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楔子

《誘拐嬌妻》 / 香奈兒 / 第1章 / 共22章

炎夏傍晚的天空一片灰濛濛,宛如蛛絲般的綿密小雨不停落下,黏膩沈悶的氛圍讓人覺得透不過氣,路人行色匆匆,誰也不想在街頭多待一秒。

孫奕迦也不想逗留,可惜身不由己。

他坐倚窄巷磚牆,任由雨水沖刷掉嘴角血漬,手打到麻腫、腳踢到腿軟,看來想恢復力氣起身回家,恐怕還得等上一等。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仰望天空漸漸暗下的夜色,他突然想起這句話,想笑,卻牽動受傷脣角,痛得他皺眉。

今年國一的他剛轉學過來,不僅非常“幸運”地和大角頭的獨子同班,還被拱上負責班級財務的總務爛缺,簡直衰到爆。

他忍了,跟黑道繼承人保持安全距離,微笑應付所有因爲迷戀他長得還算俊秀可愛的臉,不斷找機會靠過來的小女生,小考偶爾露個試卷,幫幫幾個在班上成績差、人緣卻奇好的男生,和他們混爲一國,兩個月下來還算相安無事,原以爲可以保持低調順利讀到畢業,結果又被老媽給毀了。

曾經紅極一時的明星老媽,即使當年因爲懷了他這個私生子退出影壇,隱居數年,改行成了幾家餐廳的女老闆,媒體照樣每隔一陣就會來一回“懷舊”報導,加上電視臺不斷回放舊片,即使遠離影視圈十多年,走在路上照樣有人認出她,上前索取簽名,問美豔依舊的她何時要復出?

所以,當她心血來潮出現在校慶,自以爲體貼地讓女傭和司機發送爲全班準備的甜點,好意想爲兒子做公關,反而害他低調平靜的校園生活從此變調。

愛慕母親的男老師給他特別待遇,讓他莫名其妙成了某些人眼紅、厭惡的對象,平時高高在上的名流派突然積極拉攏他,原本和他打打鬧鬧的朋友反而有了距離,人際關係一團亂。

最糟的是,冒出眼紅他的一羣小混混學長,跑來勒索零花錢。

如果對方只找他麻煩也就算了,但他發現他們霸凌的對象不止一人,只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於是他挺身而出向老師報告,結果那羣混混在訓導主任面前裝孬,哀求不要找父母來學校,一個個向他低頭認錯,認命吞下大過。他一時善心,答應不找來父母,也不鬧到警局,換來的是下課後被人強拉到暗巷痛揍一頓,到現在都還沒力氣爬起來。

不過,他也不是好惹的。

對方全數結結實實喫了他幾記拳腳,其中一人額頭還被他用隨手拾得的石頭砸傷,也正因爲如此,那夥惡霸才暫時放他一馬,急着先帶同伴就醫。

很好,他這個人向來奉行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既然要鬧就鬧大,待會兒去驗傷、報警,“影后孫韻雯獨子慘遭霸凌”的標題必定會出現在明日各大報,他不只要讓那羣小混混的父母來學校報到,還要讓他們一個個被記過退學,從此消失在他視線中--

“咪咪?咪咪?”

一個刻意壓低嗓音的輕喚忽然從巷口傳來,孫奕迦不由得擰眉、豎耳傾聽,因爲聲音實在有點熟,只是如此溫柔的語調,實在不太像是他以爲的那個人……

“咪咪,我帶喫的來嘍,快出來!”

任奇雄完全承襲了黑道老爸的兇狠外貌和魁梧身材,明明是彎身朝暗角叫喚餵養好幾天的流浪貓,但是由旁人看來,絕對比較像是他在逗哪個已經被逼進絕境的敵手,等着補上致命一擊。

“雄哥,你別喊了,萬一被別人聽見多丟臉!”體重逼近七十公斤的楊盡忠一邊喊,一邊朝巷外看。

因爲父親是任奇雄老爸的結拜兄弟,即使自己大任奇雄一歲,還是從小被教導要喊“雄哥”。雄哥的面子就是他的面子,說什麼也不能讓人發現“擎天幫”太子這麼“娘”的一面!

