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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君本無情》 / 季可薔 / 第19章 / 共21章

「王上下詔,衆人聽宣!」一個禮儀官忽地揚嗓喊道,聲音飽滿,迴盪於夜色中。

終於要來了!

開陽眯眸,全身肌肉緊繃,精神警戒如豹。

衆人一齊跪下,開陽也跟着跪,目光卻是緊盯希蕊王后。

「奉天承運——」禮儀官方唸了個開頭,只見靖平王忽地彎腰捧腹,劇痛申吟。

「怎麼回事?」衆人驚駭相顧。

開陽亦愕然,他安排的宮女理應於宣詔之後才下藥的啊!怎麼提前動手了?莫非下手的人不是她,是王后?

他意念倏動,如電光石火,當機立斷,朗朗揚聲。「有人下毒!」

什麼?!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驚噫聲四起,開陽不給衆人思索的餘裕,立即發號施令。

「馬上護送陛下回寢宮,保護王后,公主及太子妃,其他人留在原地,不準動!」

他命令方落,便有幾名身着王室親衛隊服色的星徒聯合架起靖平王,「護送」離席,另有幾名負責「保護」王后,德芬與真雅兩位公主也各有人看管,跟着,一隊帶刀侍衛進駐,抽出銀亮的刀刃,團團包圍王公羣臣。

文武百官頓時驚慌失色,幾個親王后的大臣見情況有異,意圖抗拒,立時遭到格斃,血濺當場。

變生突起,衆人都看呆了,有些膽小的開始尖叫,有人捂住雙耳,有人臉色蒼白,蹲地顫抖,當中也不知是誰撞翻了酒杯與燭盞,熊熊火焰倏地燃起,場面頓時更加混亂,淒厲呼號,不絕於耳。

此刻,其他未參與政變的星徒與侍衛也趕來了,與開陽的人馬相互開打,刀光血影,殺成一片。

採荷呢?

煙霧瀰漫中,開陽尋覓着愛妻的身影。他第一時間便命人去保護她,但她人呢?爲何他總看不見?

「採荷、採荷!」他縱聲呼喊,幾欲脫離幾名貼身侍衛在他周遭佈下的保護圈。

「殿下!」其中一個連忙護住他。「目前情況仍危險,請殿下稍安勿躁,在這裏等着。」

他也明白自己方雖然處於上風,但局勢尚未完全掌握,此時不宜輕舉妄動,可是採荷……

「娘娘呢?我不是命你們去保護她?」

「是,我們已經派人保護太子妃娘娘了,想必她現下安然無恙,殿下請勿擔憂。」

要他怎能不擔憂?他見不到她,他必須看到她纔行,一定得親眼確認她是好好的!

開陽心焦如焚。他很清楚,值此成敗懸於一線的關鍵時刻,自己絕不能分心,他不該掛念任何人的安然,只會誤了大事。

可理智判斷得明晰透徹,情感卻不由自主。他焦躁着、心慌着,不知爲何,有股不祥之感。

正當他思緒紛擾時,不遠處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踏地聲,猶如戰鼓隆隆,聲聲震魂,原來是嚴副統領率領的騎兵隊威風凜凜地開到。

騎兵隊一到,局勢很快得到控制,還在奮戰的王后人馬見情況不妙,都喪失了鬥志,紛紛放下刀劍。

赫密與月緹也同時趕到,開陽這才於兩人的護衛下現身,正欲發話安撫那些驚惶不安的王公貴族,一道清冽的聲嗓搶先揚起。

「大家莫慌,對陛下下毒的疑犯,本宮已經抓到了!」

是希蕊王后。

衆人愕然,往聲音來處望去,開陽也跟着調轉視線,希蕊就站在方纔靖平王坐過的龍榻旁,身邊幾名帶刀侍衛虎視眈眈地圍着她,可她不慌不忙,並不以自己安危爲懼。

開陽眯眸。「王后娘娘此言,是何用意?」

「太子沒聽清嗎?」希蕊似笑非笑。「本宮說,抓到對陛下下毒的疑犯了。」

犯人不就是她嗎?開陽冷誚撇嘴。「敢問是何人?」

希蕊沒回答,藕臂揚起,纖纖素手比個手勢。

花叢後,緩緩走出三個人,兩個青衣打扮的星徒架着一個女子,一把橫刀亮晃晃地貼於她頸脖。

開陽倏地倒抽氣息,駭然睜目。

是採荷!

