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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如果不是遇見你》 / 攸齊 / 第7章 / 共18章

幽靜巷內,黑瓦橘磚牆,一樣的建築共有五棟,緊緊相鄰着。依着身後女孩的指示,踩腳踏車踩得額際微覆薄汗的清俊男人在最後一棟停着豆花推車的平房前,停下腳踏車。

綠色紗門內有微光透出,鍾曼情一見那燈光,隨即跳下後座,咿呀一聲,她拉開舊紗門徑自入屋,忘了那奮力騎車送她回來的貴客。

“阿嬤,你又等我啊。這麼晚還寫字,小心以後老了皮膚變黯沉、生老人斑又得老花眼哦。”鍾曼情見着深夜僅有微弱燈光陪伴、背微駝的身影時,擱下書包脫去外套,走到阿嬤身後,用力摟住。

阿嬤總是這樣,嘴裏說放心,其實還是會等門。老人家沒什麼休閒,平時就是從廟裏拿點經書回來抄寫,說迴向給她,讓她將來嫁個好人家。

“你每次講話都在哄我開心,阿嬤都這個年紀了,早就一堆老人斑了。”鍾阿嬤穿着白底藍碎花睡衣褲,肩上披着外套,戴着眼鏡坐在木椅上抄寫經書,腰間突然一緊,她擱下筆,回頭看着平安歸來的孫女。

“哪有!我的阿嬤青春又美麗。”語聲甜甜地稱讚阿嬤。

鍾阿嬤扶高下滑的眼鏡。“你電話裏說的那個老師,車子已經沒事啦?”

“啊!對!”想起被自己遺忘的貴客,她奔到門邊,就見清俊男人站在門口,透過紗門似是在看着她們。她拉開紗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後,回頭看着奶奶。“阿嬤,老師車子還沒好,他騎腳踏車送我回來,等一下要叫車回去。這位就是梁老師。”

“老師送你回來喔……”鍾阿嬤起身,迎了過去,近距離下,才發現那面龐是那樣清俊年輕。“原來老師這麼年輕。”

鍾曼情笑出聲。“阿嬤,你剛剛的反應跟我第一次見到老師的反應一模一樣耶。我看老師頭髮白,以爲很老,然後才發現老師是少年白。”

“沒大沒小,怎麼這樣說老師。”鍾阿嬤斥了聲,隨即招呼着:“老師請進來坐,還麻煩老師送曼曼回來。”

“阿嬤您好。”梁秀辰微彎身子致意,隨即踏入屋內,一穿過綠紗門,看見屋內僅有一張方桌、一條藤長椅和幾張木椅時,他恍若看見懷舊照片般,實難想象現在的社會中還有這樣的擺設。

他頓了幾秒,才又應道:“不麻煩。是曼曼幫了我,纔會拖到這麼晚回家,路上已經沒什麼人車了,讓她一個人騎車回家我也不放心。”

鍾阿嬤親切地招招手。“老師請這邊坐,外面天好冷,我去熱杯薑茶給老師喝……啊!還是老師喫不喫豆花和碗稞?我電飯鍋裏熱着一碗碗裸和一碗豆花要給曼曼當宵夜……”入秋後第一波冷氣團南下,傍晚開始又感受到冷空氣的威力。

“阿嬤你不要忙了啦,趕快去睡,老師等等叫了車就要回去了。”鍾曼情扶着阿嬤的手臂,攙着她往她房裏走。

“真沒禮貌,老師送你回來,你應該要招待他,怎麼像是要趕老師回去?”

“要招待也是下次嘛,現在都幾點了還招待?而且老師本來就會回去,又不是要留在這裏住。阿嬤你快點去睡。”邊說邊把阿嬤帶回房間。

再出來時,那清俊男人頎長的身影立在紗門前,兩手放在褲袋,不知道在想什麼。她走了過去,一雙眼兒瞧着門外。“外面有什麼?”

他指指屋檐下。“那個。”

“磨板機,阿公磨米漿用的。”她順着他目光看過去,那是阿公阿嬤的生財工具,碗稞和豆花都靠它。“阿公大概三點會起來磨米漿做碗稞。他早上去賣碗稞時,換阿嬤磨黃豆做豆花,阿公午飯後又會推車子出去賣豆花。”

想起方纔阿嬤的話,她道:“老師,電話在那邊,你可以先打電話叫車,我去裏面端豆花和碗稞。”

鍾曼情回到客廳時,男人方掛上話筒,她將豆花和碗稞擺上方桌,對他招招手,輕聲說:“快來,熱的哦。”

男人緩步過來,拉來椅子落坐。“講話突然變這麼小聲?”