“嘿咩,雄哥,咪咪大概被人抱去養了,我們回家啦!”吳齊賢扯扯任奇雄衣袖,也跟楊盡忠一樣緊張兮兮。

唉,他和雄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老爸是幫主左右手,他更是從小就“隨侍”在少幫主左右,自然比誰都清楚雄哥就只有外表能唬人,其實心腸比豆花還軟。

幸好有他和盡忠兩個人跟着瞻前顧後,每回都趕在被發現前圍事,才能將這件“不能說的祕密”隱瞞至今,維持雄哥“惡霸”假相,保住擎天幫的顏面,所以他們可是責任重大。

“對啦、對啦,一定是被別人抱回家啦!”

楊盡忠立刻搭腔。他有種不好的預感,那隻小貓乾巴髒醜又不起眼,除了雄哥還有誰會多瞧一眼?天生不良加上後天不濟,萬一被雄哥發現牠死在哪個角落--

他打了個冷顫,巴不得越快離開越好。

“雄哥,我們還是回家--”

“少羅嗦!”任奇雄不耐煩地回頭瞪了兩人一眼。“你們都不擔心咪咪會餓死嗎?誰教你們不聽我的話,抱牠回去養?還不幫忙找!”

“喔。”

兩人摸摸鼻子,乖乖順着陰暗的防火巷翻紙箱、搬開廢棄傢俱找貓,心裏同時咕噥着雄哥自己還不是一樣不敢抱咪咪回家養?誰教他們三人的老爸一個樣,敢開口提要養寵物這種“善良”行徑,不被打個半死纔怪!

“咪--”

“喵……”

任奇雄才再度啓口,前方突然傳來幾乎快被雨聲遮蓋的微弱貓叫,循聲過去一看,找了半天的流浪貓居然躺在牆角奄奄一息,不知道拚了多少力氣才向他發出求救聲。

“咪咪!”任奇雄立刻衝過去,一把抱起牠,心疼到鼻子開始發酸。

“怎麼會這樣?”楊盡忠也瞧見了。“看樣子好像是被人踢還是摔--喂,雄哥,拜託你千萬不要哭!我知道你看見咪咪受傷非常難過,可是萬一不小心被外人瞧見你這麼心軟,我和阿賢日子就難過了。”

“對啦!雄哥,你還是把小咪交給我比較好,我“娘”沒關係,你一定要“硬”起來,不能丟幫主的臉。”吳齊賢伸手接貓,一副鐵了心要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悲壯。

任奇雄吸吸鼻子、忍住淚,不太放心地把小貓交到吳齊賢手中。

“你抱好,千萬別摔到。阿忠,你幫他撐傘,免得咪咪淋到雨。我們叫出租車去最近的醫院--”

“可以順便送我一程嗎?”

突然冒出來的聲音讓在場三人愣住。

“誰?!”楊盡忠率先惡聲大喊。

“孫奕迦。”

他賭了!

原本一聽到“雄哥”兩字,孫奕迦頭皮發麻,直覺要是被這個赫赫有名的校園角頭老大發現自己落單又受傷,說不定會順便補上兩腳,所以一直悶不吭聲,但是聽見他們三人的對話後,他決定賭一把。

他賭任奇雄的善心不只針對小動物,賭對方和自己一樣身不由己,一直以假面欺騙衆人,賭--

“孫奕迦是什麼東西?”楊盡忠惡狠狠地朝壓根兒看不到人影的長巷深處撂話。“有種就不要躲起來說話,給我站出來!”

“能夠站起來,我就不會出聲喊你們。”孫奕迦苦笑回應。

“孫奕迦?會不會是和我、雄哥同班的那個大明星的兒子?”吳齊賢腦中立刻閃現一個臉孔,低聲朝楊盡忠說︰“糟糕,他不知道聽見我們多少對話?要是他對外說雄哥在喂流浪貓--”

“管他聽見多少?待會兒過去先打到他怕!”

楊盡忠氣勢十足地插話,接着轉向任奇雄,義氣十足地拍拍胸脯說︰“雄哥,你放心,無論他聽見什麼,只要敢吐出一個字來,我阿忠就殺人滅--”

“滅你的頭啦!”

