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震鼎隔天才到朝志大學去,經過建築系和室內設計系的教室時,看見學生都神情委靡感到有些奇怪。
這些母校的學弟妹,怎麼看起來一個比一個累?
雖然只要讀這兩個科系,爆肝爆腦連續五天睡不到一小時是常有的事,但是……他們竟然還全都感冒了?
“你昨天去哪了?”毛教授在研究室見他終於出現,不由得訝問。
“在飯店睡覺。怎麼了?”
“你在睡覺?你竟然在睡覺你不知道這些學弟妹爲了要歡迎你,從晚上八點就站在校門口排成‘一口鼎’,好給你一個熱情的驚喜嗎?”毛教授退了三步,一副他負心薄情般的模樣,表情怨怪地看着他。
“一口鼎?”對於這個驚喜,言震鼎只感受到“驚”的部分。
“他們每兩三個人一組,拿着你在事務所做過的建築模型恭候偶像大駕,雖然下雨,但還是堅持要等你,所以纔會全體一起感冒啊。”
“根本不需要這麼做。”言震鼎即使十分詫異,但仍這麼說。
“你真是沒人性!”見他冷淡不領情,毛教授大罵。
“這個橋段是誰設計的?這麼無聊。”
“還嫌人家無聊?你的TA用心款待你,結果真心換絕情!”
沒辦法,這就是言震鼎的死個性,做得好是應該的,做多了就是無聊。毛教授知道這小子從大學時代就是這麼討人厭,但還是每次都被他氣到。
“又是她?”言震鼎一想到那個黃色身影就有氣,心裏不禁泛出一股又溼又糊、揮之不去的厭惡感。“不要跟我提她,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麻煩幫我換個助手。”
“難道就因爲她沒有你喜歡的美麗臉孔、低胸裝扮及又長又黑的頭髮,也不是性感甜美的風格,你就要換掉她嗎?”毛教授聽到他的話,更加生氣了。
“跟那些都沒關係。”言震鼎也很火大。“反正就是磁場不對,我不是要這種助手。”
這時,何小葵也來了,她見到昨晚大夥兒苦候多時,手機打不通、飯店房間號碼也保密的言震鼎就出現在眼前,不禁睜大眼想好好看清楚這個讓他們遍尋不着、難以捉摸的偶像,免得一不小心他又不見了。
“學長,你怎麼了?你是不是淋雨生病了?”她首先想到的是不是他生病了,所以纔會突然失聯。
“我……”言震鼎一聽到她這樣急忙詢問,不由得想給她一點臉色看,但一回頭瞧見她的臉,卻讓他一怔。
她不就是那個在招牌店現場製作木馬的女孩?
此刻,她那渾圓晶亮的大眼睛正在黑框眼鏡後對他閃動着關心,看着他的目光是那麼專注有力;她還有着小而挺的俏鼻,而總是給他聒噪印象的小嘴,仔細一看,還挺紅潤的,擦上一點脣彩更顯晶瑩透亮……
有那麼一瞬間,他竟被她青春活力的模樣給吸引了。
現在的她綁起俐落俏皮的馬尾,雖然只穿着簡單的恤和牛仔褲,卻已經非常有朝氣又動人,只是她的表情似乎是想再進一步詢問又怕惹他生氣。
看着她,言震鼎突然不好意思說出他只是覺得很煩才刻意不聯絡的真相,因爲她無論是眼神或表情,都充分顯示出徹底相信他會失聯一定是不得已,八成是感冒或腸胃炎,要不就是發生了意外。
“他啊,其實只是毛病又發作,根本就在睡—”
“拉肚子,老毛病了。”不等毛教授說完,言震鼎馬上搶話。
“喔,原來是拉肚子……就算不方便給飯店房間電話,你也可以在櫃檯留個紙條啊,我們好送藥給你。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止瀉藥到處都有賣,不想麻煩我們吧,可是你已經這麼不舒服了,又是自己一人在外,我們就是要照顧你呀。”
“不用了。”他習慣性的拒絕別人的關心。
“不用?”何小葵一怔。
“我已經好了。”
“我是說昨天……”
