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來,眨眼已到重陽佳節,菊花盛開。
蘇抹微一早起來,親自到小廚房做了長壽麪,雖然原齊之說是提前過了,但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長壽麪仍然是少不得的。
據說今天原府裏會來許多的太太小姐們,舉行簪菊遊園會。按照原宜之的說法,其實就是變相的選親會,那些太太來挑選合適的兒媳婦,小姐們則推銷自己找婆家。
當然,她們更渴望的是能夠嫁進原府。
比起大部分放浪形骸的純褲子弟,原府的少爺們風評實在太好了,就算不是個個十全十美,也稱得上都是讀書習武、追求上進的有爲青年,更何況原家人還有天生的好相貌,讓女孩子們見了就臉紅心跳。
蘇抹微倒是希望這次能有什麼夫人太太的相中原宜之,她再不嫁就真的要成爲老姑娘了。
原宜之是庶出之女,鄭氏這個嫡母雖然從來沒有虧待過她,但也不會爲她特別操心婚事,周姨娘暗自焦急,卻因爲在老爺面前已經失寵,也說不上什麼有力的話,原宜之的前途看起來實在頗爲坎坷。
蘇抹微琢磨着今天要不要在太夫人面前提一提,祖母操心孫女兒的婚事也是可以的吧?
剛做完壽麪,蘇抹微正淨手換衣,和寧忽然從外面跌跌撞撞地闖進來,小臉慘白,兩眼掛着淚,進門就兩腿一軟跌倒在地板上,顫聲說:「姨奶奶……爺……二少爺……去了!」
蘇抹微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她抓着袖子的手渾然無力,軟軟地垂下來,只是傻傻地看着和寧,看她的嘴脣一張一合的,似乎還在說着什麼,她卻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
「姨奶奶?姨奶奶?」還是喜桃率先發現蘇抹微的不對勁,急忙上前攙扶住她,問:「姨奶奶?你怎麼樣了?」
喜蓮卻死死抓住和寧的肩膀,焦急地問:「你哪裏來的消息?不許胡說八道嚇唬我們啊!」
和寧嗚咽着道:「前面都亂成一團了,太太都哭昏了,是二少爺的貼身隨從觀自從前線帶來的消息,說……說是袁可望通敵賣國,少爺這次又遇害了。」
喜蓮「哇」一聲哭起來,喜桃卻高喊:「姨奶奶!姨奶奶,你別嚇唬奴婢啊!喜蓮,快去叫大夫,姨奶奶昏倒了!快去!」
蘇抹微只覺得自己已經魂飄天外,她好像騰雲駕霧一般,越過高山,越過峻嶺,越過江河湖海,一路前行,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是覺得前方有個人在等着她、念着她、呼喚着她。
她神思恍惚,迷迷濛濛,直到看見一片漫漫荒野,直到看見荒野中站着一匹馬,馬上端坐着一位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
馬是汗血寶馬,人是銀袍少將。
原齊之端坐在寶馬之上,手握龍膽亮銀槍,眉目軒昂,目光湛亮,他揚着眉對她笑,說道:「傻姑娘,我還要陪你喫一輩子長壽麪呢!擔心什麼?」
蘇抹微用力地點頭,「我今天還特意爲你做了壽麪,二十整歲生日,要記得回來喫啊!」
原齊之笑道:「你先替我喫了,我遲早會回去的。」
蘇抹微道:「好。你喫了我一半的壽麪,有了我一半的壽命,不許丟下我一個人。」
原齊之只是微笑,不再說話。
蘇抹微心裏恍惚有了什麼信念,於是不再擔心害怕。
她相信他對她的承諾,她知道他是個一諾千金的偉丈夫。
蘇抹微神魂歸位,慢慢睜開了眼睛。
太夫人正坐在她的牀前,手握着她的手,滿是慈愛地望着她。
蘇抹微對着太夫人輕輕一笑,「太夫人,夫君他沒有事,真的,他說他遲早會回家的,他還要我代替他喫壽麪呢!」
守在牀尾的喜桃和喜蓮頓時淚流滿面,背過身去,嗚咽壓抑。