任奇雄一掌往他頭殼巴下。不過他明白,阿忠這個人只會撂狠話,纔沒那個膽。

“你和阿賢先抱咪咪去找獸醫,我去看看那傢伙出了什麼事。”

“不好吧?萬一是陷阱怎麼辦?我一直覺得那個孫奕迦沒外表那麼簡單。”吳齊賢擔心地提醒,他看人的直覺向來超準。“巷子底烏漆抹黑,什麼也看不到,萬一有其他人串通他在那兒等--”

“我過去探底!”

不待其他兩人阻止,楊盡忠拿着有手電筒功能的鑰匙圈,一馬當先衝了過去。

“你先抱咪咪去攔出租車,五分鐘內沒看見我們出現就直接去找獸醫,再打電話撂人支持。”

任奇雄伸臂阻止要跟上的吳齊賢,確信他絕對會聽從自己指示,吩咐完立刻追了上去。

“雄哥,沒事,只有這傢伙一個人被打趴--喔!”

楊盡忠喫痛哀號一聲,因爲任奇雄不偏不倚又在他剛剛捱打的腦殼再補一掌。

“沒事?!”任奇雄大聲吼他。“跟你講了八百遍,先用腦袋想想再行動,這裏要是有地雷,你已經昇天了!”

“地雷?”楊盡忠苦笑呵呵。“雄哥,你真是愛說笑,這裏又不是戰場,怎麼會有地雷?”

“我是舉例!舉例你不懂嗎?意思就是萬一真的有敵人埋伏,你一個人衝進去是急着想赴死,還是巴不得變成人質拖累我?”

“厚,對喔!”楊盡忠一副恍然大悟的崇拜神情。“還是雄哥你厲害!不愧是我們擎天幫--”

“你說不能站,是腳被打斷了?”任奇雄不理會好友的諂媚,問着很明顯正咬牙忍痛的孫奕迦。

“應該沒有,只是扭傷。”孫奕迦迎視他打量的眼神。“不過反抗的時候用盡力氣,加上全身痠痛,現在勉強站起來也走不了幾步。”

任奇雄點點頭。“你出聲之前知不知道是我?”

“知道。”

“我和阿忠他們的對話也全聽見了?”

“嗯。”他不否認。

楊盡忠在旁一聽還得了,立刻瞪大眼警告他。“你要是敢把我們家雄哥喂流浪貓的事說出去,我就殺--”

“殺什麼殺?”任奇雄掃他一眼。“還嫌被我打不夠是不是?”

“不,夠了,不殺了。”楊盡忠立刻閉嘴,雙手小心護住後腦勺。

“只要你們答應幫忙送我去醫院,我答應保守祕密。”

孫奕迦知道自己賭很大。

任奇雄不一定善良,他的心軟或許只針對可愛的小貓咪,那自己肯定少不了又是挨一頓揍。

但是任奇雄急着救小貓,揍他的時間不會太長,反倒是剛剛將他往死裏打的那羣人要是去而復返,下場更慘。

所以他賭,不只賭自己絕處逢生的機會,還賭自己能不能握住一張人生“王牌”的可能。

“你敢威脅--”

“成交。”楊盡忠還沒撂完話又被任奇雄擋掉。“阿忠,你揹他。”

“雄哥!”楊盡忠臭張臉,擺明有一萬個不樂意。

“不想背?那我背--”

“我背!”

楊盡忠馬上快一步把人扛上背,粗魯動作讓孫奕迦只覺全身骨架彷佛下一秒就要支解,痛到想飆淚,但他硬是咬牙忍住,一聲不吭。

這一切,任奇雄全看在眼裏。

“不錯嘛,很能忍痛。”任奇雄不客氣,一掌往他背上用力拍下去,隨着揹他的楊盡忠邊走邊說︰“敢和我條件交換,算你有種。不過話說在前頭,這個把柄只有一次機會,過了今天,你說出去沒人信,後果恐怕還比現在更慘。”

“我知道。”孫奕迦雙眸無懼地凝視他。“你放心,我不會笨到受不了被針扎的痛,就找木棍打昏自己。你或許心軟,但是你身邊不乏肯爲你狠下心做任何事的人,什麼事能說、什麼事不該說,我很清楚,不會自討苦喫。”

“嗯,腦袋夠聰明。”

“嗯,夠聰明到你不交我這個朋友,會是你最大的損失。”

“喂!”楊盡忠實在聽不下去,火大地吼他。“你是什麼東西?!敢用這種口氣跟我們雄哥--”

“阿忠!”

