣。」
孫百馨看着母親天真、無憂無慮的笑容,不禁有些感傷。
老實說,忘掉一切,對母親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畢竟可以不用想起以前那段可怕的歲月,着實輕鬆很多,只是,母親不該連她這個女兒也給忘了的……
偶爾,母親會突然記起她的事,然後會像小時候那樣喊她的小名馨馨,但絕大多數的時間都還是記不得她是誰,只認爲她是一個常來探望她的人而已。
甩甩頭,她要自己別再掉入難受的情緒裏,重新將全副精神都投注在陪伴母親這件事情上,而這一待,便一直待到下午三點才離開。
*
隔天星期日早上十點多,孫百馨無力又虛弱的躺在牀上,不是她賴牀,而是肚子痛,好朋友來的第二天,總是教她痛得很想大叫。
突地,她聽到外面客廳似乎傳來聲響,纔剛忍痛坐起身,便看見孟峻皓打開房門走進來。
見到她驚訝的表情,孟峻皓只說:「我不是傳了短信說要過來?」
「但我也說了我今天身體不舒服,要你別過來,你沒有收到短信?」
看着她略顯蒼白的臉,孟峻皓的眉頭迅速聚攏。「你哪裏不舒服?」
她沒有隱瞞。「好朋友來,肚子痛。」反正他也知道她那個來時都會痛。
「你慣用的熱水袋呢?」
「上次借給隔壁的雅如姊忘了拿回來,不過她昨天回老家去了。」忍着痛回答時,孫百馨又蜷縮起身。她的肚子真的很不舒服。「你先回去吧,我躺躺就沒事了。」
聞言,孟峻皓不發一語的走出房間,見狀,孫百馨才鬆了口氣。
只是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她的意識即將模糊之際,房門再次被打開,她嚇了一跳,迅速睜開惺忪睡眼,就見原本應該已經離開的男人又再度出現,手上拿着熱水袋,而且已經裝好熱水了。
他走向櫃子,拿出一條幹淨的毛巾,把熱水袋包起來,走到牀邊。
「躺好。」他沉着嗓音發號施令。
孫百馨乖乖躺好,讓男人將熱水袋放在她的腹部替她熱敷。以前她經常這麼做,可以減緩疼痛。
剛剛她以爲他回去了,結果,原來他是去幫她買熱水袋?
不知道是不是熱水袋產生了效果,熱氣往上蒸騰,讓她不只覺得腹部的疼痛逐漸舒緩,連心也跟着熱了起來,鼻頭也跟着一酸,得強忍着才不至於掉淚。
該不該跟他說,他這樣是犯規的?他們只是牀伴,他不能對她這麼溫柔、這麼體貼,萬一將來害她離不開他,該怎麼辦?
可是,她又愛死了男人此刻的溫柔,因爲除了母親,他是第二個對她這麼好的人,她怎麼可能會不感動?
就看在她今天身體真的很不舒服的份上,就這麼一次吧,讓她依賴他的溫柔一會。孫百馨如此說服自己,此時她覺得心頭比腹部更加暖熱。
「你每次好朋友來都這麼痛,爲什麼不去看醫生?」
「經痛看醫生是沒有用的,醫生也只是開個止痛藥而已。」她不是沒有看過醫生。「聽說女人生孩子後,體質會有所改變,到時候就不會痛了,你看,我要不要乾脆生個孩子呢?」說完,她倏地咬住下脣,有些懊惱。
真是的,她嘴巴真壞,男人難得對她這麼溫柔,她卻說了他不愛聽的話,瞧他眉頭都皺在一起了。
相信他也很清楚他們之間沒有未來,既然如此,談生孩子就太超過了。
覺得不該再欺負眼前人,因此孫百馨難得做個好人。「你看起來有點累,要不要到牀上睡一下?」
「可以嗎?」
「我只是經痛,又不是生孩子。」說完,她看見男人不悅地瞪了她一眼,但沒有離開,而是繞過牀尾,到了牀的另一側,脫下西裝和領帶。
「你把襯衫和長褲也脫了吧,這樣睡覺比較舒服。」她想他睡得舒服一點。
可能是真的累了,孟峻皓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照做,全身脫得只剩一件灰色四角褲,然後拉過被子,躺到牀上。
沒有多久,孫百馨便聽到一陣規律的呼吸聲,知道他睡着了。
她輕輕轉過身,看着男人熟睡的側臉。其實他今天進門的時候,表情看起來就很疲累了,下巴也有着小胡碴,她猜昨天他應該又在公司熬夜工作,一直到剛剛纔離開,所以剛纔她會趕他回去,除了因爲她生理痛,沒辦法好好陪他之外,也是希望他能快點回家休息。
結果,他竟然跑去爲她買熱水袋……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直到現在,她的心頭都還熱着呢。
只是,都這麼累了,爲什麼不直接回家,還要來她這裏?是因爲擔心她嗎?還是說才兩天沒有見到面,就受不了想念的折磨?
如果男人是醒着的,聽到她後面這句話,肯定又要生氣了。
但是她可以惹他生氣的日子不多了,因爲她父親即將出獄。
她不知道十年的苦牢是否能讓父親有所改變,但想起從前他兇殘的樣子,要改變應該很難。幾年前他曾因爲生病法外就醫,當時她被通知前去看他,結果,他要她給他錢,她沒有給他任何一毛錢就離開。
因此她猜一旦父親出獄後一定會來找她,因爲所有親朋好友老早就因爲她父親的關係而不再與她家人往來,她父親自然只能來找她要錢。
由於她的父親是顆不定時炸彈,是個麻煩人物,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別增加男人的困擾和壓力,他平常的工作壓力已經很大了,再加上自己的身世及和江家人的關係,絕對已讓他夠煩夠累,爲了他好,她不能再自私的繼續待在他身邊,哪怕只是牀伴關係,都不能繼續下去。
她伸手,輕輕摸了下男人的臉龐。
她不愛他嗎?
纔怪!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何時愛上他的,也許早在他勾引她的當下,她就有點喜歡他,否則她怎麼可能那麼輕易被他拐上牀,然後又當了兩年半的牀伴?
但她不會讓他知道她愛他。
偎在心愛的男人身邊閉上眼睛,孫百馨要自己不再多想。至少此刻他們是在一起的,美夢是屬於他們的,誰也無法破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