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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1)

《舞夢》 / 齊晏 / 第7章 / 共17章

班靈坐在酒樓街邊的閣子裏喫飯喝酒,酒樓下是汴河,汴河上的漕運工人搬進由其他州運抵的貨物,粗聲呼喝着。

河岸旁,有人在大叔下搭了棚子,賣些喫食,不遠處的虹橋兩旁攤商林立,人潮熙來攘往,酒樓下的轉角處有個說書人,說書人的聲音大到連坐在酒樓上的班靈都聽得見。

他一邊聽說書人說三國,一邊喝着酒。

說書人說的是關雲長一世英名如何被小人暗算、含冤而死的故事,聽書的人聽到精彩處紛紛熱鬧叫好。

班靈望着眼前太平的景象出神,誰能知道此時的北方正充滿着殺氣呢?

「班靈,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快點喫一喫,喫完得趕快走了!」

楊九玄直奔進來,隨手拿起桌上的羊肉塞進嘴裏,一面呼喝着。

「急什麼?」班靈慢條斯理地喝着酒。

「朝廷下的令,你說急不急?你還喝,快點!」

楊九玄動手拉他,順便幫他把酒壺裏的殘酒喝光。

「朝廷下令?」

這倒新奇了,他在開封府跟着楊九玄當了九年仵作,這還是第一次接到朝廷下令的案子。

「『瑤華宮』大火燒死了幾個道姑,朝廷已經下令徹查了,府尹叫咱們兩個先去驗驗屍,看看有沒有異狀。」楊九玄把酒保叫來算賬。

班靈付了酒菜錢,和楊九玄下了酒樓,往『瑤華宮』走去。

「『瑤華宮』大火爲什麼會引起朝廷的注意?」班靈奇怪地問。

兩人側身閃過前方迎來的一輛牛車,楊九玄才說道:「聽說『瑤華宮』的玉清妙靜仙師是被廢的元佑皇后,雖然被廢了,不過朝廷還是很重視,所以特別下令徹查。」

「元佑皇后竟然會在『瑤華宮』那種地方?」班靈感到不可思議。

『瑤華宮』聽起來像是個頗有規模的道觀,但事實上只是街坊內幾間破屋子而已。

「她雖是先帝的皇后,被廢掉了以後身份等同庶民,當然不可能還有錦衣玉食了。」楊九玄轉向班靈,有意無意地問:「那日帶給你看的姑娘你喜不喜歡?」

班靈想了想。「九叔說的是酒樓賣唱的李翠蘭?」

「叫李翠娘!」楊九玄白了他一眼。「怎麼連人家姑娘的名字也記不住。」

班靈笑而不語。

「人家姑娘長得挺標緻,雖然在酒樓賣唱,但頗爲潔身自愛,我瞧她挺好的,你有意還是無意也得吭一聲呀!」

楊九玄皺起眉,歪了身子看他。

班靈那日在酒樓見過李翠娘之後,對她並沒有動心也沒有好氣,只隔幾日就將她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沒有錢娶妻。」班靈找了個理由搪塞。

「人家姑娘對聘禮沒要求,知道你是仵作也不介意。仵作沒有姑娘要嫁,但你長得好就喫香了,人家姑娘就看上你這身好皮囊。你看王文亮,都三十好幾了還娶不到好媳婦兒,不像人家姑娘急着要嫁你,你還在挑三揀四的。」

班靈淡淡「喔」了一聲,道:「那就把李翠娘說媒給王五哥好了,反正我是不急着娶妻。」

「你都二十五了還不着急娶妻?你是正常的男人嗎?」楊九玄皺了皺眉,然後嘆一口氣。「有姑娘想嫁你那就趕緊娶了吧,免得以後想娶都娶不到,除非你心裏還有別人?」

班靈沒有接話。每一回只要提到娶妻的話題,他就會想起十歲那年在『妙蓮庵』裏的老尼對他所說的話。

「在我圓寂之後,我將投生在皇宮裏,成爲天子的第十八個女兒,等你長大以後,要記得去皇宮尋她,並娶她爲妻,這是你從前對我的承諾,你答應過我的,不要忘記了。」

時間過了十五年,他依然把老尼說的話記得清清楚楚,但是記得再清楚也沒有用,仵作是被視爲賤民的工作,連參加科舉的資格都沒有,他永遠不可能有機會踏進皇宮一步,娶帝姬爲妻對他來說根本就是遙不可及的夢。