“阿公好像被我吵醒了,我剛剛有聽到他和阿嬤在說話。”她吐了下舌尖,拉來椅子,坐在他身側。

梁秀辰不自覺地也放低了本就冷沉的音律。“這是你的宵夜?”

“嗯。不過你是客人,所以要請你喫,不然阿嬤會說我沒禮貌。”

“請我喫了,那你喫什麼?”他微微側眸,看着她。

她看着鋪在碗稞上頭的餡料,嚥了嚥唾沫後,圓睜大眼看他。“要不我們一人一半好不好?我阿公做的碗稞超好喫的,可是他怕賣不完,一天只做四十個,賣完就喫不到嘍。今天可能是有剩,通常有賣不完的我才喫得到——你會介意喫沒賣完的嗎?但它很新鮮,真的!阿公每天早上都起來磨米漿現做,當天沒賣掉的都我們自己喫掉,沒有隔夜的,不過機會很少,阿公都會盡量把碗稞賣完,除非天氣不好客人變少,那就真的沒辦法。”

“你再說下去,等等我叫的車來了,就真的沒機會喫到了。”見她微慌地解釋,讓他覺得她很可愛;她不經意間流露的純真,一次又一次地吸引着他。

鍾曼情聞言,迅速地把碗稞推到他面前,再遞給他竹製的籤板。

“快,趕快試試我阿公的碗稞,喫過的都說贊。”

他眉眼柔軟地覷了她一眼,將目線移到面前的宵夜上。

還冒着熱氣的碗稞被包裹在藏青色小碗裏,缺了兩個小角碗緣輕易就看出小碗的年代久遠;而喫碗稞的工具不是叉子、湯匙,而是竹製籤板,這碗稞賣的不是虛華亮麗的外表,是濃厚的人情味。

梁秀辰用籤板劃開白淨的稞,切了一小口送入嘴裏。碗稞彈性好,滿口都是誘人米香;稞上頭鋪着炒過的香菇、肉塊、蘿蔔乾、四分之一顆的蛋黃,還淋上一些醬汁;他再劃了一口碗稞,這次配上一口上頭鋪得滿滿的餡料,微鹹微甜的餡料加上軟的稞,果真好喫。

“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喫?”鍾曼情瞧他瞧得好仔細。他膚色白皙,能瞧見額際浮現的青筋,他喫相優雅,慢條斯理地嘗着,未有什麼明顯表情,她看不出他到底是覺得好喫還是不好喫,按捺不住,開口就問。

“很好喫。”他抬眸瞅她,簡潔回應。

“那再喝一口這個,也是超讚。阿嬤的豆花很傳統,不像市面上還有紅豆、珍珠什麼的,就只是花生豆花,可是都是真材實料。”她再次當起老王。

他盛情難卻,拿起湯匙舀了豆花送入口中。才入口,綿密滑嫩的豆花隨即在舌尖推散開來,滿口都是濃濃的豆香;花生煮得好軟,卻沒失了花生氣味;薑汁微辣,暖了他的脾胃,連眼神都不自覺地滲出暖意。

“豆花也很好喫,很濃純。阿公阿嬤哪學來的手藝?”

“阿祖教的。阿公本來種水果,也算小富翁啦,後來賣地給爸爸做生意,怎麼知道爸爸染上毒癮,賠光家產。阿公沒辦法,只好回去找阿祖教他做碗稞,阿嬤就跟着學做豆花。其實我阿祖做的更好喫,可是她不在了。”

原來是這樣……“這樣一碗賣多少?”他擱下碗,慢聲問。

“通通十五元,碗稞和豆花都十五元。”她笑眯眯的。

“十五?”梁秀辰微訝。“這樣能賺什麼?”

“阿公說薄利多銷啊,很多都是老顧客,而且有的時候會有一些老客人訂大量的哦。比方說訂碗稞或是豆花當開會的點心。那天阿公就不推車子出去賣,只做客人訂的。阿公說很多人都照顧他的攤子,做人要感恩,所以他不漲價。”

因爲老顧客的照顧,所以不漲價?這一家子從老到幼都這樣良善、這樣知足嗎?方纔見到的鐘阿嬤親切和善,見孫女晚歸也未質疑未責備,說起話來處處都感受得到對孫女的疼愛;而雖未見到她阿公,但聽她形容,也是純樸善良。這麼好的三個人,爲何無法擁有更良好的生活環境?只能擠在這老舊平房?

“那些老顧客都打電話來跟阿公訂碗稞和豆花?”一個念頭突生,他淡聲問。

“有電話的會打電話來,沒有電話的都是去阿公擺攤的巷口跟阿公訂。”

“阿公都在哪裏擺攤?”