任奇雄輕喊一聲,壓住楊盡忠火氣,眼光饒富興味地打量孫奕迦。

“這纔是你故意喊我的原因吧?做我兄弟,你等於拿了張護身符,有我罩,學校裏再也沒人敢動你,最近因爲你媽而纏上你的那些煩人精,也會自動離你有多遠就多遠。”

任奇雄不是隻有四肢發達,腦袋也不簡單,已經看穿對方的想法。

“不過,“由白變黑”可不是好玩的事,到時候你會和我一樣,全校師生見到你都避之唯恐不及,除了自己人,很難和一般人交朋友,這樣也無所謂?”

“朋友?我被圍堵的時候,一個最近不斷向我示好、表現得像是我好朋友的人經過,結果呢?他裝作沒看見,低頭走得比跑得還快……呵,無所謂,反正我也沒當他是朋友。”

孫奕迦勾脣冷笑,牽動了傷口,痛,眉頭卻連皺也不皺一下。

“我已經厭倦敷衍那些因爲我長得好看、因爲我媽是大明星、因爲有利可圖才靠過來的朋友,不是真心交往的朋友,再多也沒有用。再說--”孫奕迦稍頓,挑眉望向他。“因爲這樣就沒有膽子主動走向我的人,錯過也不可惜,我的人生不需要那些沒膽又沒用處的

廢物。”

“看來阿賢的直覺沒錯,你不簡單,以前根本是在裝“普通”,和善可親是假的。”

“彼此、彼此。”

“呵,我跟你還真是半斤八兩,彼此、彼此。”任奇雄明白他指的是雙方都用假面唬人。“不過有一點我和你不同--即使是沒膽又沒用處的廢物,只要拿真心來交朋友也可以,有膽又有用處的,不是真心,擺在身邊跟地雷沒兩樣,比廢物更糟。”

兩人交談間已經來到巷口,時間剛好五分鐘。

原本要遵從命令離開原處的吳齊賢,看見兩位好友沒事,鬆了口大氣,發現楊盡忠扛着孫奕迦也不覺得奇怪,立刻打開車門讓他們三人進來。

“你抱貓坐前面。”任奇雄將原本要讓出副駕駛座位子的吳齊賢推回原位。

吳齊賢回頭看了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孫奕迦一眼。“雄哥,啊現在是要去醫人還醫貓的醫院?”

“當然是醫貓的,人還死不了,可以等。”

楊盡忠搶着回答,看任奇雄沒反對,由着吳齊賢告訴司機去最近的獸醫院,得意地嘴角翹翹。猜想老大應該是不打算和孫奕迦這口氣狂妄的傢伙交朋友,這下可是大挫銳氣了吧!

孫奕迦也這麼想。

看來自己太聰明外露,反倒讓任奇雄起了戒心。那傢伙心思縝密,和外表給人的大老粗印象完全不同,果然人不可貌相,難得自己開始對他有些欣賞,覺得交他這個朋友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孫奕迦,你這傢伙雖然思想偏激,不過應該還有真心吧?”

“雄哥?!”楊盡忠大驚失色,這問法是--

“我不要你的腦袋,要你的真心。”

任奇雄說話時十指交迭,關節喀喀有聲,再配上他天生霸王氣勢,看起來實在不像商量,比較像威脅。

“做我換帖兄弟不需要聰明,不需要拳頭硬,更不需要爲我賣命,唯一條件就是要把心交出來,讓我信得過。你什麼時候能帶真心來找我,我就什麼時候承認你是我兄弟,一輩子交心、互挺到底的好兄弟,懂嗎?”

“真心是嗎?”孫奕迦脣角微揚。“我回家找找。”

任奇雄咧嘴笑。“好,找仔細一點,交不到我這個朋友,絕對會是你人生最大的損失。”

孫奕迦輕笑一聲,不再接話,安心地閉眼休息。

嗯,安心。

因爲孤獨許久的他,終於找到自己願意嘗試相信的“朋友”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