「李翠孃的事你再好好考慮吧,人家還等着你開口呢,過了這個村可沒那個店了。」楊九玄再次提醒。

「好,我會考慮。」

班靈實在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拒絕,只好先暫時敷衍過去。

***************

走了兩條街,他們來到被火焚盡的『瑤華宮』,門前已守着幾名捕快。

捕快見楊九玄和班靈來了,便說道:「裏頭燒死了三個道姑,都放在院子裏,有一個老道姑和一個小道姑沒事,兩個人現在正在灰裏頭翻找東西。」

楊九玄和班靈走了進去,班靈見『瑤華宮』燒得幾乎成灰燼,院子裏擺放着幾具被火燒死的焦屍,共有三具,身上都蓋着白絹布,在半間沒燒燬的屋子裏有一個老道姑彎着腰用木棒翻着灰燼,在她身旁跟着一個小道姑。

楊九玄彎着腰走過去,態度恭謹地對着老道姑行禮。

「草民開封府仵作楊九玄,見過皇后娘娘。」

老道姑緩緩直起身子,轉過頭看了楊九玄一眼,淡淡地說:「貧道法名衝真,早已不是皇后娘娘了。」

「是,衝真師父。」楊九玄連忙改口。「小人奉命檢查屍者,爲免驚嚇師父,可否請師父暫且迴避?」

衝真看了看楊九玄,又看了看班靈,語氣平淡地說道:「死去的都是道姑,讓兩個男人來驗屍不太好吧?」

「師父有所不知,這案子是朝廷下令調查的,需得開封府親自查驗蓋印然後回稟皇上,因此不好從外頭另外找穩婆來幫忙。」楊九玄恭敬地解釋着。

衝真微微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你們就驗吧。」

語畢,衝真轉過身去繼續用木棒撥着灰燼。

班靈注意到衝真身旁的小道姑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他覺得有些奇怪,這個小道姑看起來年約十六、七歲,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明明長了一張可愛討喜的臉蛋,但是她的眼神卻讓他感到一股說不上來的寒意。

忽然,小道姑衝着他甜甜一笑,讓人如沐春風,方纔那股令他不舒服的寒意又消失了。

他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不以爲意,轉身走到院中的三具死屍前,蹲下來輕輕掀起蓋在第一具女屍身上的白絹布。

「還好,燒得不算太厲害。」

楊九玄搬來一張逃過火劫的小几,拿出紙筆硯墨,放在小几上,磨好墨等着記錄。

班靈點點頭,開始將屍身從頭到腳一一檢視。

跟着楊九玄的頭幾年,他只是見習仵作,慢慢地從楊九玄的經驗傳授裏學到了很多驗屍技巧和死因鑑別的知識。

他不像一般的仵作,只是爲了混口飯喫纔來幹這行,雖然也是爲了生存,但他更關心死者的死因,加上他聰明、心細、推斷能力極強,很快地就躍升爲楊九玄的得力助手。

楊九玄年紀大了,等着退休,於是這兩年幾乎把主要的驗屍工作都交給他去做。

這是,衝真走了過來,站在屍身前默默地凝視着。

「衝真師父,小人得寫下記錄,不知這位道姑的年歲?法號是?」楊九玄輕聲地問道。

「她叫清玉,今年三十五歲了,貧道還未到『瑤華宮』以前,清玉就已經在這裏了,她是陪伴我最久的人。」衝真低低嘆息。

楊九玄慢慢地寫下來。

班靈取出兩支竹籤分別纏了棉花,一支伸入死屍的鼻孔裏輕輕旋轉,慢慢抽出,然後再拿另一支扳開死屍的嘴伸進喉嚨裏,旋轉了一下再取出來看,兩支棉籤上都有菸灰。

「頭髮半側焦黃,兩手腳皆蜷縮,口鼻內皆有菸灰,確是生前被火燒死。」班靈抬起頭望向衝真,問道:「屍身是在何處發現?」

「她們都是在大殿裏被發現的。」衝真指向身後一處燒得最徹底的地方。「當時我在房裏打坐,清心人在廚房,大約亥時左右,我們兩人同時聽見大殿傳來慘叫聲,衝過去一看,才發現大殿已經被大火吞噬了。」