鍾曼情大概說了一下位置後,想到了什麼,笑問:“你要介紹朋友去喫嗎?”

他輕輕點頭,還向她要了她家裏的電話,忽有一抹光亮透過窗戶映進屋內,她看着那光,才覺疑惑時,他已起身。“應該是車來了。”

“這麼快啊……”她跟着起身,隨他身後走到門前。

“你別出去了,門關了,早點休息。”梁秀辰在門前十步,回身交代着。

“好。那……老師再見。”她微笑,星眸燦亮。

“嗯。”梁秀辰低應了聲,推開紗門,果然見到一部出租車停在門外。

他邁開長腿,不過走了一步,又轉身回到紗門前。透過綠色紗網,他微低面龐看着一臉疑惑的她,喟嘆般地說:“曼曼,別叫我老師,我並不是。”

她圓睜秀眸。別叫他老師?那該稱他什麼?還不及反應過來時,他已離開。

鍾曼情踏出校門,在街口前的便利商店門前,果然見到倚在車邊、雙臂抱胸、低垂脖頸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俊秀男人;暖陽放肆地在他身上撒落一片金芒,暖了他周身恆常清冷的氣息,薄陽下被風挑動的銀髮,爲他添了幾分瀟灑。

她知道他是好看的,可原來他也能像型錄裏的男模那般,只是一個隨意的姿態就英氣逼人。

想起上星期那晚,他着一襲質感甚好的筆挺西裝,卻騎着她的粉紅淑女車的姿態,雖然一開始抓不到平衡而頻頻讓車身歪斜,她在他身後頻頻尖叫,搞得他那樣努力卻又壓抑不住趣意因而微顫的身軀是如此滑稽好笑。可就是那一眼,她發現擁有清瘦身材的他,肩線竟是如此剛毅,背脊如此英挺,那奮力踩動踏板的背影是那麼好看,那麼讓人感受到安全感。

這樣的男人,雖然冷傲,但平時一定也很受女性歡迎;而又是怎樣的女人,才能得到他那般出色的男人的獨寵?真羨慕被他看上的女子……

她微微一笑,走了過去,喚道:“梁老師。”

梁秀辰抬眸。女孩穿着深藍西裝外套,裏頭是件白襯衣,下半身是深藍百褶及膝裙和黑長襪,肩上掛着書包,他目光來回貪戀幾眼,才問:“放學了?”她穿制服很好看,青春秀美。

鍾曼情點點頭。“你等很久了嗎?”

前幾日他突然打了她的手機,約她到他的飯店喫飯,說是要謝謝她那晚的相助。可那不過是舉手之勞,她無功不受祿,婉拒了他;但他堅持請她一頓飯,她說不過他,答應了。今天她排休,於是約好他在她下課時間來接她。

“剛到不久。”梁秀辰抬手,將她頰側碎髮勾到耳後。這樣近似情人間的親密舉止,教她心跳猛然快了一秒,粉臉微微地熱了。

他並非刻意展現紳士之態,也非矯情討好,不過是見到那碎髮幾度擦過她眼睫,他想那應當會有些不舒服,於是做了這個動作。

轉過身,他拉開副駕駛座車門,回首看着臉蛋微紅的她。“來,先上車。”

坐上車,才繫上安全帶,就聽聞男人開口:“曼曼有什麼不喫的嗎?比方說牛肉、羊肉?”

他看着後視鏡,準備將車子切入車道。

“沒有。只要不是什麼螞蟻、蜈蚣、蝙蝠什麼的,我都喫。我很好養的。阿嬤說,能喫就是福。不過……”她微偏過臉蛋,說:“我現在並不是很餓。”

也是。他約四點半來接她,這個時間的確不到晚餐時間。“沒關係,那我們喫粵菜,份量比較少,不塞車的話,大概也要二十分鐘纔到飯店。”

結果在市區還是塞了好一會,到目的地時,已約莫四十分鐘之後了。

梁秀辰領着她從停車場搭電梯直上三十二樓,一出電梯,迎面的是厚實嚴謹的對開深灰門扉,門面泛着微冷的金屬光澤,不知道里頭是什麼,客房嗎?