剛纔喜蓮又去前面打採消息,說是因爲天氣還熱,路途遙遠,擔心屍身腐爛,二少爺的屍身已經被就地掩埋在戰場了。
隨從只帶回了二少爺的衣冠,上面血跡斑斑,暗紅色澤沭目驚心。
太夫人緊握蘇抹微的手,點頭說:「沒錯、沒錯,我的孫兒我知道,他是個有福氣的人,怎麼會短命?等他的戰事一了,就會回家了。」
蘇抹微笑道:「是的,是的。」
喜桃與喜蓮看着這對心痛到已經神智不清的祖孫倆,除了默默流淚,連勸都不敢勸,姨奶奶那個樣子,太讓人心痛了。
太夫人又把手放到蘇抹微的小腹上,「你也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剛纔大夫來檢查了,說你已經懷孕兩月有餘了。」
蘇抹微驚訝地瞪大眼睛,問:「真的嗎?」
她簡直不敢相信,小手又驚又喜、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一點感覺都沒有,真的有個小寶寶了嗎?」
喜桃道:「姨奶奶的月信一直沒來,奴婢們都猜測過是有了,今日讓大夫一檢查,才知道是真的,恭喜姨奶奶!」
蘇抹微笑呵呵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肚子,眼底是滿滿的欣悅,似乎對噩耗一無所感,「我以前月信都很規律的,本來我自己也懷疑過,可是我聽人講,懷孕之後都會噁心想吐什麼的,我卻什麼都沒反應,所以不太相信。」
太夫人低頭悄悄擦了擦潤溼的雙眼,才微笑着安慰她說:「大夫說你的身子骨好,所以母子都很健康,但是前三個月還是要小心點,以後那些竈上的活不要再做了,好好保養最重要。」
蘇抹微點頭,「是,都聽太夫人的。」
之後,太夫人的清寧園裏,依然清淨安寧。
沒有人再在她們面前提二少爺的喪事。
鄭氏雖然傷心難過,但看在蘇抹微的肚子裏懷着自己兒子的遺腹子,所以也特地吩咐了丫鬟僕婦小心照餚,又特意挑了兩個經驗豐富的嬤嬤到蘇抹微身邊貼身照顧,伙食住行全用最好的。
鄭氏還特意升了喜桃、喜蓮的品級,把她們提拔成了二等,月錢也增加了五百文。
或許蘇抹微的身體真的很好,儘管她的小腹日漸鼓脹,她卻從來沒有噁心嘔吐過,也沒有不良妊娠反應,只是胃口越來越好,喫得越來越多。
太夫人是過來人,不贊成嬤嬤們一味滋補,她對蘇抹微道:「孩子太大了,生產困難,你這又是頭胎,更要小心仔細,多喫些清淡的吧!」
蘇抹微向來崇慕太夫人,便聽她的話,多喫水果蔬菜,肉類也只是多喫魚。
這期間,府裏也發生了許多事,聽說袁麗華找老爺太太大鬧了一場,說她爹袁可望絕對不會陷害自己的女婿,她不許任何人說袁家的壞話。
吵鬧的結果,就是一向溫文儒雅的老爺原北顧大發雷霆,當天就把袁麗華遣回了孃家,次日又補送了休書,徹底將袁麗華休出原府。
而在朝堂上,袁可望通敵賣國,證據確鑿,據說前線找到了他與穆國皇帝的親筆書信,書信中還附有景國的戰略地圖。
皇帝玄昱勃然大怒,袁可望被凌遲處死,袁家滿門抄斬,女眷發賣。
袁可望的副將耿信昌徹底接管了原來的袁系兵馬,耿家更是送了一妙齡女兒入後宮,耿家瞬間成爲新貴。
據說袁可望被處決前,破口大罵耿信昌是奸佞小人,他錯信了小人,受了冤枉,死不暝目。還罵原府之人都是傻子,原齊之是被耿信昌害死的,根本就不關他的事。
金陵的貴族們議論紛紛,原府卻無所回應。
就這樣,原本掌握了景國三分之一兵權的袁家頃刻間牆倒屋塌,灰飛煙滅。
袁可望曾手握重兵,卻囂張跋扈,甚至要脅皇上,最後終於自食惡果。
不管是什麼樣的世家大族,在皇權至上的朝代,說毀去也就是眨眼之間的事。
爲此,蘇抹微嘆息好久。
她以前以爲富貴榮華可以長久,現在才明白富貴人家的日子也未必好過,伴君如伴虎,當真如履薄冰,要時刻小心翼翼,才能避免大禍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