班靈點了點頭,視線從小道姑清心臉上淡掃而過,又感覺到那股異樣的寒意。

楊九玄用白絹布蓋好清玉的屍身,繼續掀開第二具屍體身上的白絹布,只看一眼,便與班靈迅速交換了眼神。

班靈看見屍身的頭髮全燒光,臉面焦黑難辨,甚至全身皮肉都燒得綻開來,表面浮現一層黃色的油脂。

「衝真師父,這位是?」楊九玄仰面問道。

衝真深深吸口氣,搖了搖頭,眼眶漸漸泛紅。

「認不出來了,清瑛和清泥她們現在誰是誰,貧道已經認不出來了。」

她的臉色蒼白,嘴脣微微顫抖着。

***************

班靈疑惑地掀開第三具死屍身上的白絹布,發現第三具屍體燒得更爲焦黑,全身血肉幾乎燒光,骨頭已清晰可見。

「燒成這個樣子,只怕已經無法從口鼻有沒有菸灰來斷定是死前還是死後燒死的了。」楊九玄無奈地說。

班靈看向站在一旁的小道姑,她的過分冷靜讓他感到狐疑,忍不住問道:「清心,你能分辨得出來嗎?」

清心搖搖頭,用無辜的眼神看着他。

班靈輕輕扳開兩具焦屍的口,再問一次。「牙齒呢?一個牙齒有縫,一個牙齒比較整齊,這樣能分辨得出來嘛?」

清心緩緩點了點頭。

「牙齒有縫的是清瑛師姐,沒縫的是清泥師姐。」

班靈朝衝真投去一個疑問的目光。

「清心說的不錯,這樣就能分辨出來了。」衝真指着第二具焦屍說:「她是清瑛,二十八歲。」然後又指向第三具焦屍說:「她是清泥,二十六歲。」

「生黃死黑。」班靈看着楊九玄低聲說。

楊九玄漠然頷首。這是他教會班靈的口訣,意思是,屍體若燒出光澤和黃色油脂,那表示是活着被燒死的,要是焦黑,則很可能是死後才被燒死。

所有,清瑛是被活生生燒死的,而清泥被火燒死以前,可能早已經死了。

班靈慢慢俯下身,分別在三具屍身上深深嗅聞着,他發現燒得最焦黑的兩具屍身上有股刺鼻的味道,清玉的身上反倒沒有。

他正想開口詢問時,忽然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捕快飛快地奔進來,結結巴巴地喊着——

「恭、恭福帝姬駕到!」

帝姬?班靈心中倏然一跳,錯愕地站起身。

皇宮。

天子的第十八個女兒。

他腦中若電光石火般閃過這兩句話。

「了不得了,竟然能見到帝姬?想不到我楊九玄有這樣的好福氣呀!」

楊九玄的表情又驚又喜,手忙腳亂地把三具屍身上的白絹布蓋好,以免驚駕。

在衝真若有似無的嘆息聲中,恭福帝姬俏麗的身影如粉蝶般翩翩地步了進來,身段纖細婀娜,穿着對襟大袖紗羅衫,一條粉嫩牡丹紋齊胸襦裙,霞色披帛,衣飾華貴而不失雅緻。

「御愛叩見皇后娘娘。」

趙御愛迎面看見一個道姑打扮的中年女子,不等道姑向她行禮,便笑盈盈地先拜倒。

衝真連忙扶住她。

「帝姬萬萬不可再用舊時稱謂,皇后娘娘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貧道如今是庶人,應該貧道向帝姬見禮纔是。」說着便要跪下。

「切莫如此!皇后娘娘要折煞小輩了。」趙御愛急忙托住她的手肘扶住。

衝真溫和微笑,也不再堅持了,只是仍強調道:「貧道已是庶人,帝姬莫再稱呼貧道皇后娘娘了。」

「那要如何稱呼纔好?」趙御愛嬌柔笑問。

「衝真師父便行。」

「是,衝真師父。」趙御愛含笑點頭。

衝真側身叫清心過來見禮。

趙御愛的目光從清心臉上掠過,看到楊九玄,再看向班靈,驀然,身子劇烈一震,驚愕地盯着班靈。

怎麼可能?

她用力眨了眨眼。

他是真的嗎?

爲什麼如此真實?

這樣的相見太突然,她看得怔呆,一時間只覺得目光迷離,神思恍惚,一度懷疑又是幻覺。

***************

班靈發現這位恭福帝姬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連清心小道姑跪倒在她身前都沒有叫起。

他覺得很奇怪,爲什麼她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已經認識他好幾百年了,而他也感到困惑,明明沒見過這位恭福帝姬,卻爲什麼感覺如此熟悉?

楊九玄見班靈失態地盯着恭福帝姬看,恭福帝姬也目光茫然地瞧着班靈,兩個人的神情恍惚迷惘,不禁暗暗捏把冷汗,緊張地扯了扯班靈的衣袖。

「草民見過恭福帝姬。」楊九玄硬拉着班靈跪倒。

趙御愛怔呆地看着班靈,半響,才彷彿從夢中醒來,不可思議地喃喃低語:「你是真的……你竟然是真的……我簡直不敢相信……」

沒有人聽得懂趙御愛那幾句話是什麼意思,班靈的表情更是迷惑。

「帝姬說什麼?什麼是真的?」

如香見趙御愛如此失神頗覺意外,在她身旁低低問着。

趙御愛恍若未聞,只是一徑怔怔地盯着班靈看。

衝真奇怪地看了趙御愛一眼,溫然說道:「帝姬,『瑤華宮』這裏已經燒燬,無處可以接待帝姬,而且開封府仵作正在驗屍,貧道怕驚嚇了帝姬,想請帝姬隨貧道移駕到『延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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