“好了,昨日事昨日死,最要緊的是現在。”發現她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他連忙打斷。
“你別那麼生氣嘛,我知道自己不是讓你很滿意,可是你要給我時間慢慢來呀!”何小葵燃起了一股熊熊的鬥志。
“我沒時間跟你慢慢來。”
“我是你的TA,不單課堂上的事,不論你有什麼事我都可以代勞喔,看要買檳榔或買便當都沒問題。”她纔不管他的冷淡,繼續熱血沸騰以對。能跟在他這大人物身邊當助手的機會千載難逢,她一定會好好幹的,無論他叫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又不是要去工地,檳榔就不用了。”他還真的順勢回答。
“其實他剛剛纔跟我說,他想要換一個—”毛教授不忍她這麼期待,想告訴她真實情況。
“我是說,我要換一把字量尺,學校的太舊了。”他趕緊改口道,不敢置信的瞪着老毛。這老傢伙竟然挑當事人在的時候說出他想換人的事,是故意要讓他變成壞人是吧?
而且她看來一副蓄勢待發又誠懇的模樣,只要是有點良心的人,誰會在這時候拒絕她?就算要辭退她,也不是現在。
“好,我等一下就去申請。還有呢?”她掏出筆記本寫下,接着再丟出疑問。
“嗯……等我想到再告訴你。”
“你要想多久?”她自筆記本上抬起眼看着他。
言震鼎眉一蹙,發現這丫頭很喜歡以這樣囉唆的方式跟人對話。她煩不煩呀?
接到他跟昨天一樣又利又冷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得退場了,不禁尷尬一笑。
“哎呀,我知道我該立刻去辦了,這就是言學長要的‘契合’對吧?你看,這不就慢慢培養起來了嗎?說不定,我會是你用過最好的助手也不一定喔。”何小葵自得其樂的爲自己打圓場,還想順便跟他洗腦。
她的話怎麼這麼多?言震鼎面無表情盯着她看,不發一語。
見狀,何小葵不得不快速走出研究室,在走廊上一邊想着換量尺的事,還一邊嘟囔着,“奇怪耶,問一下也不行喔?老師就是要讓人問問題的呀,何況他可是學長耶,動不動就瞪人家是什麼意思?”可嘴巴念歸念,她心裏仍然滿懷對這個傑出學長的崇敬和喜愛。
鼎石建築事務所的言震鼎耶……她把手中的筆記本拋上拋下,開心得不得了。她喜歡他做過的好多作品,喜歡他在網站上談的理念和概念,也喜歡他對這一行的認真態度,所以,她一定要好好待在他身邊幫忙他,學習他的風範。
***
言震鼎選擇下榻在瑞都大飯店,即便何小葵他們派出好幾個學生代表商請他在學校教職員宿舍住下,他仍是予以婉拒,表示自己住瑞都習慣了,這筆費用他也會自付,任憑他們怎麼熱情邀請,他就是沒有興致搬出去。
這日,櫃檯通報何小葵來訪,他示意飯店人員可以放她上來。
門鈴一響,他把房門打開,就見她笑吟吟像向日葵般盛放的容顏。
“學長,你跟自己的母校客氣什麼?臺南什麼沒有就是土地大,我們學校也很大,裏面有草原、花園、農場、工廠,還有溫馨的宿舍,住在學校就像在家裏一樣,省錢又溫暖,何必花錢住飯店呢?”她抱着一疊資料走進來,試着再次溫情勸告,像在勸導一個出外遠遊的遊子迴歸家庭似的。
“不好意思,學校對我而言從來就不是個溫暖的地方。”他說。
“怎麼會呢?爲了表示對你的懷念,丁教授還特地把你的作品留下來……”
“就是因爲那個我纔有氣!”他咬牙道。
朝志大學的工科大樓,會在每個相關科系的偌大回廊上展出學長姊在學時做出的作品,可能是研發的機械、得獎的科展實驗,而建築暨室設系通常就留下模型或紙上設計。
而他,建築新銳言震鼎,在玻璃櫃中被珍而藏之、日日夜夜像博物館古蹟展暨給學弟妹及外人看的偉大作品,竟然是……年年被當的木工作業?!