怎麼會是她?怎麼可能是她?她何時落入王后的手裏了?

他憤怒地將眸刃砍向身旁的兩名心腹。「我不是交代過,一定要保護太子妃周全嗎?」

「是,殿下是交代過,我也沒想到……」赫密與月緹一時也慌了,手足無措,面面相覷。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開陽懶得再責備屬下,目光調回採荷身上,只見她被架着一步一步走近希蕊王后,最後讓王后一把拽在懷裏,擋在自己身前。

是人質。

開陽心沉下,如墜無底深淵,其藏在寬大衣袖下的雙手緊握成拳。

該死!他不該讓採荷陪侍父王身側,應當將她留在自己身邊,若是他親自看着她,她也不會身陷危險。

「今晚陛下喫最多的便是餃子,這餃子宴是太子妃籌備的,餃子也都是太子妃親手做的,若說陛下中了毒,最大的疑犯不就是太子妃嗎?」

這番犀利的指控震動全場。

採荷容色雪白,顯是受了極大驚嚇,開口說話時,聲嗓顫抖得幾乎不成句「是我……餃子是我做的,沒錯,可是,我沒、沒下毒……」

她嚇慌了,肯定很害怕吧?從小到大,她一直備受親人疼寵,幾曾見過這般劍拔弩張的場面?

開陽咬牙,望着她,指尖掐進肉裏,掌心冒汗。

「有沒有下毒,不是你說了算,得等刑部來詳加審訊。」希芯駁斥採荷的辯解。「你說對吧?開陽太子。」

「殿下,不能再任由王后發言了。」赫密低聲警告。「再這麼下去,對陛下下毒的會變成是我們,這場政變便會失去正當性。」

不錯,原本他發動政變,是想將罪名安在王后身上,指控她由於不滿陛下宣告退位,爲謀奪政權,這才鋌而走險對自己的夫君下毒。他斟酌過藥粉的分量,不至於致命,主要是有個理由剷除這個可恨的女人。

但如今卻意外遭她反噬,將矛頭指向採荷。

採荷下毒,等於他下毒,這下倒成了是他急登基爲王,連一時半刻都等不得了。

「殿下,請別忘了王宮及王城大部分守務兵力仍是效忠於王后娘娘的,我們得趁現在壓制住場面,否則等王后的人馬趕來支援,就來不及了!」赫密勸道。

「是啊,殿下。」月緹也跟進相勸。「青龍與朱雀兩位大人想必已得到風聲,趕來這裏了,雖然我們埋了人馬伏擊,但恐怕無法全數擋住!」

「殿下,請下令吧,讓嚴副統領率人衝上去,只要殺掉希蕊王后,事情便成了!」

「殿下,時機寶貴,您再稍加遲疑,誤了時機,王后的人馬怕是就要趕到了,到時以我們的兵力是打不過他們的。」

左一聲殿下,右一聲殿下,喊得開陽心煩氣躁。「若是現在衝上去,那女人會要了採荷的命——」

「不會的,她們可是親戚,王后再怎麼樣,不會爲難太子妃的——」

「她會!你們還不懂她是什麼樣的女人嗎?別說只是個表外甥女了,事到臨頭,她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可以犧牲!」

「殿下,請您務須冷靜,以大事爲重!成功就在眼前了,只須您一句話!」

成功就在眼前,只待他一聲令下。

開陽咬牙,瞠視前方,從未曾感受過他的妻與他相隔如此遙遠,明明間隔只有數十步,不是嗎?爲何宛如一帶銀河阻絕,教他們不能相見?