她有些好奇地忖度時,楊特助提着公文包,從長廊另一扇門後走了出來,見着她,似很訝異,怔怔看着她好幾秒。

“要走了?”梁秀辰只是淡淡地問。

“是。下班了。”楊特助調回目光,又道:“您桌上還有幾份文件待簽名。”

“嗯。”他應了聲,對愣在電梯門前的女孩說:“曼曼,過來。”

“啊?好。”鍾曼情應了聲,經過楊特助身邊時,見他仍睜大細眼盯着她,她對他點了點下巴,笑得甜美。“你好。再見。”

“……”楊特助愣了好幾秒。這女孩的說話方式真是直率,也不跟你迂迴客套,比起一些想借由巴結他以便和老闆套上關係的女人,這女孩其實還挺可愛的。

“同學,你到底是哪個慢?”下一秒,疑問就這麼出口。

她想了幾秒,才懂他問什麼。“曼谷的曼。”

“喔……原來是那個曼,我想說我幾次聽梁總喊……”

“楊特助,既然你要下樓,麻煩到二樓讓人送兩套套餐上來,流金和歲月各一,送我房裏。”梁秀辰不待楊特助將話說完,簡單吩咐幾句後,從西服口袋拿出感應式的房門卡開了那扇深灰的對開門,領着女孩進入他在飯店的專屬房間。

門一開,那寬敞得幾乎無法一目盡收眼底的空間,讓鍾曼情木然好幾秒,直到面前的男人出聲,她才稍稍回神。

“我在飯店的房間。”梁秀辰看出她的疑惑,開口解釋:“工作比較忙,我會在這裏休息。”事實上,他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這裏。

“所以這是你專屬的房間?”她美目好奇地轉動,打量起屋內。

她目前置身的客廳裝潢基調採寧謐純淨的白色系,充滿古意的木製傢俱陳列在明亮的空間裏,有幾盆小巧可愛的盆栽,或在角落,或在架上,輕吐綠意;牆面懸掛兩幅古典中國意象的山水畫,搭配淺藕色的落地窗簾、深藕色繡花絨質地毯與紫絨西式沙發,整個設計具現代感又流竄着淡淡的中國風,很別緻典雅。

“算是……另一個家吧。”他的人生除了唸書外就是工作,睡在飯店和睡在家裏並沒什麼不同。

“另一個家?”她不大理解這個意思。

梁秀辰脫下西服外套,解下領帶,就隨意擱在沙發上。“我老家在嘉義,家人大部分也住那。在臺中我另有一屋樓,我媽常會過去住。至於這個房間是爲了我工作方便才裝潢的,我在隔壁辦公室忙完公事,過來這邊就可以休息。”

她點點頭。“這房間好大。”目測應該比她和阿公阿嬤住的那棟平房還要大。

“嗯。那裏是餐廳,旁邊是辦公區,這個門後是臥室,臥室旁是會議廳。”他簡單介紹。“這是以我們飯店的主管套房的規模去設計的,共有四十五坪。”

“根本就比我家還大了呢!”她展開雙手,美目圓睜。

她稚氣的舉動總能勾動他心底的柔軟。如果告訴她躍層設計的總統套房共有一百三十坪的話,她又會是哪種可愛表情?

他罕有地勾脣微笑,輕問:“想參觀一下嗎?我工作的辦公室在另外一面。就是方纔楊特助走出來的那間。還是你想去看看辦公室?或是看看其它客房?”他走近她,拿下她肩上的書包,擱上沙發。

“可以嗎?”她輕訝地問。早聽說梁亞飯店的客房相當舒適高級,她長到這麼大,還沒見識過五星級飯店的房間呢。

他眉眼柔軟,淡點下顎,掀脣欲說話時,清脆門鈴聲響了起來……是送餐的工作人員。

餐點送到餐廳,一小碟一不碟擺上餐桌。每一個白玉瓷盤上盛着單人份、還冒着熱氣、誘人食指大動的粵菜,一旁還有一壺果汁。她是不餓,可見着這一桌賣相極佳又散發食材香氣的菜餚,不餓也很想喫。

工作人員離開後,梁秀辰提議:“先喫好嗎?有些菜涼了就不那麼好喫了。”

“這是今天要請我喫的晚餐?”

“不喜歡?”他爲她拉開座椅。

“不是。”他真紳士。看了他一眼,鍾曼情搖搖頭。“是喫得太好了。我只不過是借你手機,讓你可以找人來處理車子而已,你請我喫這麼好,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是真的不用這麼客氣的,因爲那晚我也沒幫上什麼忙。”

“你請我喫了你的宵夜,我回請你主一頓,理所當然。”

她還是覺得被回請這麼豐盛的晚餐很不好意思。她微低着臉,突然想到她並沒有給過他她的手機號碼,那他是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會有我的手機號碼?”她想問就問。

“你忘了?上回車子壞在路上時,你借我手機,我打給楊特助,他電話上頭就顯示了你的號碼,我跟他要來的。”

“原來是這樣……”想到了什麼,她忽問:“對了,我阿公這幾天都有接到一個陳先生的訂單,他每次都訂好多豆花和碗稞,是不是你朋友啊?”

他稍愣,搖搖頭“不是。”他輕按她秀肩,讓她坐下。“來,先喫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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