那是他含着淚,唯一勉強交得出來的木造飛機,機身坑坑疤疤且還歪了一邊,怎麼說都不像出自他的手,反而比較像小學生惡搞出來的拙劣玩意……
正因如此,所以老毛在世貿介紹TA給他時,纔會刻意強調對方的木工有多棒。
“你是想要帶走,自己放在身邊收藏嗎?”何小葵卻不懂他的痛處。
“我是想要丟掉。”
“爲什麼?”
爲什麼?言震鼎眯了眯眼,難道這小丫頭是要他親口承認“天下第一鼎”也有弱點嗎?還是想要他承認,他在木工上的確是白癡?門都沒有!
他站在房間門口,不予回應,只是看了看她,再引頸張望一下左右。
“只有你一個?”
“對呀,學長你要準備的東西很多嗎?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這裏不是學校,你單獨在飯店房間幫我很不妥當。我以爲你會知道要避嫌,就算不知道,毛教授也應該提醒你纔對。”他頭痛的說。女學生單獨去飯店找講師做教材,說有多曖昧就有多曖昧。
“難道別的同學會以爲你偷偷教我東西嗎?”她睜大眼,伸指推了下臉上的黑框眼鏡,“對喔,我怎麼都沒想到呢?不過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有證據啊?哈哈!”
不是那方面,她都沒想過自己會有安全上的危險嗎?言震鼎無言的撇了下嘴。
況且,她並不是那種自以爲高尚的女孩,就算想到偷學東西這一點,也不是立刻表明自己不能這麼做,而是率直地表示只要大家都不說,別人不會發現就好……
他雙手環胸睨着她,不明白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生。
“我不會額外教你東西,你放心好了。”他有言在先。
“但我可是你的專屬TA耶……”她想拉住他,可惜沒成功。
怎麼會有人堂而皇之的要他偷教功夫啊?他一個閃身,避開她的撒嬌攻勢。
“我把東西都做好了,你只要幫我彙整就行,很快就能完成。”他讓她進到房裏來。
“哇,是VIP套房耶!好大、好豪華喔……”何小葵大開眼界的四處瀏覽,驚歎道:“居然是傳說中有自己的廚房、小客廳和書桌的總統套房……”
言震鼎對女人們的大驚小怪習慣了,她們總會陶醉於他所處的舒適環境,崇拜他在賺取金錢上的能力,並誇證他的才華爲他帶來了富足……
何小葵拿出數位相機,對着天花板上的吊燈咱咱咱地連拍了好幾張。
“等等,你在做什麼?”言震鼎一怔。
“這復古的英倫鄉村吊燈還不錯,從飯店外觀來看,我還以爲室內會用豪華大器的水晶燈,沒想到是用這種帶着柔和色彩的鄉村吊燈,很有居家的味道。”
見這丫頭竟然不是像白熙嫣那些朋友,對他優雅豪華的居住環境歎爲觀止,只一味誇證他的能力和財力,反而先注意到裝潢和擺設,也覺得有些驚訝,不自覺對她另眼相待。
“瑞都大飯店是我設計的。”他不禁脫口而出。
“是學長設計的?”她大喫一驚。
“你們這些小鬼,不是說對我的建築作品很熟嗎?”他冷笑道,彷彿抓住了什麼把柄。
“我們準備迎接你的期間正好在搞設計展,只來得及收集你的建築作品,不知道瑞都的室內設計裝潢也是出自學長之手。你連室內設計也這麼行,真是太好了,我以後更可以請教你學業上的問題了。”她雙眼發亮地說。
“你是我的TA,是替我工作的,我沒時間指導你。”他冷冷提醒她。
她沒注意聽他的話,一發現設計典雅的柔軟大牀便跑了過去,摸了摸紗帳又撫摸牀架。
“松木實心!”她驚喜地叫道。
“臺南乾熱少雨,睡在這種材質的牀比較清爽。”他難以自抑地揚起嘴角,察覺自己竟然在享受她的發現!