採荷,你明白現下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在心底默默相問,無法開口,只能用眼神傳遞言語,她也不知是否看懂了,眨了眨那水靈靈的眸子,跟着,落下兩行清淚。

她哭了。這麼說,她懂了嗎?懂得爲了因應此情勢,他必須作出殘酷的決斷。

她真的懂嗎?

開陽更是咬緊牙關,睜着酸澀的墨眸,掃掠周遭,德芬與真雅都被他事先安排的人架住了,站在一旁,看着他。

兩人都面無表情,平靜得令他有些驚懼。爲何她們不怕?她們該明白的,他有可能一時鬼迷心竅,連帶將她們除掉。

爲了這條王者之路能走得順遂,爲了路上不再有任何阻撓,爲了坐上王位之後,也能杜絕後顧之憂,他說不定真會乘機也殺掉自己兩個親妹妹。

這些事,他做得出來的,他曾立誓,爲了成王,不惜任何代價!

失去一樣重要的東西,無妨,只須拿回比那價值更高的東西,所有的犧牲都將值得。

都值得的,會值得的……

幽深迷離的瞳光,巡視過一圈後,再度落凝採荷的臉。

她不再哭了,淚光雖仍於眼潭瑩瑩閃爍,可那蒼白的脣卻揚起淺淺的、如夢似幻的笑。

怎能笑得那般詩意、那麼美?彷彿在對他說:你殺吧!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理解,都支持。

就殺吧!她毫無怨言。

「殿下,請作決斷!」赫密語氣焦急。

他張脣,顫慄着,無法吐出支字片語。

「殿下!」月緹催促。

他不停地收握雙拳,深深地、深深地呼吸。

驀地,一陣箭雨從遠方疾射而來,如彗星飛越過蒼黯的夜空,預示不祥。

「是王后的人嗎?」赫密與月緹喫驚。

情勢緊急,嚴副統領也顧不得開陽尚未下令,逕自率人出陣,頓時殺伐聲震耳喧天。

開陽瞠視這刀箭交錯的場面,兵器不長眼,這些人會傷着採荷的,他的採荷,她會受傷……

「住手!」他嘶聲喊。「都給我住手!不許傷了採荷!」

誰也不準傷她一根汗毛,誰都不準!

「我說住手,住手!」

如野獸般的驚怒咆哮震懾了所有人,不知不覺停下動作,怔立原地。

開陽越衆而出,朝希蕊王后行禮作揖。「看來一切只是一場誤會,王后娘娘,我們雙方不如就此罷手吧!懇請你手下留情,放了採荷。」

王后聞言,冷冷一笑。

一場政變,就此無疾而終——

回到東宮,開陽首先命人護着採荷回寢殿休息,然後方與幕僚與大臣們開會,商議後勢如何因應。

此次政變失敗,導致開陽於各方暗中埋下的暗樁幾乎全數曝光,王后此後必會嚴加提防,以後若要舉事,那是千難萬難。

幸而靖平王是由他們的人護送下回宮,挾天子以令諸侯,他們仍有一定優勢。

靖平王確定中毒,不論是否能度過生死交關,他們都需事先擬好對策。活着,不能令陛下對他們生疑;死了,也必須阻止希蕊乘機奪權。

「這幾天將是關鍵時刻,王后與我,誰勝誰負,很快便會揭曉了。」開陽作下結論。

衆人連續商討了數個時辰,黎明之際,其他人一一告退,唯有赫密與月緹,堅持與開陽密談。

「殿下,您必須有所決斷!」月緹嗓音尖銳,秀眉蹙攏,顯得極是懊惱。

「殿下,我想您也發現了,方纔羣臣議事時,他們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唾手可得的勝利,由於您一時心軟,就此功敗垂成,大夥兒都不服氣!」赫密接口,同樣不滿。

開陽冷冷一哂。「不服氣的話,又待如何?」

「只有一個辦法。」月緹直視他,近乎咬牙切齒。「欲挽回軍心,得他們忠心效力,唯有拿太子妃來祭旗!」

開陽聞言,瞳光倏冷,神色陰沉森鬱,宛如地獄修羅——

「這意思是,要我殺了採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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