他負責的建案備受中外同業及客戶推崇,每個人都說他才華高、設計優雅又別出心裁,爭相捧着錢來找他,一直以來,他不愁沒案子可接,只愁接不完。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像她這樣,一點一滴發現他的巧思,讓他感覺用心被挖掘出來的滿足,好像只有她懂得欣賞他……
這是怎麼回事?他言震鼎威震八方這麼久了,還需要一個大學生的肯定嗎?
夠了!爲什麼每次不想理她,最後他的思緒還是會被她牽着走?
“時間寶貴,我沒空當你的導覽,對設計有什麼想法,在課堂上討論就好了。”
他回覆平時的就事論事,向她招了招手。“過來這邊。”
“學長你真無趣耶,大師們一發現有人居然對他的作品和設計如數家珍,不是都會熱情的分享嗎?難道你已經習慣人們對你的推崇了?喔喔,人不可以太自滿唷。”
“不是自滿,只是不想跟你討論而已。”
何小葵撇了撇嘴,百般無聊的坐在他指定的位子上,他就坐在她旁邊。
接下來,言震鼎將自己筆記電腦上的資料傳輸到飯店供應的桌上型電腦,並指示她用什麼格式、用什麼軟體去建造出他要的文件,而何小葵也聽話的盯着電腦螢幕,不時變換視窗,依照他希望的樣子努力弄出適合的框框。
“哇,第一堂課就要先上解析臺灣建築大師們在本土的作品喔?好棒!”做着做着,她忍不住讀起螢幕上的PPT檔。“所謂入門就是這麼回事啊……”
“好了,先把你的工作做完再說話。”他不喜歡做事時還有人在旁邊吵。
“你的意思是,等我做完了你的教材,就可以跟你聊這個東西了嗎?”
“不,我的意思就只是‘把你的工作做完’。”
他又再次下了封口令,她也只好識相的閉上嘴,乖乖做事。
一個多小時過去後,何小葵轉了轉脖子、伸一下懶腰。兩個多小時過去,她深呼吸後吐了一口氣,又繼續埋首在資料裏。
言震鼎有些意外,沒有心理準備的年輕工讀生一進鼎石建築事務所,總是會被他工作起來的毅力及耐力嚇到,而他對沒經驗的小朋友也完全不會手軟,從來不因此善待這些菜鳥,但這個活蹦亂跳愛講話的何小葵,竟然還耐得住?
“沒想到你可以超過兩小時不講話,原來我低估你了。”他忍不住嘲諷。
“既然你問我問題,那我可以回應你了嗎?”她像是終於浮出水面的蹩腳魔術師,轉過頭睜大眼,興奮地用原子筆指了指他的筆電,“那臺就是Tree最新的筆電吧?這型超讚的耶,融合了市場兩大品牌的優點,而且連下個世代主流的位元應用程式和作業系統都有,有Vista又可以裝Mac……”
“電腦品牌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人會不會使用。”他糾正她。
“可它很貴是真的。”
“我說過了,不要只看品牌,價位也是。”
“那你幹麼買它?”
“因爲這是目前最領先、功能最領先的新開發產品——”解釋到一半,他突然發現自己現在說的話跟十秒前告訴她的原則互相矛盾,於是倏地打住。
都怪這丫頭亂問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